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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妒忌 冲霄一别, ...


  •   冲霄一别,五年未见。
      展昭和白玉堂没变什么,杨宗保却变了很多,变得差点让展昭和白玉堂一眼难认。
      其实展昭和白玉堂与杨宗保相交的时日真的不长。更别提那段时期他二人均易容乔扮,用的并非真实身份。
      杨宗保相交的并非全然真实的展昭和白玉堂。
      展昭和白玉堂相交的却是全然真实的杨宗保。
      一个不在意性别身份,只因佩服而倾心相交的少年郎。
      一个赤心真诚,冒着泄漏军情的危险为友人安危着想的少将军。
      记得的,是那个羞涩地提起他心仪女孩的男孩。
      记得的,是那个抖动蜡银枪毅然坚守自己理想的小将。
      其实说来,杨宗保的年纪比展昭和白玉堂都大上几岁。偏生他跟耶律宫毅一样,生了张欺骗人的娃娃脸,又兼生性随和爱闹易羞,无怪乎容易让人将他看小。

      五年的时间啊,改变了很多。
      无论是人,还是事。
      大家都在一点点地改变着,骤然再见,便觉惊然。

      展昭和白玉堂候在延州经略府外,朱红厚门转出的身影熟悉又陌生。
      暗色的劲装取代了浅白的士服,分明身形未变,却硬朗了线条,褪去的是年少的青涩,替换的是被烽火锤炼过的男儿血性。对还残留着他将玉钗设计图递交给彩云轩的梅老头时那羞涩又迫不及待的印象的人来说,乍然再见,实难将两者联系一块。
      杨宗保出来,一看等候府外的蓝衣白影,加快两步,张开手臂,用力拍上他二人的臂膀,笑道:“展护卫~白少侠~听到传言时我还不信,没想到你们两个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毫无芥蒂,他的动作磊落大方,他的笑尽是重逢的欢喜,
      展昭舒口气,也笑道:“好久不见了,杨少将军。”
      杨宗保把着展昭的双臂,上下看了他一圈,又围绕着白玉堂转了一圈,一拳捶到白玉堂的肩膀,笑骂道:“你们两个在京都享福啊,还是那么细皮嫩肉的。一点都没变,妒忌死我了。”
      一话间,三人间似乎全然没有五年的隔阂,似乎全然没有冲霄的矛盾。似乎曾经为了不同的信念而刀剑相向的不是白玉堂和杨宗保。
      画影划过杨宗保手臂的残像真的在白玉堂的脑海中淡了,散了。他粲然一笑,反捶上杨宗保的肩头,道:“妒忌你又不回天波府?爷在开封可是天天见你家老太君上令公祠给你祈福,跟你家祖宗骂你不孝。”
      “我真回天波府了还不被老太君在祖宗灵位前念叨死?纠着我耳朵骂我没出息,给爷爷他们抹黑了。”杨宗保苦笑。
      杨家一门忠烈,唯剩他一介男丁,在家中自是被姑婶们宝贝长大,却也被十八般武艺调教长大。期望的,不就是他能成为跟叔伯父上一样忠君报国的将领,不给杨家摸黑丢脸?
      “这五年都没见你回去过,军部没有给你假,还是你……”“去幽会你的穆姑娘啦?”白玉堂插入展昭的话,嘻笑调侃地看向那俨然是硬气男儿的故友。
      烽火锤炼的或许只是他柔和的外表,内里还是那个一提到意中人便羞涩窘红了脸的杨宗保。
      “桂英她……我和桂英她……”他磕磕巴巴地红透了脸,也没说出下文。
      杨宗保左右探望了番,深吸几口气,转换话题问道:“你们两个到延州多久了?有落脚的地没?”
      白玉堂挑笑,不依饶地继续道:“哎哎,杨少将军啊,可别逃避话题哦。你和你的穆姑娘怎么样了?猫儿,爷猜他们定是修成了正果,没听这小子连‘桂英’都叫上了吗?”
      “我……我……桂英她……”
      “听听,听听,桂英吧?是桂英吧?”
      “白兄,求求你,别追问这个了行不行?”
      “怎么能不问呢?爷当初还给你设计了根玉钗呢。玉钗呢?你最后去取了没?”
      “取了取了。”
      “原来已经娶了啊?成家的人了啊,杨兄是有家室的人了啊,看不出来啊~”
      “不是娶是取啊……白兄。”
      “哎?是说你被你的桂英给抛弃了?甩了?还是你另结新欢了?”
      “白兄,白兄……你就放过兄弟,可否说些别的?”
      “不行不行,爷关心这个呢。”
      “白兄啊……展兄你帮帮忙,劝劝白兄吧。”
      “玉堂,杨兄既不想说,你就别闹杨兄了。”
      展昭话是这么说,却并不真制止白玉堂的言行。他撒手一旁,任白玉堂继续换着花儿逗弄杨宗保,要他立即马上把前后老实交待咯。
      展昭性子太静,学不会白玉堂的嘻笑无忌,也不像白玉堂会闹而不伤。只要白玉堂想,他的身边总不乏热闹。可即便展昭很想,他也不知如何加入他们的笑闹。所以他甚少阻止白玉堂的嬉闹,他相信他懂得分寸。他喜欢借着白玉堂,感受那份热闹和愉悦。
      杨宗保告饶了,他无可奈何,他缴械投降,他举起白旗说:“你们两刚到,既然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就上我那吧。到我那再跟你们慢慢说。”他左右看了看穿梭往来的百姓,满面红霞,“在这里不太好说……”
      呀?不太好说?
      白玉堂谑笑地拢了扇子。
      不太好说啊,多香艳的一句子啊。
      紫檀雕漆扇敲了敲杨宗保的肩膀,白玉堂笑得春光灿烂,“杨兄落脚的地方在哪了?还不快领爷和猫儿去坐坐?然后慢-慢-地-说——”
      “白兄,白兄你别推我啊。我自己会走。你别推啊!白玉堂错了啊!我住的地方是右边,右边——”杨宗保手忙脚乱地稳住被白玉堂从后面推跑的身子。
      “罗嗦什么,你自己走快点带路不就好了。快快~”白玉堂不搭理他,继续卖力地推着。杨宗保无奈,只能小跑地领着这只不容人讲理的白老鼠左窜右跑。白玉堂回头冲慢慢走在后方的展昭扬声喊道:“猫儿,你等什么?快跟上~”
      “来了~”
      展昭一笑,加紧两步提剑跟上。

      杨宗保原就在金明寨服役。升迁到延州后,由于他的上级是主管延州的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范仲淹,而这位大人尚未抵达,所以未能备报的结果是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找到了一间不错的别院,作为驻扎延州时的暂居之所。
      杨宗保斜趴在外院的石桌上,手中晃觞,奄奄道:“妒忌你们啊……可以到涂将军手下任职。”
      白玉堂一脚踏在前方的石凳,肘搭膝上,斟酒自酌,“有什么好妒忌的?范仲淹不过是你名义上的头,真到战事起,涂善要你过去,范仲淹又能说什么?”
      “跟着范大人也挺好。范大人亦是大才能人,跟着他你也能学到很多。”展昭啜了酒,看着得知他们归属的是涂善任下时奄奄一息的杨宗保,不由轻言安慰。
      杨宗保斜眼,有气无力道:“展兄既然欣赏的是范大人,那我跟你们换吧?我到涂将军任下,你们留在延州。这院子我转让你们住了。”
      “圣谕岂可抗?”展昭淡笑推托。
      白玉堂不以为然地晃动酒壶,给展昭斟上半杯。“你跟范老夫子说得通,爷就跟你换。涂善那爷还不想去呢。”
      杨宗保抬头,瞪大眼,“跟涂将军有什么不好?”
      白玉堂嗤之以鼻:“要爷跟谁都不好。”
      闻言,展昭轻笑出声,杨宗保也愣了半息,灌下口酒,没好气道:“要白兄投身官家,是为难你了啊……”
      杨宗保灌下的不仅是酒,还有羡慕和钦佩。
      能如白玉堂这般傲笑天地的有几个?能如白玉堂这般洒脱不羁的有几个?如白玉堂这般敢爱敢恨不畏世俗的又有几个?
      展昭真幸福,有一个白玉堂肯为他停下,有一个白玉堂肯为他投身官场。
      杨宗保又灌下口酒,心中对穆桂英的愧疚更添几分。
      穆桂英乃前朝遗臣之后,其父憎恶最终投宋的杨家,不同意杨宗保的提亲。而杨家……杨宗保虽一直参军在外,未曾回天波府。可他通过家信已知母亲和姑婶是坚决的反对。太君偷偷给他传信,让他慢慢来,别急。
      可这一慢,就慢了五年。
      李元昊称帝,三川口战役,一系列战事下来,何时是归期?

      杨宗保抬眼,见白玉堂新拍开一壶泥封,给他和展昭各斟了一杯,然后刚啜了一口,连忙挡下展昭贴及唇瓣的酒觞。
      “猫儿,别喝!”
      “唔?”
      修长的五指堪堪拦住将入唇瓣的液体,“这酒喝不得!”
      杨宗保讽道:“这可是丁家商号千金难购的猴子酒,展兄怎么还喝不得了?”
      “就是果酒……他才喝不得……”白玉堂无奈。
      展昭尴尬地将酒觞递给白玉堂,“说来惭愧,展某喝果酒易醉。”
      白玉堂替展昭把那倒了着实浪费的猴子酒给饮了,叹道:“是非常之容易醉啊,不说一沾就倒,也差不多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没有?第一次喝果子酒就把丁家奇石给砸了的是谁?”白玉堂戏谑凑近展昭耳侧,低声道:“第二次喝醉酒缠了爷一夜的又是谁?第三次……”
      “喝你的酒吧——”展昭臊红了耳垂,一抬手,托起白玉堂的手腕,将觞中酒灌入其口,堵住他接下来的胡言乱语。
      白玉堂嬉笑,软若无骨地往展昭身上瘫去。
      展昭推他不起,扶他不住,好气又好笑任他耍赖靠着。
      杨宗保奄奄地趴在石桌上,眼睑半垂,眯成一条线,凝视着两人。
      真是……妒忌啊……
      他转动着手中觞,闭上了眼,酒醉迷蒙间,能梦到开封天宁府后院的木棉花。大朵大朵的木棉花开了满满一树,看不到绿色的叶,只见粉色的花。粉红的,跟他应征抽调来到金明寨参与跟西夏的抗战那日,桂英前来送他时所穿的衣裙一个颜色。
      像他们这些随襄阳王爷清君侧失败的将士,或明褒暗贬,或左迁贫地,或像他这般到了战事紧迫才被调集到前线……他经历了三川口,跟范雍一起守过延州城,依军功升到了延州副总管,归统鄜延路军。
      杨宗保转动着手中觞,醉意朦胧间,似乎桂英又通红了俏颜,埋首自己胸前;他和她又在梦中,耳鬓厮磨,呼吸间,情迷意乱……

      “杨兄……杨兄?”
      展昭轻轻叫唤杨宗保的名字。
      他枕着手臂趴在石桌上,酒自觞中洒,湿了一片,滴入土壤,润了一块。
      他口中呢喃着什么,展昭凑近了,才依稀辨出他念的是“桂……英……”
      白玉堂窃笑,展昭翻了记白眼给白玉堂。展昭轻手轻脚地将酒觞从杨宗保的手中取出,放在石桌上。拉起他的手臂绕过颈项搭到肩膀上,将醉得深沉的杨宗保扶起。白玉堂过来搭把手,和展昭一起把这醉人扶进屋中,放到床上。展昭给他盖上被,白玉堂替他关了窗。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没察觉那醉卧暖榻的那人在他们背身的刹那,睁开了眼,然后很快又闭上了。
      真是……妒忌啊……
      杨宗保翻了身,将被褥拽过颈项,弓身蜷起。

      怎么会不恨……
      冲霄被炸,盟书被盗,王爷最终功败垂成……
      看透了冷暖沉浮,受够了儒生治兵,尝尽了相思蚀骨……

      又怎么会恨……
      正如他们改变不了他,他也劝服不了他们,各执一念,各守一理。
      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他们拼的也是自己的性命。
      他还是敬佩他们,敬佩他们的勇敢,敬佩他们的真诚,敬佩他们的无畏和坚定。

      所以有什么好恨?
      他只是妒忌。
      小小的妒忌着他们拥有他所渴望的一切。

      然后为他们的到来而高兴。
      高兴在同一个战场上,与他一同奋战的儿郎中,有他们两人。

      待西夏战事平了,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天波府一趟了。
      怎么都不能再耽误桂英的青春,再说她都是他的人了,他必须为她承担起为夫的责任,为她担起一片天地。
      桂英……桂英……
      桂英……

      酣睡的人,不觉自己翘起了嘴角。
      他入梦,梦到了将来。
      他和他的媳妇在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沿爬上床头时还赖在床上。
      他们的孩儿破门而入,欢叫着扑到床上,拉他们起床。
      然后他一把将那小毛头按倒床上,咯吱他,让他叫闹着钻到她的怀里申诉。
      然后她会拧了大的鼻头,又拧了小的鼻头,咯咯跟他们笑闹到一块。

      梦中,杨宗保看不清他孩儿的脸,却清楚的知道他的媳妇,孩儿的娘,是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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