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11、第十一回

　　季夏的最后一天，江白留下书信，命管家暂且打理府中事务，和折枝轻装乘车前往码头。
　　明堡的船足足开了十艘，因着一半是官家货物，早已于通海司造册，所以是由通海司的码头出发。船队浩浩荡荡，两岸送行的明堡弟子一起为打帆呼号，端的是威风。
　　折枝西去昆仑南入岭南东临桃花岛，对这般风浪根本毫不在乎。江白此生去的最远不过是杭州府，船队出发后，四五天她还能勉强支撑，待经过扬州，她便开始晕船。
　　又过几日，江白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发起烧来病倒在床上。此次路途遥远，江白本就未带一个丫鬟。折枝不放心明堡旁的人，待净水堂的一个弟子过来给她把过脉，折枝跟着出来，问：“水土不服？”
　　“有这个原因。”净水堂此次跟着的就她一个，唤作时沁，是折桂的师姐，医术于净水堂内，亦称得上妙手回春。时沁本就比折枝大不来几岁，自幼在明堡长大，和折枝很熟。
　　时沁拍拍折枝肩头，道：“少堡主，江姑娘不是咱们这些个摔打惯的，底子本就柔弱。你真要带她去西域么？”
　　折枝苦笑：“事涉江氏，她若不去又怎能放心？时师姐，她这般吃什么吐什么，就算喝药也……”
　　“无妨，我去配些膏药，你给她贴上。”时沁心中纳罕——这平时一贯洒脱的折枝，除了二位堡主和折桂，谁能要她这般挂心的？然而时沁是出了名的医痴，也不多作他想，只道：“既然知晓毛病，待她适应适应船只颠簸，我单独给她弄些药膳来，左右离敦煌龟兹还得两月行程，能调理多少是多少。”
　　折枝心下安稳些，忙道：“能得时师姐援手，我就放心了。”
　　时沁颔首，忽而笑道：“少堡主，你没想过教她武功么？虽然她年纪已经不小，经脉狭窄也并不是练武的材料。但就算是平常人，学些内功，亦能强身健体。我明堡武功包罗万象，少堡主可捡些易于修习的普通功法教授。如此一来，倒是一劳永逸。少堡主不妨禀明二位堡主，自然不会不允。”
　　折枝恍然大悟，道：“瞧我糊涂的！待回明堡我问过二位师父，得了允许便好。这些日子倒可以教些普通拳脚功夫，也不算违背门规。”
　　时沁见她已然是琢磨起教江白何种武功，不由扶额，道：“少堡主，对江姑娘来说，拳脚上不若以越女剑法最佳。这剑法本就以女子修习为佳，江湖上会的人多，不算破了门规。”
　　折枝虽不曾修习越女剑法，但曾在明堡书楼看过越女剑法的剑谱，倒还记得清楚。她点头赞道：“师姐所言甚是！”她虽说年轻，但于剑术一道，已然可称得上是大行家。时沁心知明堡上下，单论剑法一道，除却二位堡主，也就朱公子叶时雨能力压折枝，便不再多言，去准备膏药。
　　 
　　 
　　折枝重新回到舱内，坐在江白身边。她烧得迷迷糊糊，睡得也不安稳。两弯淡眉蹙着，隔着发黑的眼皮，不知梦到些什么。
　　换过额上的湿布，折枝试探着触摸江白的脖颈，依旧滚烫。她心知时沁不会虚言，但要她眼睁睁看着江白如此遭罪，折枝怎肯？
　　几乎没再考虑半分，折枝自被底捉住江白滚烫的右手，暗自调息真气。她内功本属阴寒，讲究断续留存绵延不绝。自桃花岛之行归来，内外相协，更胜往昔。
　　折枝运气一周天，缓缓由二人相贴的掌心渡过一丝真气，沿着江白周身经脉往复一周，再由掌心渡回之际，已是滚烫。折枝凝眉再探江白喉间，到底比之方才，有了些许凉意。既然有效，折枝自不肯多耽，绵绵真气如此缠绕，一丝丝带走江白体内的灼热气息。
　　待时沁推门而入，折枝还在床边端坐闭眼渡气。时沁一眼便知情况，张口结舌不知作何言语。须知内功修习十分不易，虽有如二位堡主一般共修的，但像折枝这般耗损真气只为人降温退烧，她还是头次听说。折枝正在运功，她不能出声打扰，只得在一旁坐定等候。
　　如此又小半时辰，江白眉头舒展，热症该是散了，也睡得踏实酣甜。折枝却苍白了脸，唇角带着淡青。
　　“时师姐，劳烦你给她瞧瞧。”折枝没有多言，疲惫地往后退了半步，掌心的小手不再灼热，她放心松开，冲时沁道：“我无碍，请时师姐不要说出去。”
　　时沁叹口气，先抓起折枝的右手，不顾她阻拦听了脉搏，“还好，不过耗损太大，休养个半年也就回来了。”这话带着赌气，折枝也不敢轻易开口。她只眼巴巴瞧着江白，时沁无奈，转身掀开被角，仔细给江白诊过脉。
　　“烧退了，内里热症也痊愈七八分，你可放心。”时沁着实不懂，她们二人不过相识月余，怎生会有如此深厚情谊？“那，我给她贴膏药了，两贴下去，应当痊愈。”说罢，时沁先用木勺将药膏均匀涂在一块方形麻布上，再运功待膏药柔软，药力即将发散，再拉开江白的中衣衣带，解开腰间雪白的汗巾子，寻到脐下一寸，稳稳将膏药贴准。
　　“好了。”时沁替江白整理妥当，站起身道：“你既然不走，便在此间看着她，莫要乱动蹭掉了。待到亥时我再来给她换过一帖，准备些清凉滋补的汤药。”她将未用完的药膏麻布放在案上，转身出门
　　“……是！”折枝脸颊通红，忙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拱手道：“有劳，有劳师姐。”直到时沁离开，门被重新锁定，折枝才在离江白最远的椅子上坐定，靠着椅背，喘着粗气。
　　她本应立时理气归脉的，此刻却直愣愣发着呆，不知神思在何，脸颊愈发红起来。
　　 
　　 
　　时沁不放心折枝如此耗损，交待了明堡弟子做些温补的膳食，便回到自己房中，取出她那只五寸见方的药匣，从其中一格子内拿出个巴掌大小的小葫芦来。
　　到底是自小看着长大的，任凭她这般耗损，时沁怎么忍心？何况折枝是折桂的孪生妹子，眉眼间本就有八分相似，时沁早就对折桂芳心暗许，更不能让他的妹子受苦。她将葫芦纳入袖中，去寻折枝。
　　行至一半，时沁忽而顿足。她眼中闪过疑惑和惊诧，本快抵达江白舱外，又赶忙退出来走上船头，由得江风吹散她三千青丝。
　　方才自己给江白贴药，折枝该不会是因着看到江白仅着抹胸的缘故，害了臊？但她们都是女子，难道……难道真是生出男女之情来？
　　时沁慌乱之间咬破舌尖，一阵腥味涌入春色，她反倒是镇定下来。她转身依旧往江白舱中走去，倒让一旁忙碌的明堡弟子晕头转向……时舵主这是如何？
　　时沁敲敲门，也不等折枝吱声，便推门而入。她也不看江白，只站在折枝身前打量……但见她颊旁绯红未曾全然褪去，神色也掩尴尬，时沁顿时了然，她不肯戳破，只道：“这等耗损的法子以后不能用了。万一出了差错，走火入魔，你当如何。”说罢不等折枝开口，道：“这药每日午时服下，运气消散，七日后当可恢复八成。剩下的你也不必还我，贴身收着吧。”
　　折枝登时明白过来，这小葫芦里装的乃是净水堂秘制观音丹，炼制不易，往年一年不过能得十余枚。听时沁所言，只怕这小葫芦里得有二十多枚，能不要折枝诧异？
　　“我走了，肚子饿，先填肚子。”时沁不等折枝开口便离开，临到门口，又回过头，道：“膏药在那里放着，到时辰，你按我方才的给她换上便好。约莫那会子江姑娘也就醒了，不得下床，好生将养，明日我再来给她瞧瞧。”
　　“时……时师姐！”折枝正要拒绝，时沁真头也不回去了。她看着案上的药膏，和江白愈发安定的睡颜，一时间愁眉苦脸起来。
　　 
　　 
　　时沁已然看出折枝于江白，可谓情深意重。但她暗自思量，只怕折枝自己都不敢确定吧？再想起江白身份，一个几百年出尽大儒的士族，折枝和她一处，能快活么？
　　折枝那般跳脱的性子，在江白身边，难免拘束。时沁方才察觉之时柔软的心肠顿时百转，思量半晌，只得出一句——先看看再说，万一弄错了呢？
　　她这厢为未来小姑子揣测将来，折枝那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没过多久，江白悠悠醒转。困扰她多时的呕吐感几乎消失，江白嘤咛一声，折枝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至床边，按住她肩头，道：“时师姐给你贴了药，散热症的，你别乱动。”
　　江白觉察出小腹处温热，点了点头，开口还是沙哑着：“什么时辰了？我好许多，你怎么脸这般红？”
　　她哪里知晓眼前人方才想得是如何给她换药的事情？只见折枝不自然笑笑，道：“你这里不能开大窗户，我有些热。饿不饿？”
　　折枝不提还好，一提江白便觉得腹中犹如火烧，她老实应道：“挺饿的。”
　　“等着。”折枝几乎是逃一般离开，江白莫名其妙，待手摸到腹上贴药之处，脸也如枯柴见火星一般，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万里丝路，这才从苏州府出发，乃们想要的倾心相待，暂且等等。
如果有存稿就日更，没有隔日。反正早上八点没出新的，就隔日啦。
新年快乐哈，前面忘记说了。
错别字已改，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