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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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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不知?你瞧我可有八尺身高?”
江白一愣,只一瞬便明白过来折枝的意思,诧异道:“你是那个刺客?”
折枝无辜道:“是啊。”
“你?”江白只觉不可思议,在她心里,一直觉得那些人都是些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败类,未曾想如今情根深种的人,会做这一行。
折枝毕竟自幼长于江湖,对世家这种偏见毫无觉察,她道:“二师父说,我武功虽然练的很好,但很少与人动手,是不成的。接剑下山那年,我便隐姓埋名易容去了翼宝斋。二师父曾说,朝中虽清明,但也有漏网之鱼。那些个大奸大恶之人,杀便杀了。况且不光朝中,江湖里也有不少人仗着身手不错,行些欺男霸女之劣事。律法管不了他们,那便用手中长剑,荡一个朗朗乾坤出来。”
说到这里,折枝带着自豪道:“自我化名离堂,手下杀掉的烂官也有十几个,皆是草菅人命,应杀之人。后来,如若我从连枝堂得知江湖中一些陈年旧案的真凶,便去会他一会。也受过伤,但终究没有辱没师门。”折枝说罢,摇摇头道:“但知晓我化名离堂的,算上你,也就四人而已。因而那天听你转达金伯伯的话,我只能说,定不是她。”
江白料不到折枝还有这些旧事,她道:“今后可不准再去了。他们触犯律例,将来自有惩处,你却不必冒……”
话未说罢,折枝已然怒道:“便是因为律例毫无作为,我才出手。卿月,我辈中人,本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那些民生之事,我是草包一个,帮不上什么。但这等奸贼,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一时间气氛凝重起来,江白心中委屈愤怒,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只背对着折枝默默无言。折枝说罢便知道自己说重了,奈何她又不肯主动去认错。这般沉默良久,折枝终究起了脾气,站起身冷哼一声,推门便走。
泪从江白眼眶涌出,只得她一人,终究可以释放委屈。分明是想要她不要总不把命当回事,结果却成这等局面。江白想起片刻之前,二人还缠绵深吻,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是气息都凉薄下来,顿时有种荒谬之感。
少年心性最难定型,江白不免有了埋怨。连日来奔波不断,这般自怨自哀饮泣良久,江白终究歪倒床边,迷迷糊糊睡去。
折枝自房中出来,脸色便极差。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干脆甩开步子出门逛游。不知不觉间,竟然离开西市,向东而去。她脚程本就轻快,这般肆意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沐公坊外。
漆金的五个大字,是当朝皇帝手书的敕造沐王府,端的挺拔雄壮。然而即便再多奢华,沐王早就死了十来年,族人为避免帝心难测,早已回到琅琊,似乎连科举都不愿参加。
折枝晃晃脑袋,心想连沐王这等世间罕有的英才,都免不得这般惨死,朝廷查了这么多年,也只能草草追查,再无旁的声音。自己明知是什么情况,为何不能替那些喊冤的人做些什么?
自古侠以武犯禁,这本就是不争的事实。折枝自认小心,连兵器都没用过长剑。除非二位师父讲出来,应当无人能知此间秘闻。何况她手下所杀之人,皆有必杀理由。她着实想不明白,为何江白会说出那等子话来。
莫非那些个书香门第百年世家,便都是这般低看草莽?
折枝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坊间大门眼看着就要关闭。她堵着口气不愿回去,抬眼一看,却也一路绕到平康坊内。
她记得此间有处酒肆,自酿的甜酒别具风味,听说老板娘还是当朝尚书唐飞彦的嫡妻。折枝摸了摸荷包里的碎银子,想着买壶酒回去,不知能否转圜。
酒肆中坐满了人,跑堂的是个留着短须的白面汉子。折枝叫他过来,道:“不要旁的,沽两壶甜酒两壶米酿,给我拿绳绑了带走。”说话间她取了钱递上,“我在门口等着,其余的便不要。”
唐飞彦接了银子,口中应了声:“得咧!您稍候。”他将抹布往肩头一搭,亲去沽酒。这家酒肆生意红火,未尝不是唐飞彦若是事务不忙,便会来给妻子打下手跑堂的缘由——当朝尚书甘心跑堂,这可是本朝一景,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呢。
找了钱提了酒,折枝转身便走。唐飞彦方才瞧了她的脸,一时间有些迷茫,他一把拉住折枝袖子,待折枝转过身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行为有些失礼。
“对不住客官。我冒昧问一句,您家里长辈贵姓?”十来年,郎怀故去,明达失踪,他贵为一朝尚书,想起老友竟然只能在衣冠冢外凭吊。眼前的少女眉目间和明达太过相似,连神态中的骄傲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折枝拧着好看的眉毛,站定道:“我是个孤儿,长辈便是自己的二位师父罢了。”
唐飞彦一阵失望,看来不过是长得像罢了。他站定致歉:“对不住,年纪大了眼睛不如从前,得罪处,姑娘勿怪。”
折枝笑了笑,道:“我的二位师父都是明氏,她们是极要好的姐妹。您可认得?”
唐飞彦摇摇头,道:“并非。只是姑娘你和我一位故人之妻,眉目上有些相似。倒是我糊涂,她二人失踪至今十五年,之前并未有子女,从姑娘年岁上看,是我弄错了。”
折枝宽慰道:“无妨。不过这大千世界,陌生人之间有些类似,本实属平常。里面的客人在唤您,您还是先忙手头的吧。”
唐飞彦一拍脑门,又说了句得罪,忙进去看顾生意。待他回头再看,那个白衣少女早已离得极远,手里的酒壶都瞧不清了。
唐飞彦无奈叹气,郎怀的佩剑都断了,他们几个人早已知晓,断无幸免之理。可明达一去十五载,他想着若明达另嫁他人,只要过得舒心快乐,想来郎怀泉下有知,亦是欢喜的。
也有三五年不曾记起这些感伤事,唐飞彦想起当年那个少年骑都尉,大马金刀坐在对面,风光霁月说起朝中乱事的飞扬神采,一时间恍了神。
坊间大门早关,但这奈何不来折枝。她不愿惹事,便趁没人的空闲,翻过门,沿途也小心避开巡逻的御林军。折枝冷眼旁观,十几年承平下来,御林军依旧军容齐整,但眉宇间的杀气,却没多凌厉。
待她回到集宝斋,等在门外的祁满山都快急哭了。“少堡主是去了哪里?您要出去,好歹留个口信!宵禁了给官兵拿到,虽说也不是大事情,但总归不是好事。”
“是我疏忽了。”折枝带着歉意,时沁却不肯饶她,啐道:“好好的,出去做什么?”
折枝打眼瞧去,没有江白的身影,更是心灰三分。她将买回的酒一口气甩给时沁,不肯再说,闷声进去。想着自己说的和江白一间房,更恼怒起来。
“祁舵主,我跟着就好,你还有事,便去忙吧。”时沁瞧出些苗头,安抚了一肚子委屈的祁满山,拎着酒壶跟了上去。
“怎么着,闹别扭了?”时沁见折枝闷着头乱走,不由得软了心肠,道:“快回去吧,从晚饭时候叫她,到现在都没有出门。不说别的,半天没喝水,人也不痛快嘛。”
折枝脚步一顿:“关我什么事。”然而话虽如此,还是折了方向。时沁心知她嘴硬,只道:“我夜里要出去喝酒,就不回来了。”
折枝嗯了一声,本已经走开,忽而几步转回来,抢过一壶米酿,道:“我渴了,我要喝。”
“死鸭子嘴硬!”时沁啐了一口,却也不再多说。她转过身,果真出门寻了个胡姬酒肆,点了几盘下酒小菜,就着折枝带回来的甜酒,瞧着热闹的胡旋舞,颇有些游侠儿的风姿。
且不提时沁,折枝一路匆匆回到小院,却在东厢门口停了步。以她耳力不难听出内里的人处于睡眠之中,且呼吸不稳,显然睡得并不踏实。但这番进去致歉,折枝却不明白自己何处有错。
这般踌躇半宿,折枝几次三番手都放在门边,却还是抽了回来。内里江白睡着后辗转反侧,她听在耳中,更觉心疼。
或许,便真如江白所言,两人到底年轻,许多事情并非以为那般。或许,她应该往后退一两步,离得远些,收了心思,对彼此才能更好吧。
折枝想起二位师父之间,旁人总以为她们是姐妹情深,其实在折枝十岁那年,便知道二位师父之间,远超姐妹之情。
她那时候顽皮,提前完成了功课,便兴冲冲跑回二位师父的住处。没料到却瞧见她二人腻在春凳上,口唇相接。
二师父第一时间发现不懂事理的小徒儿,居然没有发火,而是挥挥手叫她进来。
“折枝,你有没有害怕过?”二师父分明还有着羞意,人却把她抱起来,和大师父面对面坐着。“本打算你长大些再告诉你实情,但既然你撞见,我们就不能瞒着你。”
“旁人只道我和你大师父同出一门,情谊深厚。殊不知,此情意非彼情意。我和她,便如同君兰姐姐和慕容大哥一般。只不过我们俱是女子,为了明堡声誉,只能隐忍。你是我们唯一的徒儿,我们如何,你必须知道。将来若我们离世,你要记得,将我们的尸骨烧成灰,一起葬了,那便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她那时候似懂非懂,还道是件既好玩儿的事。如今想来,二位师父那般厉害的人物,都不得不隐藏起来。何况江白乃江氏嫡女,出身百年士族,江白能做到这一步,其中深情,折枝如何不懂?
可难道,要她一生都跟着自己隐姓埋名?
折枝闭上眼,饶她一贯机警聪慧,只这一句,却始终给不出个答案来。
直到寅时,折枝听得内里江白坐起的声音,瞧着里面黑灯瞎火,怕她磕绊着,才慌慌张张进去。折枝两步走到床边,扶住正要下床的江白,口中低声道:“小心!”
江白甩开折枝的手,一言不发取了火石点亮烛火,想倒些水喝,才发觉壶里是空的。大半夜,她便不忍再去麻烦旁的,只得忍耐着端了烛台回去。
“卿月,喝这个。”折枝努力收着脾性,打开粗陶壶,倒出一碗来,道:“莫渴着难受。”
“不必。”江白别开脸,看也不看道:“少堡主要在此安歇么?那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