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13、第十三回

　　三人静默良久，还是时沁先开口：“罢了罢了，都这么些年了，此次不成还有下次，总归是有办法的，不痛快的事做甚要提？倒是我纠缠过往了。”时沁默不作声收敛起柔肠百转，反而抬眼笑道：“少堡主，说说你们什么时候相识？我看你们可不是泛泛之交那么简单。”
　　江白犹豫着还未开口，折枝已然抢先道：“我以前行走江湖，偶然间和她认得，倒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虽只得短短三月相聚，却仿佛前世便认得。只可惜忽而接到急信，走得匆忙。时师姐你知晓我性子，竟然只知道她是江南人士，家在何处却半分不知。这些年我偶尔来江南，也曾动心去寻。奈何人海茫茫，终究再无音讯。此次无意重逢，于我了却多年遗憾，我自然要多护着她。”
　　她这般光明正大扯起大谎，时沁心下了然，过程是假情谊是真，便不愿多问，只道：“既有如此缘分，这一路上诸多苦难，你便替她多担待些。”
　　江白腼腆一笑，道：“时师姐怕是担心我这身子骨不中用。左右还有些时间，我会好好练习这套剑法强身健体的，届时即使帮不上忙，也断不会给大伙添乱。”她知晓折枝不愿旁人了解她幼年的事情，也为二人之间独有的秘密而淡淡窃喜。然而脑中忽然想起和欧阳君的三年之约，江白飞快瞥了正拿着长剑和时沁低语的折枝，暗自打定主意——这一路朝夕相伴，待回到苏州府，定要好生和欧阳君恳谈，这婚约一事，还是作了罢吧。
　　原来这便是爹娘所说，心有所寄，何处非吾乡？
　　江白胡思乱想之际，时沁悄然离开。折枝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卿月？想些什么呢？”
　　江白恍过神，敛起眸中灿烂光辉，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想了许多年，如今想通了终于拿定主意，总算轻松下来。折枝，你有没有这样子过？用很久很久的时间，去决定一件其实很简单的事情。”
　　折枝挑眉，飞快回答：“我一向喜欢快刀斩乱麻，只因着想太久，最初的愿望，便总会夹杂了旁的。与其在世间妥协，不如爽利些做人。左右人生几十年，哪里来时间去后悔？”
　　这般回答倒也没出江白预料，她正待说些什么，折枝却沉了声，缓缓道：“但有一件事，算算也过去整整十二年，我每每思及，都如被揪心。”
　　“你知道，当年我们被送往长安，是因为落水。”折枝眯起眼睛，背对着江白，肩膀抖了两下，才听她续道：“那年三九寒天，可比往年冷得多。我一向贪玩，要从池塘边滑下去，想去溜冰。哥哥是为了陪我，才一起下去的。可谁知晓冰层那般薄，我们俩便一起掉了下去。”
　　江白回忆起别院里那处池塘，整个别院皆依塘子来修建，塘自然是极大的。她欲言又止，只瞧着折枝单薄的脊背，自己渐渐红了眼眶。
　　“湖水冷极了，我们俩又只带了一个小伴读，等他吓傻了喊来大人，都已经过去好久吧。哥哥为了救我，在下面拼命把我往上托着。可他和我，本就一般大啊。我伤了身子，但左右调了一年多，便好的利索。哥哥却因此彻底伤了肺，也沾了风邪，哪怕暑天，也得穿狐裘才不怕冷。”
　　折枝沉默下去，低了头面对船下滔行的江水，沉浸在多年的心结里。
　　“卿月，我时常想，若那年我没有任性，非要偷偷去溜冰……又或者，等大人来陪着，哥哥能免去此劫么？”
　　“这些年，我跟着师父们练武，待武功初成，得以下山历练。但哥哥呢？他只能困在堡中，常年和药为伍。久病成医，哥哥如今青出于蓝，有他留在堡中，身为万堂主大弟子的时师姐才能这般潇洒自在。但时师姐对哥哥情根深种，哥哥从不肯回应半分，其中缘由，无非是他自己怕时日无多不忍时师姐一生孤苦。”
　　“万堂主曾说，若能寻到一味麒麟甲，哥哥此生便不必受那风邪困扰。即便不能习武，但也与普通人一般。这些年时师姐走遍神州大地，旁的灵丹妙药也找到许多，都是治标不治本的。而那麒麟甲，连知晓的人都没几个，却哪里去寻？”折枝说到这儿，住了口，整个人抖了起来。
　　江白再不肯让她一人如此无助，只倾身上前，从后面拥住她。
　　“卿月，如若能换得哥哥康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哥哥虽从不说，但他也是想习武想出来行走江湖的。这些年我不肯在堡中多待，也不过是因着自私，少见少想，我便能快活些。”折枝渐渐哽咽，终于不再能言。
　　这是萦绕在她心头十二年的旧事，她从不肯与人说出一字。明堡上下只道折枝是他们风流倜傥肆意洒脱的少主，只道她和折桂双生连心，却不知兄妹心结早生——一个在堡中救人不能救己，一个有家不能回。
　　“折枝，总会找到的。”江白这才发觉，原来眼前人心中的折磨不比自己少许多。她也想如同那晚折枝亲吻自己一般，给她带去慰藉，却只能徒劳这样拥着她，道：“一年不成两年，十年不成二十年。待这次回来，江家免去散族，我寻个得力稳妥的人打理族中事务，便同你一道去寻。只是我不会武功，大约也是你的累赘吧。”
　　折枝晃悠悠转过身，按住江白肩头，道：“瞎说，你才不是累赘！你……你要跟我去找？”
　　江白望着折枝通红的眼眶，又怎么忍心说出令她不快活的话？只她生性羞涩，便道：“你这般待我，明堡这般待江氏。国士待之，国士报之。”
　　国士？
　　字字清晰，折枝眼中的红闪了闪，终究扯出个笑意，道：“好。”
　　 
　　 
　　行舟月余，船队终于抵达东都洛阳。除了码头留下看船的，其余人皆上岸，进城休息整理三日。林翰自去采买蔬菜饮食，船队将走广通渠直抵长安。而折枝则会在潼关处下船，赶赴明堡，按着计划去求见二位堡主。
　　偌大的客栈被包下，折枝才洗漱干净，还没来及的吃口热茶，便有连枝堂弟子拿着火漆封好的木匣呈上。折枝眉头微紧，接过来拆开细细阅读。
　　看罢，折枝抱着匣子出门去找江白。这封密信是奏报月余来，明堡上下对欧阳溪被刺一事的消息汇总。
　　江白方才沐浴出来，头发还濡湿着。二人临窗坐定，折枝边看边与江白分说清楚，江白边擦湿发边道：“照这么看来，倒成一桩无头案件。依着欧阳大哥的性子，只怕对那个刺客榜的刺客不会死心，还会追查下去。折枝，你能寻来那个人么？”
　　折枝喝了口清茶，道：“这却不能。我能和你和金伯伯分说，却也只能说到这里。须知一诺千金，离堂的身份，我曾经发过毒誓，绝不外泄。除了二位师父，再不能对第四人提及。否则……”
　　“那便不提了，我信你。”江白挽起半干的长发，眉间朱砂痣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
　　折枝心神一恍，直想再过去亲吻那方天地，她生生忍耐住，大口喝着茶水，掩饰般道：“欧阳群已然归家，但武林盟主铁令依旧在朱墨手里。我瞧着那个顾氏倒是很有谋略，若此刻交接铁令，定使得武林生怨。况且朱墨的确是最合适人选。欧阳溪一死，欧阳世家以他为翘楚。若能振奋，欧阳世家依旧是武林世家。否则，江南局面便要变化了。”
　　武功江白不是很懂，但她经商几年，这些手段也懂得许多，何况这段时日折枝总会跟她讲武林旧事，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在江南深闺的女儿家了。偶尔，江白也羡慕着这些他们——江湖子弟江湖老，莫问来处与归乡。这却是何等潇洒自在？是她自小都不曾体会过的。
　　“欧阳大哥和大兄之间倒是兄弟情深的。若非因着大局，欧阳大哥定不肯执掌铁令。”说到这里，江白叹口气，道：“他总说，若非是欧阳子弟，直想一把长剑走遍天下。顾大娘虽非他生母，但也待他极好。如今这般局面，就算再不喜，也只能委屈自己吧。”
　　折枝抿唇，低声道：“是啊，朱墨的确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气氛一时凝滞起来，折枝不肯开口，江白摸不着头脑，直到门外传来时沁的声音。
　　“都在呢？我们走着都忘了时日，今日是七夕乞巧。”时沁手里拿着块儿点心，用手肘推开房门，道：“我听店小二说日头落下，城中会有花灯会，端的热闹有趣。少堡主，你最爱热闹，难道不打算去么？”
　　折枝心头烦闷，正想着拒绝，忽而想到是乞巧，她拿眼觑了垂首的江白，忽而赌气道：“去，为何不去？万一有个俊俏郎君，难道以我人品风流，还会配不上么？”
　　时沁未觉有异，转而询问江白：“江姑娘呢？这么早便沐浴，你喜静我知晓，若不愿去，不必勉强啦。”
　　江白面色如初，淡笑道：“时师姐体谅白，多谢了。船中多颠簸，到底疲乏，今夜还是好好安歇得好。你与折枝玩的尽兴，白便不相陪了。”
　　 

作者有话说

　　支线一直在点两个主角的性格，现在也能看出来点，折枝在某些方面及其优柔寡断。江白则不肯主动多言。
惯例求捉虫。
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