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39、第三十九回

　　江白耳后发间雪颈一片滴红，面上仍旧镇定自若，道：“不。”她自然知晓折枝这是害了羞，但留她一人在此独自疗伤，江白如何肯安心？她扶着折枝站定，打趣道：“大不了，我不看便是。”
　　折枝扶着桶边，和江白四目相对。江白眸中的羞涩又岂会少于自己？折枝将额头贴过去，默默闭上眼，叹了口气，道：“你既要瞧了我的身子，那我便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此生再无转圜咯。”这般俏皮话说出口，二人之间暗涌的悸动方消失于无形。
　　江白忍住羞意吻了吻折枝唇角，手摸到折枝衣带边，小心翼翼替她脱掉外衫。折枝内着的月白中衣缠枝纹苏锦小衣也是她亲手换上。这痴人早被自己从头到脚瞧了个通透，偏生都是她昏迷之际。江白瞥了眼折枝，只见她脸若红霞，卷睫处雾气弥漫，好在眸中清明不减。
　　“嗯。”江白简短应了句，道：“时辰到了，快进去，我好将药倒入。”她说话间脱下折枝中衣，撩开小衣的一角，下意识挪开眼光，只盯着折枝放在桶边的指尖，尽量使自己显得无动于衷。
　　折枝背转过去，江白的指尖无意由她脊中滑落，让她不由呼吸为之一凝。她浑浑噩噩踩着小胡床踏入水中，才发觉这桶中内藏玄机。
　　水是烫的，但桶底材料乃寒石，便是底端加热，着脚处亦是一片冰凉。桶中搁置了由血玉所造的坐垫，处于一寒一热间，倒是温凉。折枝这才明白谭炔为何说得些功夫准备——这两样东西，在武林中本就称得上至宝，但得其中一样，便算得上受益一生，也就只有明堡这等千年传承，哪怕是西域分号，也能寻来。
　　以源源不断的热水为容器，将药力溶解于其中，折枝在此间运功，当然事半功倍。但寻常人练功，时间愈久，愈易走火入魔，因而非得行功多时，便得寻个僻静隐秘处，或由信任之人护法方可。水底以寒石之寒冷，经血玉中和，使座上人时刻保持清明，便少了些走火入魔的危险。
　　怪道谭炔说四十九天后，她可武功尽复。折枝盘膝坐定，整个人只有脖颈以上在外。她和江白对望一眼，便闭眼静心凝神，双掌一上一下交替虚握，松松垂在丹田旁。
　　时辰既至，江白用抹布垫着手柄，按着谭炔事先的吩咐，绕着折枝走了七圈，将陶盅里乌黑的浓稠汤药倒入，药汁一融入水，整桶水便如泼墨一般，挥发出股子异味来，说不出好闻与否。
　　“谭先生说，水会越来越少，待至檀中，四十九周天须得完毕，才可续水。”江白见她长发凌乱，走至折枝身后，替她重新挽好，道：“我会一直在屋内的。”说罢，她走到早已挪过来的雕漆宽椅边，拿起针线，继续绣起来。

　　谭炔的药不知都有些什么，一入水，便让折枝浑身一激，微微抖了抖。她知晓江白替她挽发，知晓江白便在自己身边，心神既定，折枝心下默诵了一遍内功心法，双手握紧，一股内息由丹田聚起，引着周身百窍，将水中的药力吸收入体，汇聚丹田，按着心法运功一周天后，这些药力便会彻底化为折枝自己的内力。
　　头一个周天乃最艰难的，折枝经脉枯竭内息稀薄，每行一寸，便会犹如针刺一般灼烧着痛。好在周身热水萦绕，否则她根本连第一周天都无法支撑下去。她知晓此刻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亡，自然咬牙坚持。待内息经檀中回到丹田，她浑身早已大汗淋漓，经脉中灼烧之感愈盛，但内伤却当真轻了微毫。
　　折枝但觉丹田中内息稍厚了一分，当下不敢迟疑，继续引药力入体，周而复始。每当她运功将有偏差，从身底绵延的温凉气息，都会让折枝心神更稳。她内功心法本属极阴，好在此时她内息稀薄，谭炔又在桶底加热，否则水早就凉透了。
　　功行七周天，折枝经脉中传来一股久违的舒缓滋润。她心知自己真气回复了些，已然可以缓慢修复经脉，心中微喜，更凝神修习。
　　待四十九个周天行功结束，折枝引气归丹田，长长舒口气，睁开双眼，乌黑的水清澈了许多，距离她檀中穴，不过半个指节了。
　　“好了？”江白从椅中起身，柔声问。
　　折枝嗯了一声，心知江白是给她添水，便问她：“然后呢？”
　　江白提起一旁炭盆上坐着的铜壶，边添水边道：“谭先生说，药材珍贵不能浪费，让你再泡一个时辰！”
　　说话间，沈箫楼在外叩门，道：“少堡主，江姑娘，谭炔让我来送汤药。”
　　江白忙走到外间，开门接过食盒，道了谢：“谭先生料事如神，折枝方才行功完毕，药便到了。”
　　沈箫楼眼见着谭炔煎药，见食盒离手暗自松口气，她低声疑道：“江姑娘，你便这般放心谭炔么？这小子做什么都喜欢放些毒物，便是我明堡中人，一般也是不肯请他医治的。”
　　江白微笑，道：“但折枝气色是好了些，说话底气也足了些。说到底，毒物又如何？我虽不通医理，但也知晓万物相生相克，谭先生不过是走了条更难的大道罢了。”
　　这话沈箫楼还没体味出其中真意，不放心打算来瞧瞧的谭炔站在院门外却眯着眼睛听了个分明。谭炔心下感慨——自己修毒道三十年，便只冲这一句话，这位江姑娘，实乃他平生第一知己呐！

　　既不需行功，折枝便懒洋洋靠在桶中，当真泡起澡来。她瞧见江白从食盒里取了碗色作赤红的汤药来，忙啐道：“他又给我弄了些什么？唉，只怕这段时日过去，我腹中连一条蛔虫都剩不下。”
　　说归说，江白递上来，折枝还是闭起眼睛停了呼吸，一口气喝个干净。那药也不知到底是血什么，端的苦涩怪异。若非这些日子喝了不少谭炔的药，只怕她当场便得呕出来。
　　喝完药，折枝才发觉江白神情古怪。她莫名其妙低头瞧了瞧，才发觉自己身上未着一缕，药力浅薄后，水倒是清了些。江白站在桶边，自然什么都瞧得一清二白。
　　折枝啊了一声，身子前倾，趴在桶边，脸冲着江白，恨声道：“方才我练功疗伤，你定是偷看我了，是也不是？”
　　江白接过碗走开，也不回答，只重新坐定。天色不晚，方才沈箫楼送来的食盒里也有两人的晚饭。江白明知折枝定等着她回答，她却偏生不如她所愿，拿起折枝的那份坐在小胡床上，道：“先吃饭。”
　　折枝不好再问，其实她自己也羞涩得紧，便顺着江白的意思，食不知味地填了肚子。待江白自己也吃罢，折枝在水中泡足时间，由江白扶着出来。
　　反正被她瞧个干净，折枝便再羞怯，也破罐子破摔了。她不出门，只在中衣外穿上件儒裙。江白搀着她在屋内走了走，折枝但觉内息虽薄，但受伤后的凝滞之感消退些许，便转过身，执了江白的素手，含笑道：“应如谭炔所言，四十九日后，我便可恢复如初。”
　　江白绷着的心神总算松了松，她转过脸，任由热泪滑过面颊，这几日连日牵肠挂肚，便在折枝这一句话里有了着落。
　　折枝心下酸烫，张开双臂拥住江白，她周身没什么力道，倒像是整个人倒在江白肩头一般。“你瞧着我，总是会好的。莫要哭了，无论如何我都会留着这条命，回到你身边的。”
　　江白啜泣着应了声，这才肯将情绪泄漏出来，断断续续道：“折枝，我……我好怕。原来……我……我总以为江湖快意，可你连着两次命悬一线，我才知晓……无论在哪里，都有恩仇……便是行的端站的直，也有那无妄之灾……”
　　折枝亦含泪宽慰：“无妨的，今后我不偷懒，好好练功，便无人能杀的了我。何况我答允你，和二位师父说清楚，今后退隐江湖，便只在你身边。你只是个世家女，又怎么能惹上江湖事？我这下半辈子呐，安生得紧！”
　　江白听她胡言乱语，不由得笑出声。她反应过来，忙道：“瞧我，都忘了得请谭先生来为你诊脉……”
　　“卿月。”折枝喘了口气，双手捧了江白的小脸，小心翼翼为她拭去泪痕，双唇吻上江白眉心一点朱痕，道：“莫要再哭了。”
　　她不知晓，眼前人心随自己，她一日不得安宁，江白的心和泪，便一日无安生。可江白还是顺着她，点头应下。
　　折枝脚下发虚，这才跟江白回到内室，上床躺好。不多时，谭炔带着半身雪花进来，雪花遇热融化，让他看上去带着狼狈。
　　待诊了脉，谭炔捋着自己下巴上的几根杂须，道：“少堡主悟性惊人，谭某对症下药，四十九日之期可得。”
　　折枝还未说话，江白在旁喜形于色，对谭炔道：“多谢谭先生！”
　　谭炔抬眼看着江白，越看越顺眼，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来，递给江白，道：“江姑娘很好，谭某的这件小东西，今日宝剑赠英雄，便送给江姑娘，以酬知己。”
　　江白杏眼圆睁，有些摸不着头脑。折枝却知晓谭炔的东西，定是好东西，便出言道：“难得铁公鸡肯拔毛，卿月你收下便是，否则今晚谭先生该无法入眠了。”
　　江白眼见谭炔目中热切，便不再迟疑，双手接过，问：“敢问谭先生，这是……”
　　“这是谭某参考医典，耗费数年炼制的一丸僻毒丹。此丹无色无味，姑娘平日佩戴香囊荷包，只需装进去便好。僻毒丹虽比不上那些天生的妙物，但江姑娘并非我江湖中人，应对世家小手段，却也足够。一般毒烟自是伤不到姑娘，若遭人下毒，姑娘只需取了它，掰开小块咽下，至少能保住性命。”谭炔带着得意说罢，起身道：“时间也不晚了，江姑娘和少堡主早些安歇，不要耽搁治伤。谭某先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此处有伏笔。
第二部分写起来就很累心了，主要是一堆事情，没有去年来的轻松，平板排版还是没电脑快。
惯例求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