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24、第二十四回

　　呼吸纠缠，折枝眼神逐渐清明。她颇为不舍得放开手，微微侧身挡住江白，才朗声道：“进来吧。”
　　侍者应了声，轻手推开房门，打着揖道：“二位爷久等！咱们掌柜有吩咐，特送您一瓶烫好的绍兴老黄酒，劳您久候咧！”
　　折枝点点头，她稍运内功，脸色便已如常，淡淡瞥了眼侍者，道：“掌柜的有心，小哥也辛苦。这羊羹做得极好，再来一份，肉少些，汤清淡些。”她不动声色放了块儿足足五两的银锭，另一只手却在江白腰间忍不住婆娑。
　　“得嘞，您稍候！”侍者眉开眼笑，拿了银子会账，去传菜不提。
　　新上的四道小菜，分别是青笋溜菱白翠点凤尾酱爆蹄筋并着一盅凝如胶的汤羹。
　　江白拿眼瞪了折枝，拍开她做乱的手，先盛汤出来，自己尝了口，不由赞道：“很地道！”
　　“这是什么？”二人并排坐着，本就亲昵，折枝自不肯平白惹她不快，见她喜欢，更想着要记下来。
　　“藕粉，加了桂花蜜糖，你试试。”江白把自己的碗儿递给折枝，折枝尝了半口，眼睛也是一亮，她道：“好似在杭州府听书时候，也吃过这么一碗，比这个更甜些。”
　　“厨子肯下料，这个桂花更多些。”江白笑道：“若你喜欢，回头我给你做。”
　　二人抛开旁的情绪，边品美食美酒，边看厅上热闹的胡旋舞，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黄酒饮尽，江白面颊流红，一手夹了块儿羊肉，偏生有些醉，肉掉到桌上。
　　折枝看了眼滴漏，原来已到丑时。她瞥了眼厅上喝得正酣的时沁，却也不忍心打扰。到底时沁这些年心下愁苦，是因着自己兄长的缘故。如今她求一醉，折枝明白，多年所求或有机缘，要人如何能不松懈下来？
　　再过半个时辰，江白早已靠着她陷入沉眠。时沁跟着侍者晃悠着上来，一言不发，又要了许多酒，就着残菜，边喝边笑。
　　折枝无奈叹口气，解开外袍给江白披上，只静静陪上几杯。
　　彻底喝迷糊前，时沁盯着折枝的眸子，解脱一般道：“我好快活。”

　　次日直到午时，折枝才揉着眉头坐起。她昨夜一个扛一个拽，自己也喝得半醉，好容易回来，几乎倒头便睡。想起夜里情景，折枝只觉宿醉难耐。她盘膝坐定，心中默念口诀，运气将残存的酒意彻底驱散。
　　运功既毕，到底舒坦起来。她起身换过衣衫洗漱完毕，从屋内出来，只瞧到江白坐在大案边儿，手里拿着本册子。两个账房先生已经开始过账。
　　“时师姐还没起？”折枝倒了杯茶，捏起块儿油酥饼垫肚子。
　　“走了。”江白淡淡道：“她说心中有事，已写信送回堡中请罪，人从东市，由水路直下苏州，都过去两个时辰。”
　　折枝尴尬一笑，道：“难得见她这般认真，却不知堡中派谁来顶替她。”
　　二人闲聊几句，折枝才开始看账本。她凝眉的样子，才让江白发现，眼前这人当真是明堡少堡主，不是个武功高强的少女。
　　眼前人眉眼间是不同于她所接触到的女子那般柔弱，带着开阔和英挺。她闲散时候坐姿时常不雅，但现下肩背却挺得笔直。
　　眼前人专注于手中的事物，时不时停下来和两位账房说道几句，在摊开的纸上记录几笔。江白品茶观人，竟坐了半日也未曾觉察枯燥。
　　时至傍晚，折枝呷口淡茶，站起身对两位账房道：“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莫要推辞。”她从衣袋里取出个锦囊来，递给年长的那位，笑道：“辛苦了。”
　　待两个账房眉开眼笑地告辞，折枝才冷下一张脸，对院子里侍立的小厮道：“去请祁满山。”
　　江白自看出不妥，折枝却转头对她道：“待会儿你回屋。这厮胆子愈发大，竟敢起心思这般糊弄我。若不提点拾掇，将来我如何接手明堡，掌握天下散金堂？”说到后面，竟带了怒气。
　　“有话好好说。”江白低声劝了几句，估摸着时间，担忧着望了眼折枝，起身离开。

　　“少堡主？您唤我来，可有吩咐？”祁满山擦着额头汗水，撩起袍角进了门。他得了信，直觉上是账目的事情，却根本不愿相信那个少年能看出多少端倪来。
　　应该只是来耍耍少堡主的威风。祁满山心下转过无数念头，终究在瞧见折枝品茶端坐的闲适神态上，放下心来。
　　“祁老板，坐吧。”折枝将他那副嘴脸看在眼里，也不戳破，还亲手斟茶推过去，满面含笑道：“这些年祁老板在长安，应酬众多，着实辛苦。说起集宝斋的名号，便是西域也是如雷贯耳。祁老板功劳不小呐。”
　　祁满山心下得意，面上谦卑，道：“少堡主这是哪里话？上有金堂主，下有集宝斋各处掌柜，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里……”
　　“我瞧着祁老板做得极好，有功应赏。这前儿听苏堂主嘀咕，说堡中缺个理要务的帮手。我看祁老板心细，这样，我现在便写一封举荐书，老祁你带着回去。苏姨一向公私分明，便是我举荐，也会用你。”折枝语出真诚，看似一番考虑全为祁满山，却让这个矮壮汉子冷汗淋漓。
　　他是个七窍玲珑心，几乎没多犹豫，便确定自己的那些个把戏，已经被折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一番明升暗降，今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苏君兰宠爱少堡主，试问整个明堡谁人不知？
　　厅上安静下来，烛火闪烁。折枝默不作声，依旧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翘起腿品茶，似乎说得不过是玩笑话。祁满山这才明白，自己何止是小瞧了眼前的女子！
　　“少堡主！小的知错了！”祁满山心思活泛，怎么不懂折枝肯这般说，便是还有转圜余地，端看他如何应对。“我是猪油蒙了心！这等子事断断再也不敢！还请少堡主宽容，给个机会！”
　　折枝拢了笑意，寒着脸不说话，直让祁满山不仅脊梁骨软下去，心也彻底凉透——看来这位少堡主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自己这么大的把柄留她手里，根本就是祸事！但要他回堡中放弃这等子美差，又叫他怎肯？
　　“你以为账目做得漂亮，没什么大破绽，便能瞒过我，继续去干那些害人性命的勾当？你虽人在连枝堂，但谁人不赞你一句，有散金堂舵主的风范？你也是明堡老人，几十年下来，不知散金堂不得与生民争利么？”折枝声疾色厉，直说得祁满山满脸愧色，红润的双颊也惨白起来。
　　“何况你公中谋私中饱私囊，居然到这等数目！你当我明堡好糊弄么？”折枝喝问：“金伯伯一心赞你，苏姨亦是全心信任，你便是这般回报么？”
　　祁满山跌坐当场，含泪道：“少堡主莫说了！祁某惭愧！祁某罪过！这便上山，请慕容堂主戒律！”他心中有愧，这番言语，也未尝不是给自己铺路。
　　果然折枝面色一缓，口中啐道：“起来！成何体统！”
　　祁满山见好就收，虽知眼前的少女手段了得，也了悟她肚肠柔软，自己还是有机会的。他站起身，含泪道：“少堡主醍醐灌顶，我这就清算账本，本金还得起的收，换不起的便免了。那些个白单子，这就一把火烧去！今后这买卖，我再也不敢碰了！”
　　“不敢？”折枝揪他的字眼，心知如今关中舵暂且离不得他，方才也不过是给个下马威，才好收拢人心。
　　“不碰了！”祁满山退后两步，“少堡主肯栽培！我不敢不用心。今后这等子，再不做了。我只管做好连枝堂关中事务，帮衬好集宝斋！今后多做好事，多……”
　　“别多吧多的，烦人！”折枝不轻不重放下茶杯，道：“今次我包庇了你，便是不回，苏姨定心知肚明。今后你若再犯，便是我也得担了事情。担丢我人事小，损明堡名声事大。你是做买卖的，其中关键，不需我多言。”
　　“世上营生千万，是有些偏门，本钱极少利润极高，我明堡未尝没做过。便是青楼赌坊，散金堂下分号开遍大唐，直到西域，这些我也知晓。但既然你在此间，搭理着关中舵口，就得管住自己野心。”折枝斜眼觑着祁满山，道：“二位堡主一天不开口，你便不能多想一天。否则，莫怪我届时翻脸不认人。”
　　这等恩威并济的手段，祁满山竟被吓的肝颤起来。他应道：“是！属下记住了。”他自称一变再变，终于变成属下，算是彻底投了折枝，非认这位少堡主为主，不能再反悔了。
　　商人重诺，折枝脸色缓和，便也正眼瞧他，道：“你方才说得很好，便那般办妥。待我从西域回来，若还是这般，任凭你花言巧语，我也不会再心软。明堡五堂，一气连枝。更何况你等若身处两堂，还不知足么？”
　　祁满山心知难关渡过，自然胆气也回来。他苦笑道：“属下的心思，全明堡但凡认得的，都是知晓。今后还望少堡主，能在二位堡主面前美言几句……”
　　“这却不是我能置喙了。”折枝打断他，道：“看了两天账本，我乏了。”
　　“那少堡主歇息，属下这就告辞，不打扰了。”祁满山躬身离开，吩咐院子里的小厮算好时辰送宵夜上来，便一溜烟儿地去了。
　　折枝一人在厅上默默坐着，内里的江白把一切听在耳中，从一开始惊讶，到后来钦佩，这次开始明白，为何时沁待折枝，总是隐藏着一层敬意，若有若无流露出来。
　　这般人物，便是幼年并无因缘，也容不得自己不心动啊。

作者有话说

　　收拾祁满山，敲打一些人，伏笔一丢丢。
过渡章节多放放糖，咱们准备去西域。
惯例求捉虫。
已改。说——所；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