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35、第三十五回

　　“好好说话！”江白绵软的手掌贴着折枝的唇，眼睛里闪过得逞，却故意道：“这等子假话，我不爱听，你也莫再说。这世上人千千万万，说不定哪天便有你更欢喜的。”
　　“但我从小就认得的卿月，便只一个。”折枝望着她的眸子，含笑凑过去吻了吻那点朱砂，道：“走吧，不然小樊该等急了。今日除夕，晚上还得回来一起守岁。”
　　江白闭上眼，轻应了一声。折枝明白这就是过去，便拉着江白一起换过衣衫，二人清一色月白胡袍，外披白皮斗篷，相视一笑，携手出门。
　　双架马车载着三人从侧门出来，一路奔着锦瑟去了。驾车的不是旁人，便是得了消息特意过来的米亚。
　　“少堡主，到了！”米亚在锦瑟门外停下，帮着打开门，道：“这家青楼，是龟兹城中唯一的清倌楼，大部分红牌都只是卖艺不卖身的。”米亚扶着折枝下来，口中简单介绍道：“少堡主既来，用点茶水点心，确实不错。只是我觉得味道寡淡了些。”
　　折枝拍拍他肩头，道：“这次便委屈你，扮成仆从了。”
　　米亚憨厚一笑：“是小的荣幸！”他在长安待了十几年，说的话是地道的长安官话。这时候锦瑟门外的小厮见着他们四人，忙凑过来道：“三位爷，里面请！马可要喂料？”
　　米亚接过话头，道：“给我家主人寻个最好的雅间。给马儿喂些干净的温水，其余的不必。”
　　能带着昆仑奴出来，那肯定非富即贵！小厮眼睛一转，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几位爷放心！小的这就去烧水！”
　　米亚随手丢给那小厮一块碎银子，将他打发了。

　　待进的门，便有面容清秀的侍女前来引客，原来外间的小厮，是不允进来的。这些应付的事自由米亚去做，折枝只管盯着樊夏，怕他闯祸。
　　四人跟着侍女拾级而上，进了一间算得上是宽敞的屋子。
　　“几位爷是头一次来吧？”侍女眉目恬然，站在折枝身边，递上檀木做面的小册，道：“可要请姑娘们来奏个曲？”
　　折枝接过来，这等子事总不能要樊夏来做。她笑道：“姑娘既看得出，这些客套话便不必了。捡你们这最好的点心，拼了送上来。”
　　侍女抿唇一笑，她看不出折枝身份，却一眼瞧出江白是女子，只道是富贵人家子弟携夫人出来见见世面，便恭敬道：“咱们锦瑟惯做各色点心，却不是吹牛的，待会包管夫人喜欢。”
　　江白腮边一红，樊夏眼珠子滴溜在她二人身上打转，仿佛发现天大的秘密，正要张口，却见折枝给他使了个眼色。樊夏还道要玩儿恶作剧，便捡着案上的香瓜吃了起来。
　　折枝边翻菜单边点了些菜，还给那侍女，道：“我们不过出来玩儿会，酒便不必了。送一壶好茶来，若没有熏红，便上香片。”
　　“公子稍后。”侍女应下，退出房外传菜。
　　折枝对站着的米亚道：“辛苦你，去瞧瞧叶大哥在哪间。”
　　“少堡主稍候，我这便去。”米亚装作少点了东西，追了出去，折枝待他二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正儿八经看着樊夏。
　　“小樊，有件事，请你帮我。”折枝说话间牵着江白的手，牢牢扣住，带着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去桃花岛，你在船上说的话么？”她看了眼樊夏，目光便凝在江白身上，道：“小樊你心思透彻，我却懵懵懂懂，过了许久才知道，你的话，字字珠玑呐。”
　　樊夏乐了，道：“这岂不是很好？但以后我怎么唤你们？”他心中毫无世俗芥蒂，又对江白分外投缘，恨不得她便是自己的姐姐，又道：“那你们何时成亲？我一定去喝喜酒！”
　　折枝虽早料到樊夏不会反对，但听他的话，依旧热泪盈眶，和江白交换了个眼神，缓缓开口道：“这却是以后的事情。当务之急，便是小樊你无论如何，不要在外人面前说破。”
　　“什么意思？”樊夏疑道：“难道你们是假的么？”
　　“自然不是。但这世间人，并非都如你一般。若给旁人知晓，我与折枝之间并非姐妹之情，只怕于我们俩都有大祸。”江白低声与他解释，“若只是对我二人，自然无所畏惧。但明堡江氏，便会因此蒙尘，却非我二人所愿。”
　　折枝紧了紧握着的手，续道：“因而我们的事，你知晓便好。平日咱们一处玩耍，你还唤我们折枝卿月，不必改口什么的。小樊，我二人身家性命，就都托付于你了。”
　　她说的严肃，樊夏神色一凌，骂道：“我自然答允你们！但将来若你们成亲谁人妄言，我便打到他老实为止！”
　　他这般满腔回护，折枝江白为之一震，一时间没了言语。樊夏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满脸着急：“那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呐？”
　　折枝笑道：“待时机成熟，自然成亲。届时小樊你一定要来！”
　　“那便这般说定！”樊夏装着大人的模样，清岚扇从袖中甩出，抖开扇面，摇摇晃晃装了片刻风雅，便喜不自禁起来。
　　折枝江白莞尔，但有樊夏这般插科打诨，二人本对前路迷惘，此刻也生出股子豪气来。
　　过了会儿，侍女送上茶点菜肴，折枝含笑道了谢，道：“我那仆从出门至今未归，只怕是迷了路，还劳烦姑娘，若是见着他了，带他回来。”
　　“好，公子稍候，小婢这便去。”侍女说罢欠身离开，留下另一个浅妆女子，上前福了一福，婉转低笑：“少堡主，还是按着以前的法子泡一壶茶？”
　　折枝眼皮一跳，打眼看去，却认不出来。
　　“去年敦煌，侍候您的是我。属下连枝堂任锦。”任锦熟练烧水烹茶，面容姣好，带着股喜气，道：“方才叶堂主进来，属下还以为堡中不会再来人，没料到少堡主却也来了。”
　　樊夏忙道：“叶大哥在何处？”
　　任锦低声道：“叶堂主独自一间，正抚琴独冥。”
　　“没人和他一处么？”樊夏心心念念的便是叶时雨的心上人是哪一个，自然不甘心，多问一句。
　　“没有。叶堂主来锦瑟多日，一向独来独往。许是此间姑娘和江南水乡不同，不讨叶堂主欢心吧。”任锦双手安放双膝上，静静候着陶壶里的水滚起，才净手烹茶，手法倒是和长安权贵如出一辙。
　　一杯淡茶烹好，任锦双手奉给折枝。折枝接过来含了半口，赞了一声，直接给了江白，解释道：“十来年前，此间还奉行斗茶之道。而后由疏勒城中的一处乐坊开始，清茶成为风尚，为时人所喜。卿月你尝尝，虽没新茶那般鲜嫩，但在这龟兹城中，已经是难得的佳品。”
　　江白接过来尝了一口，也道：“这位姑娘手法娴熟，这一杯香片若有十分，其中四分便是任姑娘的功劳。”
　　“多谢。”任锦不知江白底细，但见折枝对她一派坦诚，便也不拿腔作调。
　　一壶香茶饮尽，案中间的小陶锅也滚起来。任锦揭开来，内里是一条江鱼，炖的汤汁浓白，火候正好。
　　樊夏拿起筷子便抢着吃起来，江白自然喜欢，折枝则笑道：“这里也能有鲜活江鱼，倒也难得。怪不得叶大哥没日的光来你们这儿。”
　　闲话许久，任锦见他们吃得尽兴，才敛眉道：“少堡主，属下有要事禀告。”她说罢看了眼江白，折枝明白她的意思，道：“说罢，没外人。”
　　“属下前日里，无意中得知，城中有人收寒玉。”任锦不再顾忌其他，言简意赅：“且数量不少。”
　　折枝沉默半晌，道：“好。这件事，不必再给分号送信了。”
　　“属下遵命。”任锦低头应下，看来她所料不错，这个消息卖对了。“属下别无所求，只求今后能早点回长安。”
　　折枝眸中闪过寒光，江白也听出这话不对，只有樊夏，干脆端起陶锅风卷残云一般，对美食发起进攻。
　　“很好。”折枝手腕一松，带着笑道：“你有这般胆色，便该知晓什么可做，什么得烂肚子里。你将这里的事情收拢好，便脱去身份，回分号等着。待我此次办完事情，直接带你回去，便在长安分号下，如何？”
　　任锦大喜，纳头便拜道：“谢少堡主！”
　　待任锦离开好一会儿，折枝面上才现出疲惫——不出她所料，坤虚咽喉的短刃，应该是被有心人寻了去。大量的寒玉可暂且保护尸体不腐，只这一点，折枝便能猜到那些人是什么打算。
　　她心中无愧，却不得不顾忌欧阳君的动作。若没了江白，明堡少堡主又岂能惧怕这些？
　　但她光凭那日匆匆一面，就能看出欧阳君对江白的回护。自己夺人所钟，到底亏了理。
　　“折枝，到底出什么事了。”江白不知寒玉为何，因而想不透这里面门道。折枝不肯多言，拿起茶壶一口气饮尽，正想着话把这些盖过，便听得门口米亚的憨笑：“叶公子请。”
　　门被从外推开，叶时雨冷着脸进来，道：“你们倒也逍遥啊！”
　　樊夏正对着一盘盘点心发愁，此刻刷站起身，跃到叶时雨身边道：“叶大哥，快来吃点心！”
　　江白见折枝如释重负一般，心知她有心事，但也不肯戳破。她起身坐在一旁的瑶琴边，笑道：“咱们难得这般闲适，白便弹奏一曲助兴！”
　　折枝眸子低垂，叶时雨坐定后道：“久闻江氏善琴，今日叶某便以笛相和。请！”
　　琴从柔调而起，仿佛浣衣女子的素手一般。水波中游鱼嬉戏，岸边稚童踉跄着步子玩耍。
　　叶时雨唇边噙了笑，倒是好一曲《渔家》。他笛子侧手拿起，跟着江白的调子，欢快且跳脱，便似稚童长大，愈发调皮捣蛋。
　　一首《渔家》很快结束，叶时雨正要拍手赞叹，江白手下不停，几个音调后，竟是《思帝乡》。
　　她展喉浅浅歌，目光流转处，都在折枝身上。待到最后一阙，竟又是：
　　“不忍别，待到山崩水断流！”

作者有话说

　　捉虫
已改，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