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28、第二十八回

　　江白耐着性子和樊夏说了会儿话，倒是放了一开始的顾虑，和他愈发投缘起来。她瞧出樊夏有些问题，却按捺了性子，不去多问。到了饭时，自有明堡弟子送来三人饭菜。
　　塞外大城，虽没有长安豪奢，但也是别有风情。何况折枝叶时雨几人在此，厨子更是卖力，一道羊羹做得火候极好，加上一起煮的切成小指甲盖大小的干饼，樊夏连吃了三碗，高呼过瘾。
　　见他盯着折枝碗里的，江白忙一把拉住他，道：“味道再好，你也不能再吃了。万一不消食，你明天难受怎么办？”说话间，樊夏垮了小脸，江白却将一碟糖霜梅儿推到他眼前，“你要实在嘴馋，便吃这个，也解解油腻。”
　　樊夏方才没顾上这些个，撇嘴捡了一块儿丢进口中，顿时眉开眼笑，连称呼都变了：“姐姐疼我。”
　　折枝翻了个白眼——还真是个白眼狼。
　　天黑的早，江白陪着樊夏聊些趣事，折枝则交待一声，自到前院处理事情。指望叶时雨过问这些，折枝还不如自己亲力亲为。
　　小厅上站了四个人，明显是在等她。折枝昂首进来，眼神从其中一个面上扫过，倒是露出个惊讶的神色。
　　“少堡主！我是米亚。一直没有机会谢你的救命之恩，今日总算得见了。”那是个高瘦的昆仑奴，牛一般的大眼，厚实的嘴唇，鼻梁矮塌鼻头粗大，屋子里不冷，他没戴帽，头发也是卷曲着，在后脑勺抓了个发髻，拿纱帽兜了，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折枝挑眉瞧着他，带着丝不确定：“你是长安城西市的……”
　　米亚更是高兴，几乎雀跃起来，道：“少堡主还记得我呐！”说罢，这个黑衣大汉拜倒在地，结实磕了几个头，才站起身，道：“之前接信，知道我即将成为您队伍中一员，一直不敢确认这是真的。”原来他就是折枝曾在长安买走的那个瘦弱昆仑奴，如今看上去倒比折枝大了十余岁的样子。
　　其余几个人带着笑，待她二人叙完旧事，才一一见礼。
　　“属下连枝堂安西舵舵主秦奕，见过少堡主。”一个黑脸劲装汉子拱手。
　　“属下连枝堂安西舵掌事使沈箫楼，见过少堡主。”一位衣着考究的美貌妇人柔声说罢，还拿媚眼含笑送秋波：“这位是咱尺律堂掌事使穆宁，可和慕容堂主，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呢。”
　　穆宁眼角抽搐，强忍了心中不适应，低头道：“属下穆宁，见过少堡主。”
　　折枝莞尔，自打她和江白二人倾心，那些暗流涌动的情意，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劳诸位等候，折枝在此赔礼。沈姐姐风采依旧，倒是比之先前，更加夺目了。”
　　沈箫楼也不谦逊，拿手挡了唇角娇笑：“属下谢少堡主夸赞。”
　　闭了门，诸人依次坐定，折枝直切正题。
　　“我来安西，公事两件。头一件，想必大家都知道，明堡江氏定约，何时江氏渡过难关，何时截止。第二件，魔教有些不该有的动作，我奉命查查究竟怎么回事。第一个徐徐图之，咱们不必着急。但这第二件，还得靠连枝堂兄弟们用心。”折枝冲秦奕沈箫楼微微颔首，又道：“叫弟兄们莫要大意，查查魔教在安西的盘踞地可有大动作，有没有变动。但务必留心，不得打草惊蛇。”
　　“属下理会的。”秦奕冷面应承下来，又道：“可少堡主，据属下所知，魔教几十年来，流连中原的，不过是生意人，功夫虽有，不过能防身而已。若说高手……还真几十年没听过了。”
　　“所以才要查，且要慢慢地查。”折枝瞥了眼秦奕，心知他并没当回事，便道：“着人给我准备从碎叶前往波斯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秦奕心下一咯噔，明摆折枝是要告诉他，此事不是他一个小小舵主能疑虑的。他要做的，便是尽量搜集信息，其余旁的事情，自有折枝去做。
　　“是。属下立即安排。”秦奕不再多言，等着折枝吩咐旁的事情。
　　“生意怎么做，我不操心。左右散金堂那么多掌事使，亏钱的买卖咱不去。”折枝想了想，道：“我虽人在西域，但江南欧阳家的消息若送来，无管大小，都报给我。”
　　“是。”沈箫楼应下，传递消息，乃是这位掌事使份内之事。何况她素来敏慧，从未出过差错。
　　“少堡主，欧阳盟主被杀一案，还是没头绪么？”沈箫楼沉吟片刻，敏锐觉察出此事和之前折枝提起魔教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一切都是揣测，若没有证据，便是假的。”折枝瞧了她半眼，道：“这件事本也不瞒你们。我在洛阳之时，和一个高手过了几招，林翰受了伤。当时我便觉得，那人会失传许久的邪功。后来回了明堡，和哥哥细说过此中关键，苏姨也觉得，那个神秘高手来历不简单，应该是魔教中人。但那之后，我们却查不到此人行迹。”
　　“欧阳盟主功夫不弱，平生虽也有结怨，但我料他定无到此等去人家里杀人的。贼人下手极狠，目的恐怕不那么简单。”折枝将这些日子的猜测说出，又想着金不换当初的多嘴，不由有些不痛快。她很好控制住表情，续道：“如今大唐境内四海升平，明堡白马，更不能允许魔教趁机南下。所以，还请诸君共勉。”
　　四人起身，齐声应道：“少堡主放心。”
　　“至于私事，届时再说。”折枝转了眼，这般密谈半晌，其余三人先告辞离开，米亚独自留下。
　　折枝换上笑脸，道：“你拜入谁的名下？”
　　“回少堡主，当时能有一口饭吃活命，我已经很知足。本来我在堡中，不过是粗使弟子，后来得散金堂安西舵米舵主赏识，将我带在身边，不光传授武艺，也教我怎么做生意。”米亚挠挠头，道：“师父赶着去了疏勒城，便留我在此，接应少堡主。”
　　折枝点点头，米迪儿论武功在明堡排不上高手，但为人老道，是个突厥人，米亚能入他门下，也是造化。她忽而抬手，以掌直击米亚左眼。米亚大惊，下意识往后倒去，却在倒地之后，迅速翻身。
　　折枝脚下横扫，眼见就要踢到米亚胸口，米亚却伸手往折枝小腿抱。折枝迅速回身，使出一套扫叶腿，直打的米亚滚来滚去，根本无法起身应敌。
　　米亚咬着牙支撑，他明白折枝在试他功夫底子，更拼尽全力支撑。
　　这般打了三刻钟，折枝试出他功夫深浅，才道：“起来吧。”折枝站回原地，双手负在身后，勉励道：“虽才入门，但也有米舵主的风范。不过你拳脚不错，进退间却没什么章法。我这套腿法名唤扫叶，和江湖上惯用的有些区别，现下便传给你。你学了后，勤加练习，应该会对你本来的功夫，有所进益。”
　　“谢少堡主！”米亚大喜，正要拜谢，折枝已伸手托起他。
　　厅上不大，折枝便在这斗室之内，演练起来。米亚瞪着眼仔细记忆，又背熟了折枝所传所有内在诀窍。他于武学上资质有限，但胜在记性极好，倒没花折枝多少功夫。折枝待他背得熟了，才命他回去。
　　这一耽搁，都快子时。她心里念着江白，忙转身回去。
　　然而她二人的房里烛火将熄，却没见江白人影。折枝一愣，转身往樊夏那里去，果撞见才出来的江白。
　　看那模样，折枝便猜出定是樊夏撒娇，江白不得不多陪会儿。她虽不介意，但等二人携手进屋，还是露出个吃醋的神色。
　　“你很喜欢小樊？”折枝不等江白答话，便一把拉过来，吮了江白眉心。
　　“读《药师功德经》时候，只道'心如琉璃，内外澄澈，净无瑕秽'不过是人的妄想。今日认得他，才知道这世界上，当真是有这么个人的。”江白如何不明白折枝的小脾气？她顺毛捋只怕这人闹腾更欢呢。
　　“我倒真想给他认个弟弟，只怕他不肯的。”江白叹口气，闭上眼静静靠在折枝肩头，犹豫片刻，问道：“折枝，小樊他……”
　　折枝明白她的意思，叹口气道：“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樊岛主那人矜傲的厉害，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他如何肯告诉我？还是当初在岛上，有个老伯隐晦提了两句。”
　　“小樊的母亲生他时亏损厉害，小樊当初似乎差点送了命，樊岛主费了老大功夫才救活他。及至他年岁渐长，于武学上天资卓越，但其余方面，竟如稚童一般，一片赤子之心。”
　　江白拉着她的手，二人同回窗边罗汉床上坐定，江白缩了肩头靠在她怀里，叹道：“只要他不理会那些腌杂事，本也没什么。”
　　折枝接口道：“二位师父总在担心，只怕到这一辈，桃花岛传承会断。这也是为什么樊岛主不肯他独自闯荡江湖。当初二位师父命我去桃花岛拜访，名为送信，实则是为了知会樊岛主，若他不耐烦待在岛上，我明堡自会照料小樊。”
　　江白颔首，这才丢开心思。她侧首望着折枝，道：“我知晓你要做的事情，我拦不住。你不允我陪你去波斯，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折枝拍拍她后背，不由柔声道：“你安心，我跑得快，真铁了心逃命，谁也害不了我。不过如你所言，这边儿查了月余，是没什么进展的。波斯之行，在所难免。你留在这儿，好好练功。我回来后，若你能练到第二层，以后你我两心如一，我去哪里都带着你。”
　　“好，就这么说定了。”江白在她怀里蹭了蹭，道：“我只怕回去后，大哥会气我。我这般不告而别，确实有失妥当。”
　　“江大哥那般宠你，不会的。”折枝宽慰几句，耳边江白呼吸渐渐低缓匀称，竟是靠着她肩头，便这般睡着了。
　　折枝莞尔，伸臂捞起她。静谧的冬夜，折枝小心翼翼为她宽衣解带，自己也除去外衫，只留下里衣。
　　到底是折枝身上暖和，只一会儿功夫，不用折枝去拉，她便自己靠过来。折枝借着微开的窗口透进的雪光，瞧见她宛如婴儿的侧脸，不由低笑。
　　“你也是心如琉璃呢，卿月。”

作者有话说

　　小樊的情况是早就设定好的。
惯例求捉虫。
已改。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