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22、第二十二回

　　屋内早有人准备好青盐温水，折枝光脚下地，试了下水温，却也凉了。她埋头入盆，由着凉爽的水扫去初醒的疲乏，再抬起头，水花零碎散落。折枝眼珠一转，对着铜镜折腾良久，终于扫兴放弃。
　　月白箭袖胡袍，指宽的旧皮腰带，折枝换上双轻薄快靴，出门正要寻江白，却见祁满山带着两个少年满脸堆笑进来。
　　“少堡主早！”祁满山退后弯腰，“江姑娘要属下告诉少堡主，她出门去江氏在长安的分号，入夜前定回来。”
　　折枝哦了一声，江白的确提过这档子事，却是她完全忘记了。既如此，折枝便和祁满山一起坐定。两个少年送上饭食，在一旁躬身伺候着。
　　“祁老板这儿倒像是世家公卿府里，别致得紧。”折枝瞧着菜色精致，搭配相合，折枝却不是很喜欢，略动了几筷子，就着碗红豆粥咬掉半块芝麻炊饼。
　　“哪里哪里，托二位堡主少堡主五位堂主的福，生意做得有滋有味，过得舒坦！“祁满山笑得眉头都和善了五分，又轻声道：“少堡主，有件事，倒是只能赖着老脸求您。”
　　折枝眉毛一扬，道：“说吧。”
　　“是这样，金堂主这也有整整一年没来长安，咱们这些人，无故不奉命，不得回堡。这些规矩，少堡主是知晓的。”祁满山擦了擦额间汗珠，道：“可咱们关中舵账本一直没对，堡中考语不下，眼见就又要入冬，总不能去年的款子也不给发下去。少堡主，您看您得空，能给对下么？堡中情况您比我清楚，来年开张换不换营生，都得定主意。”
　　折枝如何不懂祁满山的意思？对账拿钱是第一，考校自己也未尝不是他的心思。她面不改色，和颜道：“这却何难？左右今明我得闲，你待会儿便把账本都拿来，再带两三个得力账房，左右不能耽误了兄弟们的银钱。”
　　“少堡主体恤！”祁满山心中大石落定，也顾不得多寒暄，匆匆离开去了。
　　折枝正喝着香茶，时沁从外面飘回来，眼底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眠，纵情饮酒了。她劈手夺过折枝茶杯，一扬脖子喝干，又嫌不够，抓了茶壶便喝。而后一句不发，回房间去。
　　折枝不放心，跟着进去。她帮着时沁脱去外衫和短靴，拉了薄被，才叹口气离开。上次见，时沁虽有不平，但没到这般放浪形骸。莫不是堡中来信，哥哥说了些狠话？
　　自己虽终身有托，但到底也希望身边亲友皆有所归。折枝默不作声出来，但还未等她深思，便见祁满山领着人足足搬了七八口大箱子。
　　却还有这等麻烦事！

　　这一看，便到日暮十分。折枝放下一本册子，揉了揉额角，道：“劳烦两位，只管去寻祁老板领赏银，明日午后你们再来，好生歇歇。”
　　两个账房先生心知按着往年惯例，这两日功夫便能换来纹银十两，都千恩万谢地去了。折枝自研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又思量片刻，加了一句。
　　时沁推门而出，正瞧到满案账本，绢灯数盏，将厅上映衬得犹如白昼。她揉揉眼，自倒了杯茶，才发现茶味早已殆尽了。
　　叫了外面的人传饭，时沁和折枝坐在一旁圆桌边，道：“江姑娘呢？”
　　折枝还未回答，江白便跟着个侍女进来。她一身碧色儒裙，腰间扎着嫩黄丝巾，外罩透纱半臂，头梳刀髻，只佩了支梨花金步摇。这般装束，直让折枝眼前一亮。
　　她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江白只对时沁打了个招呼，便回房间去，分明还锁了门。
　　“你又做什么好事了？”时沁打趣道：“莫不是……朝布云暮行雨？”
　　“什么云啊雨的，我也一头雾水，明明昨夜和好了的。”折枝还欲说旁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江白换过身胡服，放下长发，用一根簪子别起，眉心朱砂鲜艳欲滴，当真是俊俏小郎君。
　　说话间晚饭也送来，俱是些江南淡菜，并不对折枝时沁胃口。时沁只换过清茶，便不肯下筷，折枝却怕江白无趣，陪着捡了酸甜菱角，边吃边道：“可顺利？”
　　到底是无心，江白也不好多甩脸色，便缓了颜色，道：“爷爷有遗训，三代不得入仕。如今我江氏在长安不过三家铺子，往年还有些盈利，今年却因着别家挤兑，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三位掌柜人虽忠厚，但我瞧着他们言语间，都是问我何时能回江南养老的话。”说罢江白忍不住叹口气，道：“既已无心，我也是不肯多留点。对了，这满屋子的，是做些什么？”
　　折枝见她愁眉散开，心知并无大碍，便道：“祁满山算计到我头上，明里请我给关中舵对账筹划，实际想投机取巧，存了旁的心思。”
　　“那你做得来？这么多都是账本？不然我帮你吧，赶在离开前，差不多能瞧完。”江白这才明白都是满室是些什么，对祁满山顿时不喜起来。
　　“不必，她再半日就处理妥当。祁满山的算盘要落空，少堡主，你不如狠狠敲打敲打。我瞧着他对散金堂还是很执着的。”时沁心知江白不算外人，便低声道：“祁满山心细，又通商事，便以连枝堂舵主身份料理散金堂在关中的所有买卖生意。但他一直想进散金堂，待金堂主百年之后，好做主子。这事十年前便求过堡主，被大堡主一句否了。”
　　江白想了想，道：“没道理啊，祁老板还是很有手段的。”
　　折枝摇摇头，道：“他是没机会的，过去十年，却不知被谁撩拨起来心思。我瞧这些账目，是做得漂亮，但拿这便想着能糊弄过我，只怕大师父不肯答应的。”
　　江白瞧着折枝，但见她的话语利落，内隐了极大自信，便道：“你莫要逞强，待会儿我便帮着你一起瞧……”
　　“哈哈，江姑娘，你可莫要低看她。我方才还想说，若你家铺子缺个掌柜，不如便用她。你要知道，大堡主是个妙人，不光教她武功，简直是当成大缸，什么都给她塞点儿。有段时间我还瞧着她愁眉苦脸背兵法韬略，过段时间又是《范蠡公传》之类。”时沁拿手指着折枝，道：“祁满山不知她底细，才这般欺瞒她。若金堂主在此，只怕暗地里要笑掉大牙。”
　　这话里意思，分明是说折枝也是把生意好手。江白望向折枝，只见她羞涩一笑道：“我当初与你说一切有金伯伯，也不是哄骗你。到底老而弥坚，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江白疑惑不解，折枝想了想，便道：“明堡半隐江湖千年，若无银钱支撑，是断不可能办到。时师姐或许理解不深，想来卿月应该懂得此间关键。”
　　“我初学商道，本也不以为然。如今跌打几回，才明白其中深意。当初大师父曾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说出来，你们且听听。”折枝面带恬淡回忆，想起当初大师父临窗端立，双手负在身后，手中是一本翻的卷边的市井话本子。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以周期轮转，万物枯荣，进退之间总是更好。商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商本逐利，却不知升斗小民不存，千金之姓，又如何幸免？我大商之道，自从天道。逐利为本，亦应知阴阳平衡，是不肯与百姓争大利。”
　　“是以大师父不允祁满山从散金堂，只许给天下一舵口的营生买卖。若他成为散金堂堂主，明堡不知能富甲几个天下。但若要他分利于民，便如同割肉，是断断不肯的。”折枝摇摇头，又道：“丰年积累以备残年，近千年来，明堡散金堂从不曾吝啬，虽为商贾，亦知散金是理，是利，亦是福。”
　　折枝说罢，非但江白，连时沁也沉默下来。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者最末。便是如巨贾吕公称量天下者，亦有士子儒生作文抨击，千年不止。便是本朝设通海司，专理海上商务，赚利不知养活几何，年年翰林开院，都有那些个书生懵懂，上书咒骂的。
　　士农工商，便只四字，无数人，一生低于人下。
　　“这等风采，不知何时能见一面。”江白长叹道：“便只只言片语，若爷爷在世，定愿引她为知己。江氏受明堡如此大恩，待我从西域归来，定要送帖以求拜见。”
　　折枝收了心思，宽慰道：“定能见到。我听哥哥说，大师父闭关修养，若我此行顺利，能拿到一味药，便可保五年安稳。届时万堂主定依约归来，大师父身体康健，肯定要陪着二师父游历江湖的。”
　　说到这，时沁来了精神，问起什么药材。折枝简单说了，她点头道：“没得错，的确是这样。若能寻回火莲花，大堡主能好过许多。”
　　江白不明所以，折枝便将明堡几人知晓的秘密告诉她。江白想了想道：“那千年血参能用得上不？”
　　折枝眼前一亮，倒是忘了这玩意儿。但她只粗通医理，便转头看向时沁。
　　时沁低吟道：“大堡主内有旧疾，便是勤练武功，内里阴阳不济，时间积累，是日渐西山之势。火莲花长于极阳之地，药性却是平和□□，只有这般阳藏于阴的妙药，再加上旁的辅佐，对大堡主才有用。千年血参却是生于土番万年雪山之中，和火莲花药性相反，于大堡主有害无利。”
　　折枝垮了眉头，却听时沁道：“但论起药性中正平和，血参更高。江姑娘，不知你那血参可有它用？若是可以，能否给我瞧瞧？也不一定真用得到。”
　　折枝眸子一亮，颤声道：“可是能给哥哥？”
　　“说不准，毕竟我不过是在药典中瞧过。明堡书楼中记载，'血参中正平和，镇风邪，可比麒麟甲'。若能得见，或许……”十余年心血，时沁却在此刻沉着冷静下来，站起身对着江白一礼，道：“若蒙江姑娘赐药，沁愿此生为姑娘鞍前马后！”
　　江白早知晓折枝哥哥病情，却不知自家血参能救他命。她忙站起身扶着时沁，道：“时师姐这是何必？我义不容辞。只那血参却在江南苏州江府，并未带出。你若着急，我这就手书一封，你尽管去取便是！”

作者有话说

　　郎怀明达在本文中正式出场，应该还在很后面。补全了上下大纲，本来预计四十万左右，很可能得翻一半，在愁。
最近打游戏，很想写个游戏的轻松搞笑文，容我想想，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