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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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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耳朵还是这般好使。我才进来几步,你便听到了。”折枝本存了恶作剧的心思,也只得松懈下来,拾级而下。虽名为井,实则是依着温泉眼,修建的一处地下别居。折枝转过照壁,内里别有洞天。
墙壁上转了无数灯座,内里却并非全点火烛。几面布置讲究的镜面,便把整个厅上照的灯火通明。
折桂一身宽敞阑衫,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正盘膝坐在药炉前,手里拿着金制的秤精确称量药材的份量。
“你下台阶总是脚尖着地,便再小心,我一耳朵也听得出来。”折桂温言道:“且去那边坐着等等,这厢马上就好。”
折枝颔首,随意拿起盘甘草蜜饯,在一边儿宽凳上坐定,拾了一枚丢进口中。这蜜饯用药材泡制,少去许多香甜,但却多上许多清爽。她方才打量折桂气色,还和以往一样,没多大变化,放心不少的同时,又揪心起来。
折桂手下不停,揭开陶盅的盖子,内里香气也弥散出来,倒并非汤药的苦涩滋味。他口中问道:“我记得你本应接了人便去西域的,怎么这时候回来?可是遇到为难事情?哥哥也帮不上你许多,但你若有烦恼,不妨和哥哥说说。”
折枝抿唇一笑,带着一股子少女的显摆,刻意压低声音道:“哥哥想必知道,欧阳溪被杀,咱们明堡暗地里也追查许久的。”
“哦?是这档子事情?我倒只听呼延那孩子说过两句。有连枝堂操心,难道还是不成?”折桂用银勺搅拌开药材,闻着那气味,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线索倒是零七零八,太过庞杂,且有用的着实不多。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行至东都恰好赶上乞巧佳节,我上街游玩忘却时间,回去有些晚了。有个人夜中拦路,武功极高,却只是试探。我瞧出些不对路,便回来和苏姨商议下。”折枝说到这里,不想再多说,便道:“说来棘手,不过是得多花费些时间,倒也没什么。哥哥,你倒是猜猜二位师父要我鼎力相助的江氏,是哪一家?”
折桂挑眉,道:“莫非咱们认得?”
“非但认得,若论起来,还极有因缘呢。”折枝忍不住笑意,道:“咱们儿时客居的那户人家,哥哥可还记得?”
折桂眸子里闪过一丝迷惘和痛楚,折枝毫无觉察。他顿了顿,道:“嗯……是卿月家里?那倒是极巧。”
“没错,我着实料想不到会是江氏。”折枝带着欣喜道:“居然是江氏,哥哥,你说我们会不会查出来,我们爹娘是谁?”
“这么多年里还想着啊。”折桂无奈摇摇头,道:“棠儿,你若一定要知道,不如去问二位堡主。她们肯定是知情的,你说呢?”
折枝叹口气,道:“你当我没问么?我也问过几次,她们只道还不是时候,可我已经这般大了。哥哥,其实我一直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罢了。”
折桂沉默下来。曾几何时,他也想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家住何处。然而自幼病灾连连,折桂早已淡了这心思。他知晓自己妹妹多年行走江湖,也是徒劳无获,只得安慰道:“堡主们一向疼你,他们既然说没到时候,那便不会欺骗于你。棠儿,有这些心思,不如好生过好当下。你长年在外,莫要总为这些事难以开怀。”
折枝站起身,走到折桂身后,兄妹俩一胞双生,眉目间有七分相似。折枝双手替兄长松懈肩头,口中叹息般道:“我记下了,哥哥放心。”
折桂调了火候,转过身拉起折枝手腕,把完左手把右手,而后道:“嗯?怎么内里有些亏空?近来莫要和人动武,时师妹既然给了你观音丹,再调息一月工夫,当可恢复如初。”
“什么都瞒不过哥哥。”折枝做了个鬼脸,挨着折桂盘膝坐下,靠在他肩头,轻声问:“哥哥,你正打算就这般?时师姐总是不会死心的。”
这话要折桂顿时消沉下去,少年周身弥漫出浓郁的感伤来,折桂低吟一般,对折枝头一次吐露出这些年心内的折磨。
“我晓得我命不久长,许连十年之期,都给不了她。棠儿,她还年轻,不必陷入我这个苦沼,那我又为何要拉她进来?”
“可时师姐会难过,会伤怀,会夜不成寐……”折枝仰起头看着折桂,但见他隐忍神色,又不忍心再多言。
“那也比,得到之再后永远失去,来得痛快。”折桂揉了揉她的乱发,反而宽慰起来:“棠儿,哥哥若哪天不在,你替我多照看她。若她得遇良人,我会更心安。若她喜欢四处流浪,那也更好。”
“哥哥……你不会有事的。”折枝心下撕裂般大恸,只一瞬便泪湿眼眶,哭泣道:“都怪我……哥哥,都怪我啊!”
“傻丫头。”折桂没料到这么多年过去,折枝心里还对过往旧事耿耿于怀。他伸手抹去折枝面上泪痕,语调轻松道:“虽说旁人总赞叹哥哥是医科天才,将来继承净水堂指日可待。但哥哥此生最自豪的事情,便是能救你性命。”
“你是哥哥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哥哥照顾你,从没后悔过。”折桂拍着折枝后背,仿佛父亲一般,道:“棠儿,今后这件事,不要再纠结了。哥从来都没觉得那是你的错,你更不能那般瞎想。”
“嗯。”折枝再也忍耐不住,埋头折桂胸膛号啕大哭。
“哥,谢谢你。”折枝抽着鼻子,道:“我闯祸从来都得你帮我背。”
“哦,你还知道呢?”折桂好笑瞧着她,道:“好啦,快去擦擦,若给旁人瞧见咱们少堡主如此模样,那岂不是颜面扫地?”
折枝扑哧笑出声,忙起身去水边擦干净脸面,又回到折桂身边,轻轻靠着他坐定。
“说起来,你去西域的话,便给哥哥找个东西吧。”折桂取下陶盅放在一边儿晾着,递上杯药茶给折枝,续道:“大堡主体内真气失衡,虽有师父留下的方子,但我瞧着,已然没大作用。如今不过是靠着二堡主渡气同修,还能勉强撑住。若万一有变数,咱们不能毫无准备。我试了好久,倒是想出个能调气的方子,但独独缺一味药材。你既去了西域,便好生给我找找,是叫火莲花,长在安西死海大漠之中。它生于极阳之地,药性却最为温和。若得火莲花,这一副药下去,我有把握大堡主能稳定五年。”
“火莲花?”折枝暗自记下,折桂又详细说了此药品貌,见她记牢,才笑道:“上回江湖出现这药,已经足足五十多年过去。我寻思这么多年过去,理应重新生长出来。你且去碰碰运气,若实在找不到,不要在死海里耽搁太久,总还有旁的办法,知道么?”
“知道知道。”折枝笑道:“咱们明堡又不是没有死海地图?我准备好水,一个人去,保管没问题。”
正经事说罢,兄妹俩讲了些旁的,不知不觉便到子时。折枝也不离开,便倒在折桂外间得矮塌上睡了。
折桂洗完药浴出来,只小心给她将滑落的薄被盖好。瞧见折枝唇角的那抹满足,他忍不住捏了捏妹妹的脸蛋,心中暗道:“这孩子还有旁的事没说,莫不是瞧上哪家小郎君,知羞了?”
被自己这般揣测惊到,折桂反而笑得更深。他忽而觉得胸肺涌起剧痛,忙起身回到里间,抑制住呼吸,过了良久才平息下来。
或许大堡主的药还未齐,自己也就没了吧。
少年眸中闪过不甘,火苗几经燃烧,想起外间躺着的妹妹,终究还是熄灭了。
这番从明堡出发,只一日功夫,折枝便来到长安。她□□良驹仍跑得不痛快,折枝只能用力拉住缰绳,以防它性子起来,在朱雀大街上狂奔伤人。
极宽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热闹却不失秩序。折枝心中爱极了长安,端坐在马背上,享受这久违的气息。一路顺着大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从西市大门进去。折枝翻身下马,熟门熟路绕过酒肆,来到集宝斋的大门外。
西市两家宝斋,翼宝斋集宝斋,皆是百年老号。任谁也料不到,集宝斋背后的东家,便是明堡散金堂堂主金不换。而集宝斋长安老铺的掌柜,便是连枝堂关中舵舵主祁满山。
“少堡主,倒是你先到了。时师妹命人送信来,估摸还得半个时辰。少堡主请,先吃点儿?”祁满山更像个商贾,一身圆领窄袖葱绿袍,两撇八字小胡,酒糟鼻头通红,笑呵呵招呼折枝进来,道:“少堡主放心,房间都准备好,不临街,在里面。”
折枝心知祁满山便是这等脾性,由着他吩咐人将马牵走,口中道:“祁老板生意兴隆呐。”
祁满山便喜欢旁人这般唤他,一张脸上笑意愈深,点头哈腰:“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少堡主若缺了零花,尽管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