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41、第四十一回

　　便是连着落了五六日雪，西市中依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元宵佳节方过，生意稍淡了两三日，便又忙碌起来。
　　祁满山正在大堂中亲力亲为招呼客人，从后院来了个年轻人，凑到他耳边低语两句。祁满山心中讶异，面上依旧含笑，招呼好了这位客人，才打着揖告退。
　　竟然动了熬鹰传讯？祁满山知晓定是出了大事，想起折枝便在龟兹，不由的脚下又快了三分分。待他打开外包的牛皮，瞧见内里封住的火漆，心肝都抖了三抖——十余年未曾理会过一件堡中事务的叶时雨都被惊动，那……
　　祁满山忙对身边的人道：“备车，不，备马！你速速去收拾下，好了立即出发。”
　　“舵主，出发去哪里？”
　　“笨！”祁满山狠骂了句：“回堡！”

　　叶时雨的信，在当晚子丑相交之际，被气喘吁吁的祁满山亲手交给苏君兰手中。祁满山话都没说完，便当场晕了过去。苏君竹忙上前查看，见他不过是脱了力，才松口气，吩咐旁的弟子带他下去好生歇息，和披衣过来的丈夫互望一眼。
　　“小叶居然动了火漆？”慕容冲一眼看见那个载字，浓眉一锁，先和妻子回了内室。
　　苏君竹心知兹事体大，但按着规矩，除了她和二位堡主，这封信旁人是无权拆阅的。
　　慕容冲拍了拍她肩头，只叮嘱道：“便是你武功好，如今这天滴水成冰，你难道不该穿暖点儿？”
　　苏君竹应下，待丈夫重新躺下，她才依言从里到外穿齐整，端坐在烛台前，拆开火漆。
　　内里不过一张薄纸，寥寥数语，是叶时雨的亲笔。苏君竹连看三遍，瞳孔微缩后放大。饶是这些年她经过的大事一堆，也被这几行字惊到。
　　八方使死了一个，现身了一个，拜火二圣中的左圣竟上门挑战？苏君竹自然清楚魔教中的阶层，因而比秦奕沈箫楼他们更知晓其中深浅。
　　她暗自思索妥当，便起身出屋，避开堡中弟子，直往山中密室而去。
　　机括启动，苏君竹深吸口冰凉的空气，抬脚进去。
　　密室中热气腾腾，苏君竹鼻端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她知晓时间紧迫，将信递上，压低了声音，道：“折枝在龟兹城中和魔教八方使坤虚一战，坤虚被折枝所杀，剑鞘遗失，折枝受了伤。年三十当晚，魔教左圣狄笙上门挑战，折枝险胜，谭炔在照料她。”
　　二堡主只穿着件单衣，接过信来看了看，道：“还有折枝的暗器没拿回来。”
　　苏君竹不知其中关窍，只好静静等了片刻，才道：“属下认为，之前您打算让折枝去……”
　　“你觉得不妥？”二堡主语调四平八稳，仿若根本对此不在意。她摇摇头道：“魔教折了个八方使，何况小叶在那里，若非左右圣，根本没任何把握。他们不去找场子，才有猫腻。”
　　苏君竹却觉得此中没有这般简单，但眼前人这般笃定，她便放了心，道：“那咱们还是以静制动？”
　　“西域那边，小叶既然出手，你便不必费心。江南那边，还按之前的做便是。”二堡主笑了笑，道：“听说时沁寻了能替代麒麟甲的药，折桂可好些？”
　　苏君兰点头，道：“这般冷的天，已然可以在门口站上盏茶功夫。听时沁那孩子的意思，待她寻回的那根血参服完，折桂的身子便能如普通人一般。他年岁大了，练不来高深的，但学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亦是全了诸人的心。”
　　“这样极好！你跟他说，待他好利索了，便来见我。”她的意思，分明也是要亲自传功。苏君兰深知其中缘故，也为此欣喜不已。
　　二堡主瞧着苏君兰满头大汗，二堡主便道：“你暗中将钉子们调回，该准备的还得准备，以防万一，总是没错处。回吧，不然慕容该暗中骂我了。”
　　“姑娘见笑！”苏君兰露出些许羞涩，果真站起身，福了一礼，后退着离开。
　　二堡主敛了方才的轻松，面带踌躇，独自坐了半晌。她能简单几句化解苏君兰心中的疑虑，却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连叶时雨那般淡泊的人都身不由己卷了进来，只怕自己之前布下的几手，被他瞧了些许来。
　　她兀自沉思，却不曾察觉，内里本打坐静调的人轻脚来到身后。那人无奈望着她的背影，伸出手臂揽在她肩头，打趣道：“怎么年纪大了不是老而弥坚，反而畏首畏尾起来？”
　　二堡主松懈下来，往后靠紧，叹道：“你不知长江后浪推前浪么？我自然得小心些。”说罢，她终究不放心，起身陪着一起回到内室，二人一起挨着软榻半躺。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我耳力可不差。”那人打趣了一句，将眼前人搂紧了些，把玩着她的鬓边儿青丝，恢复正色道：“出了这档子事，倒也证明你此前所料，并无差错。他们既点豆，那咱们便得撒网。依我看，你不妨将网撒大些，莫要那般密，疏散开来，便有漏网之鱼，这中原又并非就咱明堡一家。”
　　“唉，你将我想的都参悟透了，可你知晓，我不……”二堡主话未完，便被打断：“不妨事，这些日子，我倒是好了许多。你且去，只不过尽快回来便好。”
　　“可……”
　　“去吧，便是将那孩子撒进网中，咱们做长辈的，难道不该多备几手么？”

　　七七四十九日期满，折枝自己从已然清澈见底的浴桶中起身，束发穿衣，拉好短靴。她面带惫懒，长发在脑后垂下，一抬手，将江白搂在怀中，低声调笑：“你瞧我可是好利索了？”
　　“这嘴是好利索了。”江白拧不过，只好按着折枝眼中的意思，轻吻了她的薄唇，催道：“都等着你，快走啦。”
　　折枝笑着松开双臂，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二人携手而出。
　　谭炔只瞧了眼折枝面色，便点头道：“不但恢复如初，我看少堡主的功夫，倒是进了三分。”
　　秦奕沈箫楼二人只觉得折枝身形肆意，穆宁是他们三人中功夫最好的一个，隐约瞧着折枝眸子愈发清澈，这可是内功精进不少。沈箫楼最会察言观色，第一个出声道：“属下恭贺少堡主武功精进，因祸得福。”她暗自思量，看来谭炔的本事不弱，今后可不能再出言不逊了。
　　折枝哈哈一笑，和樊夏勾肩搭背，问：“这些日子没听你聒噪，跑哪里去了？”
　　樊夏鼻子一耸，骂骂咧咧：“还不是叶大哥逼的？他怕魔教的那些人来骚扰你，便命我守卫大门，他盯着后面。你伤不好，不准我来看你。喂，可不是我不惦记你啊。”
　　折枝在他肩头狠拍了一记，道：“我知道，卿月都和我说了，亏得你守得好，不然我哪能这般安心养伤？叶大哥呢？怎么不见他？”
　　“少堡主，叶堂主还在后院，说是让你一个人过去。”秦奕说罢，看了眼沈箫楼，低声道：“如今冰雪始销融，按着少堡主去年的吩咐，咱们便得打点行装，准备去疏勒碎叶了。”
　　折枝看了眼江白，道：“嗯，我这就去。你们不必在我这里候着，该做什么就去吧。”
　　几人散去，折枝看了看樊夏，道：“我去叶大哥那里，你好生照顾卿月。”
　　“你去吧，我和卿月姐姐玩儿我们的。”樊夏眉开眼笑，挥手道：“有我在你放心，谁也欺负不了她。”
　　毕竟在院中，折枝只定定望着江白，含笑道：“我方才算了算，约莫十日上下，咱们就得启程。我知晓你因为我耽搁了许多事，如今我大好，也不会惹祸，你且安心去处置那些事。待我见过叶大哥，若无要事，便也去商行寻你。”
　　江白应了一声，眉眼弯弯，道：“若时日晚了，你便回来候我。”
　　折枝神色郑重，点头答允：“一言为定。”
　　一旁樊夏见她二人拧巴半晌，不由好生急躁，道：“左右便是两三个时辰，让你们说的好像几年见不到似的！卿月姐姐，你要去商行？那我陪你去吧？咱们快走，折枝这般啰嗦，我不想理她！”
　　江白被樊夏拉着衣袖，不得不亦步亦趋跟着离开。折枝目送她从眼前离开，心中想着那句“你便回来候我”，但觉今生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了那么一方斗室，是她落脚安家的地方。这等温暖安定，悄无声息在她心中扎根生长，只不知晓何时能成参天巨木。
　　折枝原地思量片刻，才往叶时雨所在走去。这些日子里叶时雨从未现身，折枝心知他定然一肩担起本应由她管制的诸事，心中好生感激。
　　她进得内室，耳廓微动，身形微斜，左手稍抬，以指尖夹住迎面袭来的一只竹筷，无奈道：“叶大哥，这般偷袭，非君子所为。”
　　“你本就知晓，我定会试你武功。你知我知，便是君子所为。”叶时雨宽袖深衣，正在屋内安坐饮酒。
　　折枝鼻尖动了动，嗅到那酒是至少四十年的陈年黄酒，不由食指大动，道：“叶大哥，可有好消息？”
　　“偏偏没什么好事，莫不成我不能饮酒？”叶时雨啐了一口，斟酒递给她，折枝想也不想一气饮尽，杏眼中泪光涟涟，又道：“好！”
　　她这般豪爽，叶时雨也不禁起了豪气，二人不说旁的，推杯换盏，一坛老酒不知不觉便见了底。叶时雨不过微酣，折枝脸带酡红，却有些醉了。
　　“折枝，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叶时雨开口，道：“若论武功，放眼整个中原武林，敢说可以完败你的，不过二位堡主、见怒见乐，还有樊岛主四人而已。你聪明机敏，腹中有韬略，二位堡主教你多年，的确很有成效。”
　　“可你骨子里优柔寡断，你可知晓？”叶时雨带着嘲讽，眼见折枝面带不服，便道：“旁的不说，我只问你，你待江白是何等情？你敢说么？”

作者有话说

　　明达郎怀简单露面了，但是不算正式出场。
惯例求捉虫。
已改。见——件
笔误苏君竹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