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31、第三十一回

　　有叶时雨的引导，折枝此番调息疗伤容易了许多。她虽然无法开口说话，却一直明白，江白就在她身边，不曾远离一步。
　　折枝心神既安，自然全神贯注。饶是如此，直到次日子夜时分，她才从调息中苏醒过来。
　　“少堡主，请喝汤药。”谭炔似乎早料到她醒来的时间，折枝才睁眼，便见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正在口边。
　　折枝心知此药大有裨益，便忍住那刺鼻的气味，一口饮尽了。入口酸涩难耐，折枝闷了片刻，便弯腰呕了出来，谭炔忙凑上去看，见到一团乌紫，他长长舒了口气，又拿起另外一只小碗儿，递上道：“这便将内里淤血吐出来七七八八，于你养伤大有好处。如今便是需要时间了。”
　　折枝闷不吭声，伸手默默抓住江白颤抖的右手，不肯多言，照旧一气饮尽。
　　“好！少堡主胆色过人，我这盅五毒大补汤，还没人敢这般喝下去！”谭炔眼见折枝唇角抽动，和江白使了个眼色，便赶紧离开，省得折枝缓过来寻她晦气。
　　靠在垫子上喘息半晌，折枝才从那一碗大补汤中缓过来。也不知谭炔给里面放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入腹之后先是一阵冰凉，继而暖融融的，直通丹田，根本不需要她费力调息。折枝却依旧腹诽——这辈子都不肯给人知晓，自己被谭炔这个玩毒的医过。
　　她费劲睁开眼，江白靠在床边儿，正看着她抹泪。一双杏眼早已肿胀，人也憔悴许多。
　　折枝心头一阵烫贴，又转酸涩——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难道对她来说，便不是煎熬么？
　　“你帮帮我，身上怪腻的。”折枝紧了紧喉，说出的话却要江白松了心神。
　　“你等着。”江白飞快转身，去准备热水毛巾。不多一会儿，手里便拿着木盆热水进来。
　　折枝什么没有外伤，但内伤极重，江白撩开她的里衣，但见后背雪白中透出许多青紫的斑点，虽说没有外伤那般可怖，却也要她眼底一酸，强自忍耐，帮着折枝拿热巾擦起身上的汗腻。
　　折枝倒是落落大方，丝毫不为自己在江白眼前赤身露体觉得羞涩。但江白面颊酡红，手掌隔着热巾，都不由抖了几抖。
　　“你怕什么？”折枝语带调笑，抬手按住江白手腕，脸色苍白，但眸子里闪过的意味，让江白忍不住啐道：“我看也只有睡着了，你才能老实点儿。”
　　这一路上江白也不知被折枝占去多少便宜，饶是她本性羞涩，偶尔也不禁暗叹：真真命里魔障，躲不掉啊。但情到浓处，毕竟是未经人事的两个少女，折枝又惦记着远在万里之外的欧阳君，便止于情浓，再无寸进。
　　简单擦洗一番，江白又帮着她换去一身脏衣。苏绣的中衣有熏过的木兰花香，让折枝一扫疲乏，显得精神不错。此时正是方才那碗药力催发的关头，正蒸得她浑身暖融融。
　　“你来。”折枝心知自己内里不济，若是强行运功引气，不免画蛇添足，还是等着药力自己吸收运转，待缓一缓，再疗伤不迟。
　　江白还道她哪里不妥当，抬腿坐在床边，低声道：“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想你想得紧了。”折枝伸出手臂，那意思太明显，江白啐道：“没正经。”说罢，到底还是去锁好栓子，凑过去，却不肯挨太近。
　　折枝哼哼两句，长臂舒展，将她捞过来。她本应该叫来下属过问情况，此刻却陷入江白体香内，不愿想些旁的。
　　“折枝，我怕了。”江白哽咽道：“你这样，我好怕。看着你在挣扎，却什么都帮不了你。”
　　折枝手掌抬起，摸到一片冰凉。她轻轻为江白拭去泪痕，待她气息稍平，才开口：“我晓得，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所以我怕，又不怕。”她说着说着，也流下热泪，手臂不由再紧了紧，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道：“但你在身边，总是安宁的。”
　　江白终于哭出声，转过身，望着近在眼前的心上人，道：“折枝，你要有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哭着抱做一团，什么安慰话都已经失去作用。她们到底年轻，便是江白执掌江氏见惯了人性丑恶，折枝行走江湖杀伐决断，都一贯有人护持，哪里及得上上一辈人刀尖舔血的岁月？
　　这般好生哭了一场，还是江白缓过来，先止了泪，问：“现下你可能说清楚？我去叫他们来？”
　　折枝吸着鼻尖，点点头，又不肯放手。“你在门口叫一声，别离开我。”
　　江白果真站在门口，和守在门外的秦奕低声说了两句，便回到室内。她重新替折枝擦了擦面上，二人视线交织，折枝低声道：“我应你，任何时候，遇上危险，都会想到你。”
　　江白抿着唇，别开头去，过了半晌才道：“我要你活着，回来见我。”

　　“少堡主，我们顺藤摸瓜，已经找到你去的赌坊，但只找到佩剑，剑鞘没了。”沈箫楼从木匣里取出折枝的佩剑，道：“现场是有一大摊血，但却没有尸首，属下已命弟子继续探查消息。这么大的风雪，他们走不出龟兹的。”
　　折枝皱眉，道：“那日激斗，我使暗器杀了那个魔教中人的。他们若想要隐匿，只怕……咱们根本找不到。”
　　秦奕面上怒气冲冲，按耐住拱手道：“少堡主，叶堂主，是属下办事不力！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那个赌坊是魔教所经营！属下请戒律严惩……”
　　“秦舵主不必。”折枝拦住他的话道：“魔教有备而来，若非我临时起意，只怕咱们根本就不会知晓。此非秦舵主之过，虽按尺律，是有惩处，但值此用人之际，便将功赎罪，此事不得再提。”
　　“属下谢少堡主！”秦奕感激之下，才对这位年轻的少堡主，真正敬佩起来。尤其是叶时雨无意说起，就算他对上，只怕也得大费周折。秦奕自问满打满算，能在叶时雨手下走不过百招，可见折枝武功之高，远在他之上。
　　“叶大哥，想来你去过赌坊了，那人铁砂掌好生了得，应该是修习功法和中原迥异，走的极阳的路数，单说这个，的确要人好生敬佩。但……”折枝想了想，道：“但我想此人身份，和在洛阳遇到的一样，都不会低。”
　　“为何这般说？”叶时雨想起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对折枝是愈发喜欢。
　　“那吸人内力的功夫，是要先和对手对上，以极深厚内力相击，从而得了机会，吸走人内力。”折枝说着便觉不寒而栗，低声道：“一但被得手，要么束手无策被吸尽内力，要么运气抵挡……但也是终究逃不过内力尽失的。好在当时我反应快，仗着内力深厚，全推了过去，才留出片刻喘息的功夫，用暗器杀了他。”
　　叶时雨顿时了然，道：“莫道他修习铁砂掌，原来是这个缘故。”
　　折枝嗯了一声，续道：“现在想起来，洛阳碰到的那个，若不用兵刃，武功会更强三分。”
　　室内沉默下来，秦奕正欲开口，一直耸搭着肩头的樊夏百无聊赖道：“那岂不是简单？我有清岚扇，现下既然知道他们这般吸人内力，那便不相接掌，只用兵刃破他。”
　　一语点醒梦中人，叶时雨眼睛一亮，赞道：“倒是我拘泥了，便是你们武功不济于他们，咱们既然知晓这等缘故，难道不能早做防备？”
　　秦奕拱手道：“少堡主，叶堂主，如今过去一日夜，咱们的人估摸天明就会回来禀报。如今大雪封路，但我也派人冒险回去，通报消息。”
　　折枝点点头，叶时雨接过话来，道：“这些事，今日起，便都由我和你来处置。折枝便在此间，好生闭关养伤。”
　　折枝一愣，忙道：“不至于吧……”
　　“此事一出，波斯一事势在必行。”叶时雨只一句话便将她堵回去，“如今看来，魔教在安西早有打算，许是趁着土番的那场屠杀，才能觅得良机。这些年确是明堡疏忽，待我回了中原，说不得，得去会一会白马寺的那几头秃驴了！”
　　“秦奕，派几个稳妥的弟子，把这处院子护卫起来，莫要人打扰。”叶时雨瞥了眼樊夏，道：“尤其是你，这些日子就跟在我身边，不准来扰折枝！”
　　樊夏小脸一垮，说起明堡这些人里，他最怕的就是眼前这个温吞公子。然而他只自己嘀咕了两句，便沮丧着脸，和折枝道：“你快点儿养好，接我回来啊。”
　　支撑这么一会子，折枝只觉得身上发软，只没精打采点了点头。
　　叶时雨站起身，旁人自然跟着，只江白来到折枝身边，替她调了下垫子，让她能舒服些。
　　“江姑娘，这些日子，就劳烦你了。”叶时雨说罢，便起身先走。樊夏也跟江白说道两句，倒是对这个才认识几日的人依赖得很。
　　沈箫楼只道江白和折枝亲如姐妹，没多想，但她到底觉得让江氏的嫡女做自家少堡主的侍女，不是很合适，因而挑人之时，刻意选了几个伶俐女弟子，过了几日她来问情况，才知道能进内室的，竟然没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日更26号结束，假期要出去浪，具体怎么更新，等到时候看我存几回，微博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