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32、第三十二回

　　七日过后，折枝才从周身瘫软的情形中恢复过来。幸好有叶时雨相助，合力打开闭塞凝滞的经脉，再加上谭炔每日熬制的各种药物，虽然味道的确难以下咽，但论其功效，的确显而易见。
　　正是午时，折枝歪在床上，一张俊脸上透着红，领口被扯开透气。江白从外面儿回来，一件朱红银边的连兜斗篷，衬得她犹如寒梅一般。
　　“把衣服拉好，你这样像什么话？”江白侧头看了眼，啐道：“今儿腊八，谭先生专门给你炖了份腊八粥呢。说喝了这个，就不用喝药。”
　　折枝翻了翻眼睛，叹道：“这些日子，我吃了泥鳅，吃了蝎子，吃了好多我都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姓谭的真以为我不知晓么？”
　　“那也是为你好。”江白脱下外衣，室内暖和，她只穿了件折枝的圆领素袍，便不觉寒冷。取来矮几，江白从食盒里拿出那碗腊八粥，道：“你没见着谭先生为了你的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是真心待你好。”
　　折枝打眼看去，明面上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她尝了尝，还有蜂蜜的甜味——这可是受伤后难得的美味，折枝不肯错过，忙一口气吃个干净。
　　“你呀，良药苦口，便忍耐些。”江白为了不让折枝馋嘴，自己一向是在小厨房吃过才回来。她瞧着折枝每日饮食，自也心疼。但谭炔言语间信誓旦旦，若折枝按着他的法子配合内功疗伤，当可在四十九日内痊愈。江白宁可信其有，自盯着折枝，不肯让她再吃旁的苦头。
　　折枝意犹未尽，待江白收拾停当，便作势要下床。这般骗了江白近前，她仗着自己身上有伤，江白断是让着的，一把搂住她，抬起脸，笑眯眯道：“你上来陪陪我。”
　　“大白天，没羞没躁的。”江白这般说，手却抚在折枝耳畔，带着若有若无的媚，浅笑嫣然：“偏就会使这些没脸没皮的伎俩。”
　　折枝因着自己口中全是药味儿，便只香了江白脸颊，便老老实实和她一处躺着，只手牢牢扣着江白手心，带着怅惘道：“今日却是二师父生辰呢。”
　　“嗯？”江白一愣，道：“二堡主，也是腊八生辰？”
　　“还有谁？”折枝被她问住了，道：“你家里人么？”
　　“嗯。”江白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姑姑，道：“你知晓，爷爷的幺妹便是今上的生母。她膝下两子一女，那女儿比两位哥哥还得宠爱，封号长乐，一直养在麟德殿中。但她胎里带弱，后得前天师府张天师点化，去封号，以平民将养，才得活命。她便是腊八所生。”
　　折枝想起本朝旧事，道：“便是那位嫁给沐王的姑娘？”
　　江白点头，道：“是她。可后来沐王故去，姑姑便没了踪迹。爷爷每年腊八，都会亲手煮一碗长寿面来。他素日里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每年这时候，都会暗自祷告，期望姑姑她还在人世。”
　　折枝侧身，轻声道：“坊间多传，那位姑娘是跟着去了。沐王有妻如此，若她泉下有知，只怕也是心碎的。”
　　江白叹道：“爷爷说过，姑姑她是个极聪慧的人。虽为女子，但今上登基后，明里暗里多亏她出谋划策，便是洗去淮王党羽，也是她暗中主持的。沐王和姑姑虽说是指婚，但她二人青梅竹马，沐王本就有心请旨赐婚。”
　　“对了，你姑姑叫什么？坊间只称她为姑娘的。”折枝忽而起了好奇，边问边不怀好意往过凑。
　　“嗯，我记得字明达，三明三达，诸事了悟通达。”江白话音方落，便给折枝偷香了眉心。这阵子她也被折枝闹的几乎习惯，但还是红了脸，啐道：“说正经事，偏你总没正形！”
　　折枝忽而觉得这二字有点儿耳熟，偏生想不起还在哪里听到过。她讪笑着退开，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引的江白噗哧笑出声。
　　闲话片刻，折枝便将这些抛在脑后，神色恹恹起来。江白心知她这是伤后精神不济，随口应付几句，折枝眼皮一松，果真睡着了。
　　偏偏只有这时候，才肯安静。江白心里啐了句，眼睛柔柔瞧着折枝。她的左手还在折枝掌心，右手指尖轻抚过折枝的眉眼，才发现若非她的眉毛斜飞入鬓英气勃勃，倒也和自己一样，是一双杏眼呢。

　　分号的另一处小院中，叶时雨一身狼藉，回来便满口脏话骂了一通，命人烧水沐浴后，朱公子一身朱红胡袍，如墨长发随意挽着，冷了脸在厅上坐定。
　　穆宁脸上一片青一片红，躬身道：“属下……多谢叶堂主相救。”
　　叶时雨理都懒得理会，只道：“好在探查清楚，魔教在碎叶城中，三座客栈，五处商行，一处赌坊，一处青楼，一处绣楼，一处车马行。哼！倒是生意周全得紧！”
　　“属下失职。”秦奕络腮胡子都泛红了，硬着头皮道：“叶堂主一声令下，属下这便铲除了魔教余孽！”
　　“你说话能不能动点脑子！”叶时雨给气的够呛，道：“照你这么说，铲除了之后呢？”
　　秦奕张口结舌，惹的一旁沈箫楼一阵娇笑。秦奕侧眼瞪了她，沈箫楼才捂着唇道：“叶堂主的意思，是顺藤摸瓜，借着他们，来看看整个安西，到底有多少魔教中人。”
　　叶时雨指着秦奕鼻头，道：“看看箫楼，再看看你！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这舵主怎么当的？折枝那孩子心善，不肯罚你，我瞧你再这么糊涂下去，慕容那小子，肯定得气得亲自来龟兹！”
　　秦奕更觉愧疚。他本是个谨慎敏锐的性子，加上为人低调，才会在三十余岁成为舵主。但这些日子里接连失手，着实让这个汉子心浮气躁起来。
　　“叶堂主，属下……待冰雪消融，属下便回长安领罪！”秦奕打定主意，却没看见叶时雨的眼睛几乎都要翻过屋顶了。
　　沈箫楼看在眼里，忙接过话道：“叶堂主有心回护，秦舵主却是个直肠子，除了处置事务，旁的俱都是个莽汉。得罪之处，箫楼替他跟堂主道歉。”
　　叶时雨瞥了眼沈箫楼，道：“还有个明事理的。你说说，怎么办？”
　　沈箫楼道：“咱们这番动静，魔教定然知晓，不若借机铲除一二。一来平了他们疑虑，二来也能消磨些许魔教余孽，三来，便可趁机安插些人手进去。这样一来，不出三个月，我们就能都知晓。”
　　叶时雨眼皮一抬，拿下巴点着秦奕，口中道：“这还有点连枝堂的样子。便按你说的去，但人手用生人。左右有和林翰都闲着，就让他们去。”
　　“是。”秦奕沈箫楼同声应下，穆宁才道：“属下愿去……”
　　“去去去。”叶时雨没了好脾气，对穆宁瞪眼，待他离开了，才换上一副沉思表情。
　　秦奕沈箫楼不敢妄离，只能在厅上默默候着。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叶时雨沉吟道：“按明堡白马和魔教的定约，安西之中，魔教如何经营，我们不便插手。但折枝来此，本就没多遮掩。按理，那个坤虚定能知晓折枝身份。他若是知晓折枝身份，断不能下如此狠手，以致一死一伤。”
　　秦奕迟疑道：“叶堂主的意思，那坤虚也是被人算计了？若他能得手，咱们也断不会放过他。若他失手，也得丢了性命。”秦奕背后一寒，嗫嚅道：“门派之中互相倾轧也属平常，但这背后的人，也针对咱们。若少堡主有差池……”
　　叶时雨打断他道：“折枝单论武功，明堡中能胜过她的，不过五人。便是江湖之中，能让她逃不了命的，不过是那几个老怪物。她若轻易载在坤虚手下，你觉得二位堡主还会选她么？”
　　事涉传承，秦奕明智闭上嘴。叶时雨思虑良久，才道：“先这么着，你和箫楼这些日子辛苦些，万事求稳。敌暗我明，多事之冬，莫要平白无故折损。”
　　“是。”
　　“另，写个条陈，晚上给折枝送去。我要看看她怎么说。”叶时雨闭上眼，淡淡说了一句。
　　秦奕一愣，折枝不是在养伤么？他正要提醒，衣角却被沈箫楼拉住，回头去看，只见沈箫楼眼观鼻口观心，只微微摇头。
　　秦奕不再多言，和沈箫楼告辞出来。
　　“你方才拉我作甚？少堡主伤势沉重，怎能为这些烦心？”方踏出小院，秦奕便低声问道。
　　“叶堂主几次三番，分明是在试少堡主。”沈箫楼不肯多言，只压着嗓子道：“你虽是舵主，但我明堡四堂又有多少舵口？掌事使又有几何？叶堂主肯出面，咱们只管听他的去做便好。”
　　秦奕还不明白究竟为何，沈箫楼心下连呼无可奈何，只能再往深了说道：“你就没想过，为何少堡主来探查魔教，二位堡主会写手令，请素来不管事的叶堂主来？”
　　“这有什么？金堂主素来忙，万堂主更是多年不在堡中，苏堂主十年不出明堡，慕容堂主只怕年底了，尺律堂的戒尺只怕不得闲。除了……”秦奕自以为然，却见沈箫楼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连话也不说，径直走远了。
　　秦奕眨巴眨巴眼睛，愕然半晌，忽而闪过一个揣测，他忙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低声安慰自己：“真是瞎想！”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我已连手脚都会叫错，双商下限。
已改。
食——事；厌厌——恹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