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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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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虽不是上元佳节,街上张灯结彩,坊中取了宵禁大门洞开,摊贩们卖力吆喝,将偌大的东都洛阳直耀的如同白昼一般。
其时男子兴起扑面之风尚,十中有五将脸面扑粉涂白,点唇佩花,衣衫又鲜艳华丽,时沁只逛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她鼻端微抖,闻着一股子香甜的浮圆子香气,一把拉住折枝衣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居然被她抢到了位置。
“大娘,三碗浮圆子!两碗现在吃,一碗您稍等给我们包,回去自个儿煮着吃!”时沁强拉了折枝在条凳上坐定,高声和摊主招呼。
折枝心中有事,没什么胃口,摇头道:“且自己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时沁早料到她有这么一说,自顾自剥着手里的葡萄皮将葡萄送入口中,含糊道:“你和江姑娘说什么说掰了?你比她大些,拿一碗浮圆子回去道个歉,这事情不久了结了么?难道还一直僵持不成?”
折枝不耐烦道:“我们何时说掰了?怎么我都不知道。”
“折枝,”时沁吐掉葡萄皮,正色道:“我便以你姐姐来说你。虽说你早早便得剑下山行走江湖,但这些事情,不是拿理智能衡量控制的。若人人皆可按着计划一步步行事,这世间又哪来乐趣可言呢?”
折枝皱眉看着时沁,耳中有东都夜里的人声鼎沸,心下思虑却运转不停。
朝夕相处,她也越发糊涂了。这个人,她想掏空一切都给她,却还依旧怕不得够。若说一开始,她还能管着自己,现下却愈发难以自持了。
眼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时沁只能再次敲打道:“师姐我左右年长你几岁,便只跟你讲一句话——若百思不得其解,便顺着心思来。你哥哥都懂的道理,你不能比他差,你可明白么?”
折枝若有所思,只闷闷应了一声。这时候浮圆子端了上来,摊贩人极热情,招呼她们道:“趁热吃,我给你们现包些带回去,水开两遍就好!瞧两位姑娘衣着定不是普通人,若再点上点儿蜜糖,口味儿更好。”
“好嘞,谢谢您。”时沁掏出通宝来付账,又递了只粗陶勺子给折枝,道:“不吃饱哪里来力气?很好吃的,快吃。”
折枝被逼不过,只得试探性咬开软糯的外皮,内里的花生馅涌出一阵香气,折枝不由吹吹气,待一颗浮圆子落入腹中,她不由赞道:“果真好滋味。”
回到客栈,折枝先拐去厨房,烧水煮那带回来的浮圆子。她盯着水里渐沸的锅,神思恍惚。时沁的话一直萦绕脑中,折枝不得不承认,或许等待是最好的办法。时间久了,一切便分明。
水开之后,折枝忽而一笑——正如时沁所说,既然已经百思不得其解,不如放开心思行事,该如何便如何,只管把一切交给时间。反正她待江白本就亲厚,再亲厚两分,又有什么打紧?
寻到一瓶沉蜜,折枝叹口气也只能凑合啦。她给碗里点了一点,取其清甜。而后她端着碗便去寻江白,路上碰到林翰,还笑呵呵道:“虽说是三日后启程,若来不及多待两天又能如何?你且歇歇,不要劳累了。”
林翰不明所以,只能让开路,闷闷应下不言。
“卿月,你在么?”折枝敲了敲门,朗声问道。屋内传来脚步声,折枝不由微笑着道:“你在的话,我就进来了。”
然而她却站定不动弹,只片刻,门便被拉开。里面的人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雀跃,脆生生问:“不是逛街去了么?回来这般早?”
抬脚进了屋,才发觉也已天黑,屋内只点了盏豆灯,小桌上放着本书册。折枝反手关了门,拉起江白手腕,道:“有位大娘的浮圆子极好,我带回来煮给你吃。”
说话间她已经打开食盒,把江月按在椅子中,道:“我吃过了,你快吃,待会儿可就凉了。”
下午二人之间的不快似乎烟消云散,江白尝了一个很是喜欢,道:“嗯!你哪里寻的沉蜜?不是极甜的那等,对我胃口。”
“这却巧了,我是没找着新蜜,只能拿沉的将就,想不到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对路!”折枝身上点了江白鼻尖,道:“不过现下我记得了,将来再弄,给你备着沉蜜来。”
“我听着外面挺热闹,当真是坊间彻夜不关。”边吃边说,江白自然而然流露出向往来。
“这有何难?你若想去,拾掇拾掇,咱们现在去便是。”折枝哈哈大笑道:“你跟我在一处,一切咱们自己拿主意。你脑子里那些礼仪规范,且放一边吧!”
重新走到花街上,也已将近子时。时沁固然寻不到踪迹,街上的游人也散去两成。折枝心情大好,只护着江白边走边说些笑话,当真逍遥快活。
远离江氏那个巨大的泥沼,江白也松懈下来,脸上浮现出个豆蔻年华少女应该有的神色,好奇地打量着闹市中的盛景。
“你瞧着热闹吧?但长安城里比这还要热闹。东西二市但逢年节,车如流水马如龙。一个不小心,就走散了。”折枝笑弯了眼,如同月牙一般。
“倒没想过会是这般景象。”江白下意识攀住折枝右臂,道:“那灯真好看。”
“买一盏咯。”折枝当下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过去,道:“你喜欢哪一个?”
江白打眼看去,只见花灯顺着架子摆了无数,荷花灯兔子灯应接不暇。她边小心挪步边挑着,忽而展颜笑道:“要这个。”
“好嘞!这就为姑娘取下来。要点烛火么?”老板哈着腰,去过杆子给江白挑下来,是一盏海棠花的样子,很是粗糙。
“要点,麻烦您了。”江白从钱袋中摸出银钱,拿过点了蜡烛的花灯,冲折枝道:“好看么?”
海棠花?折枝忍不住笑道:“好看。”
提着灯,便不好继续逛下去。折枝在前面开路,绕开人群,缓缓离开花街。这一趟折腾下来,子时过半,离了大道,便彻底安静下来。
“你说,将来离开江家,我能做什么?”江白拎着灯,昏暗的烛火遮挡了她眼中的期待,折枝晃着头道:“离开江家?那便是武林盟主的夫人。嗯,听上去,也很厉害嘛,就算明堡,也得给三分面子不是?”她既然想通,便不肯再多虑,左右总有一天能明白。
然而江白心下微疼,只道:“盟主夫人威风么?跟我……”
她话音未完,折枝陡然拉过她用左臂护着,右手抢过花灯灯杆斜上封住来路,只听“砰”一声,有人倒退好几步。
折枝上前半步,厉喝道:“哪来的宵小鼠辈!给我报上名来!”
灯盏掉落地上,很快烧着纸张,只明亮起一时,霎那间便已熄灭,周围只得月光一抹。
江白老老实实躲在折枝身后,低声道:“小心些。”
折枝没再吭声,来人埋伏路边伺机动手,虽只交手一招,武功却是不低的。折枝闭目凝神,听风辨位,忽而迅速动起来,和人交上手。
耳听得兵器舞动之声,江白却只能原地等待。她不能出声,自己毫不会武,来人若冲着自己招呼,折枝便瞻前顾后。
黑暗中你来我往,折枝手中不长的竹竿也被对方兵刃砍断到只有三寸来长。她心知不能再耽误,若只自己一人却好办,但带着江白……若再来一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保证江白安全。她咬牙冒险换过左手,右手贴着冰凉的刀身扶了上去,以小巧擒拿手夺来对方兵刃。同时左手飞起,那竹竿嗖一声破空而去,狠狠扎进对手身体中。
折枝退后两步,站在江白身边,低声问:“如何?”
“无碍。”
简短两句对白,折枝竖耳倾听,确定周围再无旁人,一分也不肯多耽,将夺来兵刃别在后腰带上,抱起江白便走。
这一路奔回客栈,折枝吩咐明堡弟子去叫时沁林翰,自己陪着江白留在屋中。
点了烛火,将屋内映衬如同白昼,折枝仔细打量着江白,低声道:“你可好?可有伤着你?可有吓着你?”
她不敢想忽而被袭击是为何,只恐惧若方才再多一人,自己便不能护着江白周全,一时间冷汗透衣,竟发起抖来。
未等江白回答,她便伸出手,将眼前的人儿拥住,颤声咕哝着什么,江白却听不清楚。
“折枝,你好好看我,我这什么事都没有。”江白被她勒得后背生疼,只道:“你在我身边护着我,我不怕的,你也莫怕。”
“嗯。”折枝渐渐平复下来,松开手臂,又仔细检查一番,还不肯放心,道:“早知就不该带你出门。”
“这却是胡言了。”江白定定看着折枝,按耐住想捅破这层窗户纸欲望,凝气道:“你,你干嘛这么紧张?”
折枝被这般问住,登时慌了神,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
二人相顾一起扭开头,折枝喘息着,眼角是江白眉心嫣然的朱砂痣,她再也难以自持,凑上吻住那一点,两行滚烫的泪珠流下,折枝颤声道:“卿月,你让我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