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40、第四十回

　　江白道了谢送了谭炔到门外，回来后却听折枝道：“真是太阳打东边落下了。我认得老谭十几年，从没见他这般斯文有礼过。你给他灌了迷魂汤？还是和他说了什么？”
　　江白莫名其妙，道：“我觉得谭先生一直挺好啊。是你们对他有偏见吧。”她将那小盒子放在案上，转身坐在折枝床边，摇头笑道：“这僻毒丹我怎会用得到？他出手这般大方，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还是给你带着吧。”
　　折枝困顿已极，仍迷迷糊糊道：“不，你自己留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卿月，你贴身带着，便是以防万一，也总是好的。”话音方落，折枝再难支撑，昏昏沉沉拧身昏睡了。
　　江白上前给她拉好被子，带着丝丝无奈，却也当真放下心来。她略收拾了下，才放了帷幔，小心在折枝身边躺好。江白忖着折枝伤势可愈，一时欣喜，又不由自己惦记着生意，心中胡思乱想了会子，才困顿至极，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待江白醒来，才发觉天光大亮，帷幔透了光，一边儿的被窝凹陷，折枝并不在里躺着。江白心下一紧，坐起身撩开帷幔一看，折枝下了床不说，竟赤足在屋内晃悠悠走来走去。
　　江白忙披了件衣服，弯腰穿鞋，一边急道：“你怎么就自己下去？万一摔着……”
　　折枝扶着罗汉床站稳，回头笑着解释道：“卿月，你听我说，我在练功而已。”
　　“练功？”说话间江白已然起身，不可置信道：“就这般练功？”
　　折枝笑道：“没错，不过你既然醒了，洗洗来，咱们先用早饭，边吃边说。”
　　江白瞅了眼小几，只见上面摆着两碗汤饼，并一块儿酥香烤馕，一道芙蓉醋鱼，一道鲜腌翠萝，一时间也觉得饥饿难耐。她扶着折枝先坐稳妥，自去梳洗过，才和折枝面对着坐了。
　　折枝已然能颤巍巍自己用筷子，让江白安心不少。但她瞧着折枝用来颇勉强，还是按下她的手，道：“便喂你一辈子我都心甘情愿，你心里莫要觉得有什么不妥。咱们易位而处，难道你便不肯为我执筷添饭么？”
　　折枝点头赞道：“卿月有理，我自然听你的。”她顺势搁下竹筷，自己取了块儿烤馕，咬了口主动解释道：“上次桃花岛一行我若有所悟，本以摸着瓶颈。这次和狄姑娘交手，对功法更有了旁的感悟。我醒了后，想起这点，便下地尝试一番，得了这诀窍来，干脆练起功，免得虚度光阴。”
　　江白喂了她口鱼肉，挑眉道：“你且说说，我若不懂，你便讲细一些。”
　　折枝说话难免含糊，但她捋了捋，还是坦言道：“我内力不济之时，却觉察出步法与内力之间，似乎有枯荣转生的迹象。”
　　“我的剑法习自二位师父，二位师父说过，此剑法虽有招式，却绝不拘泥于招式。剑招内功步法三者配合，缺一不可。内功阴柔绵长，因而我这一十八招剑招多走灵越。这二者在武林中，不过是一等武功罢了。但这套步法，不但成就了我的轻功，和剑招相配，便是化腐朽为神奇。”折枝咽下满嘴的食物，说话间有难以掩饰的自豪：“在漱玉楼中重遇，那时候我内功修习到了瓶颈，若不得得樊岛主指点，恐怕总有一日会伤及己身。那天我观日出有感，隐约摸到步法和内功之间的那一缕联系，但总是隔靴搔痒，不得登堂入室。即便如此，内外阴阳渐渐相协，于我亦是大有裨益。”
　　“今次一战，我才发觉步法为阳，内功为阴。负阴而抱阳，内息便能源源不断。只可惜待我摸到点门道，自己当时真气却耗得差不多了，只能靠着那么点儿内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好歹没堕了我明堡名声。”折枝说到这儿，摇头道：“想必这些日子叶大哥也瞧出我在琢磨这些事，才会袖手旁观让我应战。说起来，这几年我很少能遇到这般……这般厉害的对手了。”
　　江白静静听到这里，喂着折枝将一碗汤饼吃了个干净，也不换筷，直接吃起自己的。她螓首微侧，问道：“所以昨日你内功恢复一分，便得赶着练习步法，好使得内外相协，阴阳轮转。可是这个缘故？”
　　折枝带着惊喜，笑着赞她：“卿月，若论悟性，你定还在我之上！这道理我想了十来年才明白，而你不过三言两语，便说得通透至此。明棠着实佩服！”
　　江白红了脸，啐道：“少说恭维话。但你既醒了，便该唤我起来……”
　　“我瞧你睡得香甜，着实舍不得。”折枝眸子亮亮的，定定望过来，直让江白羞窘得不肯再发一言。
　　二人吃完收拾利索，折枝便在斗室之内，重新摇摇晃晃地练起功来。江白知晓自己帮不到什么，眼瞅着折枝练了会功，便在罗汉床上盘膝坐定，拾起荒废数日的聚灵功。
　　她知晓自己和折枝之间，于武学一道的差距可谓深若鸿沟，但若她永远原地踏步，那便永远没有机会和她比肩。
　　不过盏茶功夫，折枝额间便布满豆大的汗珠。她知晓自己底子亏的厉害，只使出步法中最普通的一套八卦步来，便已然让她有些力不从心。但她既知晓步法可化内息，自然不肯轻易放弃。
　　气冲涌泉，以步法之天阳呼应内息之月阴，阴阳相济滋阴补阳，折枝忽而觉察出足底内息绵延，忙运起内功来。她脚下不停，运功不止，一套八卦步行罢，内息亦行毕一周天，丹田中沉淀下来的真气，便充盈了一丝。
　　折枝原地站定，长舒口气，展演望向同时睁开双眼的江白，二人一同笑将起来。
　　折枝先道：“四十九日之期，不光内力尽复，当可更上一层楼。”她一双狭瘦的光足站在地上，长发披散，月白的中衣被汗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然而说出来的话，却那般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四十九日后，我想我也可以修完第一层。”江白语带俏皮，伸脚站起来，去取了巾子替她抹去面上汗水，道：“若有一天你为武林第一，还得多多提携我啊。”
　　二人说了些许玩笑话，便听得叩门声。江白算算时辰，知晓是今日的热水和药来了，便让折枝待在内室别出来，免得着凉，自己去帮着准备妥当。
　　一回生二回熟，折枝心中带羞，但也痛痛快快脱了衣衫，抬脚迈进浴桶。有了昨日经验，今次折枝很快静心凝神。经脉间的灼烧依旧，但她却觉得比之昨日，已然好受了许多。
　　待四十九周天运功完毕，折枝睁开眼，正瞧见江白从宽椅中站起，含笑来到她身边。添了热水，二人一个在水中，一个坐在小胡床上，聊些许闲话，便如同寻常人家，闲淡宽和。

　　之后的日子里，这间小院愈发安静下来。明堡弟子除了谭炔米亚，旁的皆不肯轻易来扰。折枝安心疗伤，每日四十九周天行毕，便趴在桶边，和江白闲聊。
　　或是江白问了些练功之时的疑惑，折枝深入浅出给她讲分明。或是说些士林趣事，折枝对这些引经据典的听不大懂，待江白给她讲清其中条条框框，折枝也觉得颇有趣味。或是折枝语带调笑，惹的江白娇羞连连，亦是二人之间情趣，非外人可道也。
　　待歇得一晚，到清晨折枝醒来，二人一个在床上用功，一个便在内室练功。折枝伤势渐复，气冲涌泉以阴阳相济内息荣生的功法联得愈发纯熟。不过一月功夫，她的内伤就恢复七七八八，连谭炔诊脉后也大呼妙哉。

　　“叶堂主，属下跟了七日，着实跟不住，把人跟丢了。”秦奕满身风雪，眼眶也凹陷许多，带着愧疚来到叶时雨的小院，压抑住喉咙间的刺痛，低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叶堂主惩治。”
　　叶时雨神色淡定，似乎早有预料，只道：“的确是办事不力，但你已然尽力，惩治便不必了。本来以你的功夫，连八方使都不能抵挡，何况左圣？遣你去追，不过是告诉魔教，只要是大唐的属地，便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秦奕面色一凝，从叶时雨的未竟之言中揣测出一些旁的意思，迟疑道：“您的意思，魔教会倾巢东来么？”
　　叶时雨眉头微锁，没理会秦奕的话，只低声道：“吩咐连枝堂的弟兄们一切小心行事，西域的除却几个明里的，都蛰下去。”
　　秦奕一愣，应道：“属下遵命。”
　　“熬鹰还有几只？”叶时雨眉目间依旧，让秦奕觉得方才不过是错觉。他在心中暗自算了算，道：“如今能用的，还有两只。”
　　叶时雨点了点头，命秦奕磨墨，很快写了封信，亲手用火漆封好，从腰间抽出软剑，以柄端在火漆上盖了印。他递给秦奕，道：“速送堡中，不得走漏一丝消息。”
　　秦奕接过来，但见火漆乃一个古篆，认出是载物堂堂主印信，不由心中大骇。他不敢多言，只躬身一礼，“属下遵命。”
　　“办好事，好生歇歇，你内伤不轻，虽不棘手，但也不能拖太久。”叶时雨眼都不抬，道：“若是胆大，尽管去找谭炔瞧瞧。”
　　秦奕颔首应下，见再没旁的事情，才转身离开。
　　天边一处流云，由西向东，蔽日而去。
　　叶时雨独自望天，笼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丹凤眼眯起，瞳中闪过一道凌光。
　　在这无人的僻静小院中，他一扫平日里浊世佳公子的慵懒，带着算计和睥睨，傲然开始布这天下大局。

作者有话说

　　折枝算得上因祸得福，江白也真正开始习武吧。叶大哥要下大棋，狄笙并非一走了之的主。
惯例求捉虫。
已改。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