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26、第二十六回

　　落雪后的梅园，银装素裹，衬着应雪而开的腊梅，仿佛谪仙之所在。
　　欧阳群从北地归来，也有月余。这些日子，他安安静静守在欧阳溪灵前，沉默的让人心痛。顾兰筌劝了几次，欧阳群只是不理。顾兰筌心知儿子心性，加上家中事多，也就渐渐丢开不管。
　　欧阳君几次想和他解释，却总是被欧阳群冰冷的面容所震慑，只好作罢。
　　这日，已然是至诚十五年腊月底，欧阳君正在自己屋内翻看这些日子里送回的消息，欧阳群提着佩剑，敲开了二弟欧阳君的住所。
　　“大哥？”欧阳君神色憔悴，瞧见是他，还有些愣神。他后退半步让他进来，烹茶递上，却摸不透欧阳群的来意。
　　莫非，是为了盟主铁令？欧阳君恍然，正要开口解释，却听欧阳群道：“当初接到急信，着实五内俱焚一般。匆匆赶回，幸好家中不乱。”
　　欧阳君道：“那是大娘苦撑，我没帮多少，着实惭愧。”
　　欧阳群摆摆手，道：“那都是小事，不值得计较。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分说清楚，否则怎么和武林同道交待？”
　　“大哥但说无妨。”欧阳君精神一振，带着期盼。
　　“父亲既为盟主，故去之后，铁令应由我保存。”欧阳群侃侃而谈，道：“当日由你接手，其中缘故，你心知肚明。如今我既然回来……”
　　“自该交由大哥。”欧阳君洒脱一笑，就要起身去拿。
　　“不，你且听我说完。”欧阳群欣赏他一派君子作风，更不愿落了下乘，平白要人耻笑。他道：“我们手足三人，珽儿的武功本就低微。而你我兄弟，却一直难分高下。”
　　“我的意思，不如切磋一场。你赢了，更名正言顺。我赢了，也是一场佳话。”欧阳群提起宝剑，道：“免去旁人猜忌，全我欧阳家风，巩固兄弟义气。你我更好联手追凶！”
　　“大哥所言甚是！”欧阳君眸子一亮，被他激出满腔豪情来，朗声道：“我这便请金堂主来做个见证！”

　　金不换站在望梅亭中，简单陈述完规矩，抱拳道：“金某不才，得二位看得起，便来做个见证。欧阳世家家风飒爽，不堕先祖之威风，金某佩服。”
　　“三击掌，便算开始！”
　　他伸出手掌来，冷着脸，击掌三下。
　　陡然一声剑鸣，欧阳群已冲了上去。欧阳君连防三招，表示了对兄长之敬意，便也抖擞精神，潜心运起望梅剑法，和欧阳群战在一处。
　　兄弟二人同样修习望梅剑法望梅掌法，因而更加了解彼此，打得也更激烈。欧阳群胜在经验丰富，变招奇快。欧阳君则是内功上，更胜一筹。加上他这些时日里悲愤郁结，越战越勇。望梅剑在他手中，更添七分杀伐。
　　欧阳群淡笑，看来是轻看了自己这位二弟。也是，玄公子的名号，在江湖上，当然是响亮的。他提起精神，口中轻喝一声，剑势从轻灵变得大开大合，几有劈雷之气。
　　金不换暗赞一声，看来胜负便在这片刻之间。
　　欧阳群忽而不再游斗，扑将上去。欧阳君神色一凛，不得不出剑格住。剑身陡然传来一股吸力，欧阳君不敢多耽，左手伸出，遥劈欧阳群腋下三寸。
　　这一招讲究隐而狠，欧阳群不敢轻敌，以同样掌法封堵，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被欧阳君化掌为指。他只觉侧腰一痛，握剑的手一麻。若此时欧阳君再使三分力气，他的兵器也得脱手而去。
　　欧阳君推开五步，喘着气道：“大哥，承让。”
　　欧阳群眼神复杂地看着欧阳君，过了良久，才叹道：“若早知你已练到化掌为指，我何必如此？你素来比我周全，我本无意和你相争。只若不打这一场，却如何叫外人形容你？我欧阳世家名声不得损害分毫，还请你见谅。”
　　欧阳君忙道：“我不过侥幸……”
　　“这些客套话，当着金堂主的面，便不必说了。”欧阳群上前和他携手而归，对金不换道：“我是放心了，您看呢？”
　　“二位欧阳一时瑜亮，金某佩服。”金不换拱手相贺，道：“离开杭州前，有幸观战，金某回去，便又有谈资了。”
　　欧阳君道：“怎么这般天气，您要离开？”他话音方落，便听金不换道：“是。今年事多，堡主已下令，须得回堡。不过日前，少堡主有传讯来，言说并非我们推断的那位刺客。”
　　金不换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少堡主北去长安，在洛阳被一魔教中人袭击，两相交手，竟然铩羽而归。魔教来的突然，少堡主疑心欧阳盟主被杀一案，许是魔教所为。此次去西域，也存了好生追查线索的心思。我明堡弟子也散布人手，以防备魔教暗中潜入这江南。如今我要离开，江南道只怕……你们要多加小心。”他点到即止，不肯多说。
　　欧阳君和兄长互看一眼，疑惑更深。欧阳君道：“少堡主确定不是哪个人刺客？”
　　金不换如何看不出他二人心思？但折枝信中所写，本连魔教之事，都是不准泄漏的。他暗自揣摩，若真是魔教余孽，怎能不知会武林盟主？因而这般点了一二。却不知打草惊蛇，折枝怕的是欧阳君年少气盛，会耽误大事。可她自己才多大年岁？倒让一贯老谋深算的金不换，失了策。如今听得欧阳君这般疑问，只能道：“少堡主只说，并非那个刺客所为。具体缘由，碍于篇幅，并没讲清楚。但少堡主人虽年轻，却从不信口开河，金某是没再怀疑的。”
　　欧阳君微微颔首，道：“这我是没疑虑的。只不过……陡然失却目标，端要人，有些茫然。”
　　金不换安慰几句，欧阳兄弟将他送出府门。
　　欧阳群见他走远了，终究按耐不住，问道：“金堂主说或和魔教有牵扯？可魔教失去踪迹，不都一百余年了？我怎么觉得，这是推辞？”
　　欧阳君摇摇头，道：“我本以为，有明堡相助，应该很快会有结果。但看现在形势，大哥，还得靠自己。”
　　欧阳群点点头，道：“只怕如今，都会觉得我欧阳家式微吧。二弟，你可有计策？”
　　“我不明白折枝为何那般说。你我都是练武之人，自然明白兵器之要紧。除非，她和那个刺客认得，知晓彼时那人身在何处。但事牵父仇，我不得不谨慎。”欧阳君沉吟片刻，道“如今，只能用下下策了。大哥，你我二人分头行事，我按着前儿得的消息，去南边儿瞧瞧。你没去过长安，便由你去探探翼宝斋的底子。我总觉得，从那个刺客着手，才能寻到真正的线索。我们此番行事，还需避开明堡。”欧阳君从暗格中拿出个狭长木盒，道：“这便是……行刺之人的兵器，我已寻人，按着尺寸打造一柄一摸一样的。长安关键，你带真的去。”
　　“可家里……”欧阳群犹自不放心，却被欧阳君打断：“三弟武功虽弱，但也懂事。这时候谁会趁着咱们不在来寻晦气？再说，还有大娘支撑。我便不信，这天下，不能说理！”
　　欧阳群被他眸中烈火吓住，陡然起了念头，却不敢说出口。若真如此，欧阳世家，拿什么去争？
　　可爹爹便只能白死么？
　　欧阳群眼见欧阳君冷静下来，心也跟着定下来。什么时候二弟得了个玄公子的名号？他知晓时，只当玩笑一般，笑过便忘。却忽略了，和他齐名的，可是朱公子叶时雨——那可是一剑连斩十八雄的狠人！欧阳群自问便是如今，他也不过能敌三雄。
　　“大哥，我们身为人子，便知晓前路艰难，义不容辞！我只愿，自己将来大仇得雪，大娘和珽儿他们，能衣食无忧。”欧阳君露出极为倦怠的神色，道：“这些日子，什么声望我都看淡了。”
　　欧阳群身子一颤，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个一贯乐观疏朗的兄弟，会有这等愤世嫉俗的念头。看来自己回来太晚，要他独自苦苦支撑，的确是伤到了心。
　　“朱墨，你莫要这般，谁也不能预料到未来。”欧阳群宽慰道：“但你说的不错，什么都不如家人安稳重要。待父亲大仇得报，我去和娘分辨。什么武林盟主，也不如咱们一家子，在这梅园中逍遥快活，来得重要！”
　　欧阳君心中一暖，连日里愁容也淡去几分。他道：“大哥北去，离明堡愈发近些。一切行事，定要留意——莫给明堡人知晓你的踪迹。”
　　欧阳群面上一凝，低声应道：“你且放心，我理会的。”

　　且不提欧阳兄弟一南一北追查真凶，折枝一行人待风雪止息，日夜兼程，终于赶在十一月抵达四镇之一的龟兹城。早有明堡弟子在城外等着，替换掉疲乏的旅人，代他们驾车，回到明堡在龟兹城中的大本营。
　　但折枝真料不到，会在此间遇到这二人。
　　叶时雨一身貂裘坐在院中抚琴之时，她还只是心头一颤。待听得一人高呼：“折枝！”她顿时垮了脸。
　　只见樊夏从高处一跃而下，手中清岚扇横扫，竟然用了七成功力。折枝左手带着身边的江白退后一步，右手从背后提剑，架住他的清岚扇，喝道：“你对我用扇做甚？还不快撒手！”
　　“爹爹说，要我瞧瞧你武功有何进境。”樊夏手腕一抖，碧潮功催发，激得折枝不得不再退一步。
　　好小子，半年未见，竟又增一成功力！
　　折枝收拢心神，脚下一错，先他一步奔向院中。樊夏立即转身去追，只片刻功夫，叮当数响，两人手下走了十来招。
　　折枝脚下飞快，已然上了屋顶。樊夏更是笑眯眯追上去，长剑铁扇相错，只一会功夫，两人便不知去了哪里。
　　江白错愕站在原地，正不知所措间，却听叶时雨琴声陡高。
　　“江姑娘进来，他们一贯如此，不必理会。”叶时雨的话音仿佛落在耳边，江白抬眼望去——紫貂裘衣，血玉冠束发，磊落公子人坐雪中，姿态闲适。
　　江白细听，却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在这塞北寒冬若雪时节，江白竟生出股小桥流水高墙乌瓦的融融暖意来。
　　她心下暗叹——怪道说起朱公子，折枝总是那般钦佩。如此人物，为将相王侯亦当的。朱公子三个字，却更妥帖妙哉。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在下棋，一盘很大的棋。
西边儿这么热闹，少不了小樊和叶时雨。从码字君内心来说，小樊是一个象征。
惯例求捉虫。
已改。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