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21、第二十一回

　　折枝面上一红，少堡主的脾气便想发出来。她到底强自忍耐住，但也硬了嘴道：“江姑娘远来是客，我是主人，怎能招待不周？您好生安歇，我这便告辞，不多打扰了！”
　　话毕，折枝不轻不重放下陶壶，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觉得面上着实挂不住，便抬脚离开。但她左思右想，总不肯离得太远，正在院中发愁，忽而瞧见只不知哪里来的鸟从房檐上窜出去，不由暗骂自己愚蠢。她瞧了瞧四周确实再无旁人，只略抬脚便上了房顶，以她的轻功，踏雪无痕不成，做个梁上君子却十分容易。待爬到东厢上头，折枝也懒得顾忌屋顶灰尘，如只蝙蝠般趴住了，轻手揭开半片碎瓦，借着皎洁月光，打量屋里的情形。
　　然而却要她大失所望，江白当真寂静无声地躺在床上。折枝侧耳倾听，却听得江白呼吸稳定，分明毫无波澜心绪安宁。
　　自己在这儿爬着房顶，对方却如古井一般波澜无声，折枝犹如斗败的公鸡，但觉自己好生无趣。挫败到如此地步，对折枝来说，还是头一次。她扁嘴叹气，正在腹诽自寻烦恼，却听得内里传来一句话。
　　“少堡主何时成了顶上君子？便是喜欢偷窥人么？”声音沙哑，音调亦不高，江白分明未眠，只是堵着气。
　　折枝面上一红，挫败之感竟一时间消散下去。她合上瓦片，贴墙游下，也不走人，径直开了窗户翻进来，大咧咧坐在江白身边，道：“我本就喜欢翻窗，难道你是头回知晓？”
　　经这么一闹，折枝气愤消了三分，黑暗中隐隐瞧见江白眼皮红肿，更软了肚肠。她拉下脸皮，平生头一次带着三分低声下气，道：“我去了平康坊的红泥酒肆，那里甜酒米酿极好，比之江南小酒，虽没那般精致，但没许多腻歪，爽利透彻。我更喜欢米酿，特地给你带的。”她这般说，便是道歉的意思，只不过到底脸皮薄，不肯直言。
　　江白嗯了声，依旧不发一言。
　　折枝咕哝道：“卿月，那些皆是该杀之人……便是刑部裴庚裴裴尚书，他为官清廉不偏不倚，呕心沥血完整律例，满朝皆赞之。但他的族人在延川做官，其行恶劣，逼得一村之人没了活路只得造反，但普通百姓如何是一地精兵的对手？几乎被屠戮个干净！更莫说此人强抢民女做小之流。御史要奏报，便给他派人刺杀，拦截奏章。我潜入他府中，一下结果他，顺便瞧了瞧府中所藏，皆是民脂民膏。”
　　“后来东窗事发，我听说若按律例，是要腰斩的，倒是便宜了。皇帝老儿判其直亲流刑，罚裴庚俸禄，可那些无辜性命，怎么偿还？”
　　“当今圣上不过四十上下，哪里是什么老儿？这里是长安，便你是江湖子弟，也该知晓什么时候慎言。”江白啐了口，道：“何况你哪里理会出，我说你杀错了人？”
　　“那你这一通火气是如何得来？”折枝低声询问，脚下用巧劲儿甩了薄靴，拉开衣带脱去外袍。江白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已经侧躺在自己身边，拿手垫在腮边，笑眯眯瞧着她。
　　闹了半天，江白也不是方才那般别扭，她往后躲了躲，道：“谁是说你杀错人？我是要你，要你小心。万一碰到敌不过的，你……”
　　折枝心下一暖，那莫名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她凑过去，将江白逼得再无退路，笑吟吟道：“原来你是在担心我。”
　　“对，但少堡主想必是见多识广，根本不当回事儿。”江白豁出去，索性盯着折枝的眸子，道：“少堡主何等英雄人物，既这般看不起我们这等子酸腐读书人，还是离远点，省得彼此闹心。”
　　“闹什么心？”折枝倾身过去，吻着江白眉心熠熠生辉的朱砂，轻声道：“你告诉我，你怎么闹心了？”
　　委屈蔓延开来，江白忽而哽咽住，却不再克制隐藏。她只是哭，始终不发一言，这般可怜模样，直让折枝懊恼悔恨，悔自己言辞从不肯考虑别人，恨自己心思迟钝不懂江白心意。折枝咬咬牙，伸出双臂，把单薄的少女拥过来。她只道江白定会不肯，手上用了三分力道，未料江白丝毫未见挣扎，躲进她怀里，哭得更厉害。折枝喃喃安慰，只好这般相陪。
　　“折枝，我头一次离开家里，心里忐忑不安，哪里说得出口？你莫要再丢下我一个人，着实太可怕，好么？”她的泪泉涌一般，只将折枝胸口衣襟都濡湿透。
　　折枝心下一酸，更添上十分的后悔。她拍着江白后背，低声保证：“好，再也不会的，再也不会了。”经此一事，折枝才明白情人之间相处，到底和与明堡弟兄相处，十分不同。
　　“便是我有了什么错处，你好好与我分说清楚，难道我便不讲理么？”既如此，江白索性说开来，免去以后还因此生出旁的误会来。
　　她道：“你我之间，天差地别。若论其缘由，你自幼天地任闯荡，而我不过局于那一方天地。我的生活你未曾触及，你的经历，于我亦是一头雾水。”
　　“折枝，若每次口角便是这般撒气，我们何苦来哉？”江白叹口气，仰头望着折枝，道：“我们都给彼此些时间，往后我不明白的，你耐心讲给我听。你想听的，我也都告诉你。折枝，我欢喜你，但只有我一厢情愿，终究又能如何？难道非等那时候叹一句——聚散无常么？”
　　“哪里是一厢情愿？我们是情投意合！”折枝慌张道：“卿月，你这样我很怕。”眼前人泪眼婆娑，但说出来一字一句，仿佛两家在谈生意。她心思不定，江白如何瞧不出来？但其中真情，江白亦记在心里。
　　“折枝，我现下想的，除却如何解江氏为难，便是和你长厢厮守。”这话说完，江白红了脸，她嗓子还哑着，话音却愈发坚定：“我并非只为自己活着，若我并非江氏女，该有多好。”
　　折枝紧紧拥住她，干脆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卿月，我自要护你周全。若我不是什么少堡主，又该多好。”折枝被这个念头惊到，忽而想起明堡中那么多少年才俊，为何自己要凑这热闹？不如待来年回去，向两位师父求求，让旁人做少堡主。
　　“莫要瞎说。我虽不懂，但也知晓你二位师父收你为徒，你又能成少堡主，定是五位堂主一致同意的。莫要想那些异想天开没道理的事情。”江白只瞬间便察觉折枝想法，三言两语打消她的念头，反而宽慰道：“总之路还长，是你的，总是你的，着急也没用。 ”
　　这般说开来，折枝但觉自己白日里混账透顶愚蠢至极。她抖开大被，和江白并排躺平，却舍不得江白掌心，扣在自己手里，侧头看了眼一脸无奈的江白。
　　“睡吧。”折枝按耐住骚动的心，只甜甜笑了笑，自顾自闭上眼。过了片刻，她又侧过身，拿脸对着江白，笑眯眯道：“卿月，你要不要喝米酿？”
　　江白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不用睁开眼都能想象到折枝脸上是何样期待，缓了片刻，她才道：“嗯，喝吧。”
　　折枝欢呼一声，跳下床去拿了陶壶，倒出一杯来，凑到床边儿，江白也点了灯盏，接来茶杯，先小心抿了口，酸甜得当，冰凉爽利，她惊喜地瞥了眼折枝，继而一口气饮尽。折枝不等她开口，便续满一杯，口中道：“没哄你吧？”
　　“好喝！”江白一口气连喝三杯，才意犹未尽道：“却是哪里的？和娘亲做得像极。”
　　“你喜欢，明日我们同去。”折枝放了陶壶，二人重新躺好，折枝挥手用一枚铜钱熄了烛火，二人极有默契扣住相挨的双手。
　　折枝凑过去轻吻江白那点朱砂，轻声道：“睡吧。”

　　日上三竿，折枝还歪着身子睡得正酣。江白素来早醒，哪怕昨夜睡得极晚，天色微明时分，也苏醒过来。
　　折枝宛如一个毫无防备的孩童，侧身深眠，睡颜恬淡。江白轻手抚过她的眉眼，想着这双眼睛里的飞扬神采，儿时到现在，一直都没变过。
　　这一看，不知不觉便好几个时辰过去。折枝英挺的眉毛抖了抖，双眼缓缓睁开，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素手，含糊道：“嗯……再睡会。”
　　江白着实忍不住，伸手揪住折枝双耳，道：“太阳晒屁股了，快醒醒。”
　　“嗯。”折枝惯喜赖床，只往江白胸口一躲，温软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哼了哼，竟当真睡着。
　　江白面上赤红，却挣脱不得。这般忐忑紧张良久，才发觉折枝是当真睡熟了。
　　再过半个时辰，折枝才悠悠醒转。七分好奇三分迷惘，折枝昂起头，眨巴着眼皮，露出个灿烂笑意来。
　　“卿月，早啊！”
　　未料到美人根本毫无反应，冷着脸一把推开她，起身便走。
　　江白离开许久，折枝才晃悠着坐起，无辜咕哝着：“这又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惯例求捉虫
何也小伙伴这个细节控。不过的确是我自己疏忽，爬床应该先换衣服。
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