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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离叶 杨戬循卓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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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循卓东来的目光望去,见二人卓然于群。
面色苍白的那位即便是在夏末依然着了件厚重的披风,不时掩唇低咳,一臂横拦,止住旁侧玄衣散发男子冲动向前的举动。
“故人?”
“曾经。”
卓东来面色平静,波澜不起。
他抬手,指着面色苍白的那位,道:“小李飞刀李寻欢。”
他移指向旁侧,“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这两个名字,展昭亦成提过。杨戬听罢,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投向了自东城门而入,十五辆马车组成的浩浩长龙。
骑马护在商队最前方的青年伸长颈项,四处探看。随着队伍的进城,他四处乱寻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处,咬牙切齿地面露恨色,提身拔剑。
青年的剑尚为完全出鞘,便连人带剑被另一人按耐回马。按其回马的男子是从后方驱马赶上,年岁不小,蓄三缕长须,稀疏灰黑。
年老的在年轻的旁边同样说了什么,恨色犹浓的青年,咬牙收剑回鞘,望了眼商队中后方,按耐下要喷出火焰四下轰炸的激怒情绪。
商队中后方,一辆马车最大,亦驶得最为平稳,马车左右各有四名年岁不一的男子驾马在侧。衣袂轻飘,隐有出尘之态,却是深陷凡尘不可脱身。
由武入道,但差远了火候,习了武,可没了解道心。
杨戬微不可察地哼嗤一声。
卓东来玩味地看杨戬其态,柔和的音调好似罂栗,乍似无害,惑人无痕。“杨兄不是江湖中人?”
杨戬扫望卓东来一样,淡道:“杨某确实不是。”
不是江湖人,却能调教出一个南侠。
不是江湖人,却能将锦毛鼠压着打。
好一个不是江湖人……
怕也不是赵宋子民吧……
只要卓东来想,给他两天的时间,他可以将一人的来历从出生到死亡,探查得一清二楚。但他查不出展昭的来历。
十二年前,展昭好似从石头里面蹦出来一般,在江湖崭露头角。
他自称自幼居住江南,所以江湖人称其为南侠。
展昭如此,这个据说是他舅舅的人亦如此。
卓东来找不到他入庆州的痕迹。好似,从天而降。
“杨兄不是江湖中人,想必不认识这护队的七位侠士。他们是武当张真人的亲传弟子,分别是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并称武当七侠。”
卓东来又指着被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和张翠山四人护在中间的马车,续道:“马车上有丁家商号的标记,又并月形印记,想必车中坐的是丁家商号的三姑娘,”卓东来凝望着杨戬的侧面,不放过丝毫变化,又道:“也是曾与展大人定有婚约的丁家月华。”
“就是她?”
卓东来敛下杨戬眸中听闻此事掠过的刹那晃动。
展昭——就是他的破绽么?
卓东来,不简单。
展昭和丁家月华的婚事,自定下那日起,便没传到茉花村丁家以外的地方,他却能知晓清楚。
杨戬故意卖了卓东来一个破绽。他要从他口中,知道更多关于白玉堂的过往。
商队行到茶肆堂前,拥挤探看的人群越来越多。
一个估摸八九岁还梳着小髻的小女孩被人群挤推不稳,背后一痛,或是被谁兴奋的膝盖给敲到了后脑,前扑摔倒路中,正正滚到了马儿抬起的铁蹄下。
眼见马蹄落下,不死也成重伤。
小女孩吓得忘了尖叫,骇大了双瞳。
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杨逍一手按耐住李寻欢,疾身掠出,犹如雷鸣击过,拨众而至,将小女孩揽抱在怀。
与之同时,殷梨亭飞身换马,急拉住马儿的缰绳,吁勒悬停。
杨逍将小女放下,斜目道:“反应不错嘛,殷六侠。”
李寻欢随后赶至,半蹲下身,安抚着吓没声了的小女孩。
“杨——逍——淫——贼——”
殷梨亭居高下看,恨切地从齿逢间挤出四个字,握剑的手按耐不住,拔剑后拉,直刺而下。
殷梨亭的剑又快又狠,好似最毒的针,灌注了全然的恨。
一片惊呼的倒吸冷气声中,杨逍挑眉,他身形未动,一石白润便先声而至,震开锋芒。
杨逍卷袖收下白石,滑到掌心,竟是一打磨光滑鹅卵大小的白玉石子。
飞蝗石——十二年前出道伊始就被百晓生点评为『华而实用』,陷空岛白玉堂的成名暗器。
殷梨亭的左手把着被右手,虎口生疼,剑柄几欲被震得脱手。他怒目转瞪向飘然掠近的白影,恨道:“白玉堂,你出来瞎管什么闲事?”
黛发随意用雪绸束在颈后,湿意在素净绮纱浸漫而开,显是匆匆赶来所致。白玉堂侧首,将散落的发丝撩拨到身后,凤眸微眯,不悦道:“殷六侠,纪女侠的不幸爷也深感愤慨,却不由着你在爷的地盘闹事。更何况杨左使是否为真凶尚未定夺。就此一事大镖局的卓爷、杨左使、李探花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详情如何,殷六侠若信不过白玉堂,可向卓爷或是柳清风询问。”
“殷六侠,生计碌碌,占道扰民,先请让丁家的商队入铺可好?杨左使、李探花,月华方到,昨日之约可否晚些履复?”
随着一道清悦的嗓音插入,一抹静蓝在白玉堂身旁晕开温润。展昭正色做请。
李寻欢把哄笑了的小女孩交给焦急寻来的母亲,拱手道:“劳烦展大人安排。”
杨逍亦是一拱手,道:“有劳。”
展昭拱手还礼,侧身望向勒马原地的殷梨亭。
殷梨亭甩了马缰给车夫,翻身跃回自己的坐骑,别首不答。宋远桥知晓自己这师弟在赌气,作息一叹,替他回道:“有南侠作保,我们师兄弟七人还有何不信?如此,我们先护送丁姑娘入了商行,再寻南侠详谈。”
“蒙宋大侠错眼高看,展某定知无不言。”
“南侠请。”
“七侠请。”
宋远桥拽了殷梨亭,展昭和白玉堂维护着次序,商行队伍再动。
杨逍瞥了殷梨亭和宋远桥的背影,低唾:“哼,脑残。”
“杨逍!”李寻欢蹙眉喝止。未婚妻惨死,殷梨亭的心情李寻欢能够理解,他帮杨逍洗脱嫌疑,却不代表他会纵容杨逍侮辱殷梨亭的真挚深情。
杨逍耸肩,眼中的轻屑不藏,口头却不再多言。他搀扶着李寻欢的肩膀,给又是一阵压抑咳嗽的他抚顺背脊。
李寻欢咳了阵,忽然顿了身,仰头朝斜上方望去。
杨逍循视而去,瞬时冷了脸,原本扶在李寻欢肩头的手霸道地伸过颈项将他揽在臂膀中。
李寻欢低头隐去眸中的水光,拨下杨逍的手臂,拢了披风,独自前行。
杨逍挑衅地扯了嘴角,再回首,扬起笑,加快两步追上李寻欢,“寻欢,你这是去哪?”
“晚些去拜访丁家三姑娘,总要备些女儿家的礼物以示叨扰的歉意。”
“给女人选东西?你说啊~我最擅……不,我不懂,听你的……”
“……脑残……”
“寻欢……不好的东西,你别学这么快啊……”
“……”
卓东来背手,缓缓闭上眼。
杨戬轻摇墨扇,半响,合拢在手,淡道:“你不是一个会选择放弃的人。”
“有舍才有得。往往不是选择放弃,而是不得不放弃。”卓东来闭目,缓道。
“天道伦常,容不得你不放。”杨戬望了眼楼下堂前的蓝衣白影,注视着卓东来,道。
单薄淡色的唇瓣弯出讥讽的弧度,“天道?伦常?这四个字在为生存而挣扎的生命面前是那么的单薄无力。”
微颤闭起的眼睑重新缓缓张开,看着眼前的天空,惨惨淡淡,好似一双哭了很久的眼睛。
“有时候某些人遇到了某人,就好像水跟酒一样自然地相溶到了一起。”
“就好像掺了水的酒。”杨戬的视线落到了虚空的某处,似笑非笑。
卓东来看着天空,并不接话。
早在李寻欢为解救表妹林诗音只身独闯光明顶的那年,卓东来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却到了十年后,方见到了他。
小李飞刀李寻欢,一个豪情又敏感的男人,一个很容易哭的男人。
当卓东来发觉自己竟然会认为他哭起来很美时,狂笑了很久。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卓东来逼迫他参加公审时,李寻欢没问;在对持光明顶时,李寻欢也没问。却在忽然一日,一个同样惨淡的午后,李寻欢突然出现在卓东来面前。他的面色比平时更为缺乏血气,单薄的身形好似秋后的枯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却残留在枝头,摇拽不去。
——因为司马超群。
卓东来一直在等李寻欢问他。却在等到时,不想真正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深吸一口气,卓东来强制平静缓道。
——他是我的朋友。这一生,唯一的朋友。
风吹,叶离。
叶的离去,究竟是因为枝的不挽留?还是因为风的相伴?
谁人,又能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