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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回 ...

  •   “你待江白是何等情?你敢说么?”叶时雨语带嘲讽,眼神扫过折枝,不等她吭声,便道:“这话你现下答不出,我也不想听。但有些事,我看来看去着实生气,你既唤我一声叶大哥,论辈分我又是你长辈,我便不得不说你。”
      叶时雨斟酒狂饮,语调舒缓,却字字诛心,便似一场狂风暴雨,横扫折枝心中。
      “大丈夫生于世间,自当顶天立地。男子为丈夫,而男女又有何不同?生而为人,行事便得对得起天地。”叶时雨邪笑道:“那些个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不过伪君子所言,何须理会?你我江湖中人,单凭己心,便是邪魔外道,若狄笙那等光明磊落之辈,神游交心,又何尝不可?”
      “二位堡主虽是女子,但论起胸襟韬略,只怕当世无人可与之比肩。她二人在我们面前从未遮掩,整个明堡弟子皆心知肚明。何况不论明堡,与二位堡主交好之辈,又有何人敢轻看了她们?”叶时雨道:“你以为就你知晓她二人生死相许,我们这些人便是眼瞎心盲么?真是可笑!”
      折枝心下翻江倒海,口中嗫嚅,却听叶时雨口中狂言不断。
      “你是她二人嫡传弟子,却偏生没有她们骨子里的执着洒脱。须知,便是看轻天下,又能如何?”叶时雨说到这,想起这些年他自己暗自的忖度,忽而没了兴致多言。
      叶时雨住了口,只顾给二人倒酒。
      折枝酒到杯干,满拟疏狂一把醉,然而酒入愁肠,人愈清醒。她只想大吼一声,自己和江白此生愿结为爱侣,终身不离。
      但话到唇边,竟然一字难吐!
      一场萧索,折枝也不知自己饮下多少。叶时雨腮染香红,竟也半醉。二人没大没小地凑在一处,四周零落着空坛,叶时雨拍开一坛沉酿,又一杯杯对饮起来。
      “叶大哥,你孑然一身这么些年,难道真打算便混青楼虚度一生么?”折枝眉眼苦涩,话也说得含糊。她知晓若运内力,这酒意很快便会散去,可如今这般滋味,却让她心神俱醉,不愿复醒。
      叶时雨手腕子也抖起来,醇厚的酒浆洒落满袖。他啐了口:“没大没小。”凤眼迷离,似乎追忆起往事。应是压抑多年,叶时雨竟然开口道:“那年我奉命离堡游历,于我而言却是莫大的自由快活。有一次我在鄂州听人说,十万大山里暗藏玄机,颇为有趣,一时起了心思,便坐船去了。”
      十万大山可是在岭南?折枝转了个念头,奈何酒醉之后,反应着实慢下来,只催促道:“然后呢?”
      “十万大山风光确与中原别有不同。”叶时雨眯起眼睛,又饮了一杯,才续道:“我在山中转了整整半年,也屡次遇险,直到有一次一时不察,竟中了剧毒。”叶时雨说到这儿,眼神中闪过罕有的柔软,庆幸道:“我只道自己得交待在那里,却运气极好,被一个野寨中的巫女所救。”
      “她的医术另辟蹊径,说起来倒也和谭炔不谋而合。我本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却被她以毒攻毒,侥幸让我捡回条命。可我身子虚弱,便在她的寨子里留下,安心养伤。”
      “那几个月里,我每日陪她采药寻毒,学着烧火做饭,钓鱼喂鸡。生活虽然贫瘠,却也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叶时雨声音渐渐沉下,唇角的笑意从满足到苦涩,手中的酒杯也搁在案上。“后来我伤势恢复,想起自己久困深山,须得寻个堡中分号,好得些消息,便与她辞行。”
      折枝见他又停下来,等了片刻有些不耐,追问:“后来呢?”
      “她是寨中巫女,还得一年才得自由,不能随我离开。我知晓自己心便在她身上,临别之际,将自己的佩剑赠予她,与她约好,最多一年,我一定回来。那时候她若愿意与我走,我便带她浪迹天涯。若她不愿离开,我亦与她辞世隐居。总之,此生不再分离。”叶时雨缓缓闭上眼,不待折枝催促,便一口气吐个干净。
      “出山之后辗转八月,我总算办好事情,匆忙回到山中,觅路折返。”叶时雨依旧不肯睁眼,语带颤抖:“可我回到寨子,却发现一切都毁掉了。那些乡民的尸骨都……我傻了眼,恍恍惚惚寻到她的住处,心中抱了万一的期望,推开门,却瞧见她……”
      “她比起别的乡民,倒是好上一些。我知晓因着她时常用毒,所以尸骨不生蛆虫。但我也看得分明,她早已死去多时,便是华佗再世,也不能起死回生。我浑浑噩噩,大哭了一场后,将她葬了。念及她和乡民待我极好,便放了一把火,将那些尸骨都化成灰。”
      “我本想一剑抹了脖子随她同去,但知晓她死的蹊跷,若我不追查,她的仇,又能谁来报?”
      “我赠予她的佩剑没了踪迹,因而我知晓,定是杀她的人夺了去。”叶时雨越说越狠,语速快了起来:“我在岭南追寻,那时候的我,只想着给她报仇后便自尽相陪。待我追查到那十八个凶手,才得知一切竟那般可笑。”
      “他们认定了她的寨子里藏着了不得的宝物,若能得之,他们岭南十八雄,便可为中原十八雄。”
      “那时候我在武林中没什么名声,他们没打算留我活口,便一句句得意地吐个干净。我越听越恨,因着他们寻宝而不得,便以屠杀乡民凌辱女子为乐!还道这等事无人知晓,我是怎么查来又能如何?杀掉便是。”
      叶时雨冷笑一声,道:“于是我便将他们全都杀了,取回佩剑。大仇得到,我本打算回到她葬身之处自刎同归,却在软剑上瞧见她刻下的字。我猜她那般玲珑心思,事发之时她若想逃怎么都能逃掉,偏生她也没活下命来,定是不忍遗弃乡民,便与他们同死。她知晓我回来后,定会追查下去替她报仇,便故意露出这柄剑来。这软剑算得上神兵,被那些个贪婪之人看到,定不肯不拿走,便算给我留下线索。”
      “我瞧见她留下的字,纵然心灰意冷,亦不忍违背她的遗言,便苟延残喘至今,只为全她的遗愿。”叶时雨没了声息,浑身颤抖着,举起酒坛仰头狂饮。
      琥珀色的酒浆倒进他的薄唇,两行滚烫的泪珠不绝,顺着脖颈流入心窝。叶时雨一气饮尽,随手一扬,酒坛便在地上碎成一片。他抽出软剑,痴痴望着那行字,精钢所制的剑身映出他的凤眼星眸,可那逝去多年女子的容貌,渐渐消逝于岁月之中,只有那浅浅的刻痕,徒劳证明着。
      而后竟是叶时雨醉得痴痴狂狂,又是抚琴,又是舞剑。凌乱罗衫,峭立风寒。束发早已不知何踪,回首二十载,再无欢颜。
      他半卧软榻,将矮几拥入怀中,瞧上去竟有些可笑。
      折枝捡起平日里叶时雨从不离身的软剑,替他放在不远处的半月案上。想来那位姑娘有知,应也是担忧恐利刃伤身吧。
      折枝想起和江白的约定,站起身来,晃悠悠回去。一路上碰见明堡弟子,她权当没瞧见。
      夜色深沉,星空璀璨。她跨进小院,一不留神踢了一脚门槛,声音有些大了。
      江白正在院中和樊夏打雪仗玩儿,听得动静,螓首半回,杏眼映衬着月中雪白,流光溢彩,让折枝一对目,便立时痴了。她踉跄着走到江白面前站定,却没什么妄动,只定定望着她。
      江白与她说些什么,她都没入耳中。那些酒此刻终究醉了折枝心魂,她牢牢望着江白,不敢伸手触碰。
      她活生生在眼前,言笑晏晏,不是一段尘封的记忆,不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往事。折枝释怀笑了笑,如此便好,她不愿和江白定什么“泉下待君三十载,共赴来世”的虚无约定,她要江白好好的,便是足够的幸运。

      和樊夏合力将彻底醉倒的折枝扶进屋,江白叹口气道:“这是喝了多少?怎的愈发没了分寸?”
      樊夏想了想,觉着若不替折枝说道两句,便很没义气。他打了半晌腹稿,才解释道:“折枝很少醉成这般的,我猜定是叶大哥灌她酒。”一句话樊夏便把罪责全推给了一样人事不知的叶时雨,“卿月姐姐,我去叶大哥那儿瞧瞧看看,顺道说说他!折枝醉了便是睡觉,不会和我一般胡闹的,你只管看顾好你,不必理会她!”
      江白如何听不出樊夏一片拳拳相护的心思?她只颔首道:“我记下啦,你且去吧。待会儿我请米亚弄些醒酒汤,给叶大哥也送去些,不管醉酒与否,喝一些下去,人也舒坦点儿。再准备些饭菜,若是醒了,也能垫垫肚子。”
      樊夏应了声,但觉江白万事周全,对她多添了分喜欢。他又瞅了瞅折枝,眼见她果真合眼睡得踏实,才转身离开。
      倒瞧不出这孩子心地善良,也颇有心。江白暗赞了一声,神思便回到折枝身上。她知晓这会子什么也办不了,只得给折枝宽衣脱靴,放下帷幔,才出门唤来米亚,说了两句。
      回屋没多久,便有人送来热水稀粥,江白道了谢后接过,转身回房闭门。将粥罐搁在火炉边儿煨着,她摆了摆毛巾,回到床边。
      替折枝擦去身上的汗腻,眼见折枝眉目疏展,江白也不由欢喜。她自然好奇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人失神至此。然而折枝便如樊夏所言,睡得糊里糊涂,连半句醉话都没有。
      回想起方才院中折枝的眼眸,内里盛满眷恋深情,和一股不可言说的笃定。江白莞尔一笑,吹灯上床,在折枝身边躺好。黑暗中瞧不分明,江白也觉着便是这般对着她,心也是安宁的。
      她一时间情难自己,伸手抚上折枝额间。折枝呼吸喷在她手掌中,带着热气,惹得手心微痒。江白下意识自她颊边摸到耳垂,但觉一片滚烫。这般骚扰之下,折枝顺手握住,长臂舒展,将她搂在怀中。
      她身上酒意浓稠,却不让人觉得难闻。江白数着折枝稳定的心跳,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底一夜好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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