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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大阅州兵 ...


  •   五年岁月没怎么改变的人除了展昭和白玉堂外,还有一个涂善。
      总是暗红的眼眶,钢针般硬挺又细短的络腮胡,说话时爱瞪圆了双目的样子,真真是一点都没改变。
      唯那鬓角染了霜色,花白了胡子。
      再见涂善,宛如再见杨宗保。
      就不知是杨宗保在借一身相似的装扮怀念着他,还是两人都透过同一副装扮怀念着另外的人。

      另一位陕西经略安抚副使涂善驻扎庆州,跟延州的范仲淹东西遥相呼应。却因他是武官,即使同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也必须以范仲淹的意见为主。
      杨宗保嗤之以鼻,哼道:“书生手无三两肉,不能身当行阵士卒先,何来指手画江山?”
      无奈宋太祖赵匡胤皇袍加身夺后周天下以立国,因此赵宋立国以来总在最大程度上限制着武将的权力。担任主帅指挥有勇有谋将士的总是之乎者也的儒官文臣,即不能身临前线,也不知兵知将,弃笔从戎胆识皆备通晓军事的文士,有之,不多也。

      偌大赵宋,万里江山,仅依靠那偶尔乍现的一两文士奇才来坐镇沙场?
      虎狼成犬,雄鹰为雀。
      悲哉?哀哉。

      赵宋的军队是由禁军、厢兵和乡兵组成。
      以禁军为主体构成一种中央军和地方军、正规军和非正规军相结合的武装力量。
      禁军是赵宋的正规军,除守卫京城外还担负对外征战、对内镇压的任务;亦是分散各路的主力军马。
      厢兵是国家正规军中的地方军,服役范围广阔,例如:筑城修路、制造武器船只以及官员的卫侍和迎送等。一般情况下厢兵是很少参加战斗。
      乡兵是保卫乡土的非正规地方军,依据户籍从农民中抽丁组成,一般不脱离生产。

      宋太祖赵匡胤为防止防止军队兵变和武人拥兵自立,禁军不再设置最高统帅,罢去殿前都检点、副都检点及侍卫马步军正副都指挥使的职位,而且把禁军两司分为三衙,即殿前司与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鼎足而立。将领统率军队,而军队的调遣和移防等事则须听命于枢密院。依据『更戍法』,禁军的驻屯地点每隔几年须更调一次,而将领却不能随之更动,使得『兵无常将,将无常师』。

      太祖宗法,即便赵钰曾权倾一时、兵权在握也无法违背和修改。
      也因此,赵宋军营的大部分军官将士都曾在赵钰手下参过军、当过兵。被他们的王爷手把手地调教过。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兵将不相识,那就让每一个将领都有如臂使指的兵士可用!

      赵钰带兵森严,练兵的手段更是以狠辣著称。

      涂善八岁就因父亲是襄阳王府的大厨而时常出入王府,当时的他只远远地偷偷地望着瞩目焦点的小王爷,当时他生平最大的梦想是有双和他父亲一样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景德元年,辽国进犯,襄阳王赵钰率三千兵士抵外敌于澶洲城下。
      当时的赵钰,年仅十三,青葱年少,恰似会发光的磁石吸引着无数的目光。
      当时的赵钰,衣必着锦装华服,食必用珍馐佳肴。
      当时的赵钰,热血气盛,太宗的宠,真宗的溺,让他不等真宗下旨,就擅召兵士赶赴边境。
      当时的赵钰,即使仅三千兵士坚守澶渊城,也带上了府中大厨给他备膳。

      那段年岁已经太久远,涂善都快记不清赵钰年少的模样。
      他仅记得他远远偷望时,看到的是一个修长的背影,还有如云的墨发。比上好的绸缎更光泽的长发,在涂善第一次近看时,已经化成了花白。
      赵钰失手了几次才将他从父亲血淋淋的尸身下抱出。
      他很重,而他也已经很累。
      他分不出呛满鼻翼间的血腥味是来自他自己,还是来自他。
      他给他擦去脸上的血,道:
      ——以后你就跟在本王的身边。

      那一夜,赵钰拄枪搭靠在城墙之上,一言不发地巡查敌营动静,第一次就水啃了发硬的窝窝头。
      ——小王爷,我,我会做一个跟父亲一样的好厨子,给你预备膳食!
      赵钰扯了嘴角,歪头靠在城墙,一瞬不瞬地巡查着漆黑夜幕。
      ——本王要个厨子有什么用?
      他忽然亮了眸子,抽出腰间宝刀塞到涂善的手中,匆忙道了句:
      ——本王只要能上战场的儿郎!
      然后整个夜空,只听闻王爷嘶哑的叫喊:
      ——敌袭!火攻手准备!全城戒备!全城戒备!
      然后,只听见铁甲磨挲的声响。
      箭响,杀声,火光照亮。
      那夜,涂善握紧了刀,狠狠地,用父亲教他如何砍断牛腿骨的力道砍向了攀爬上墙头的契丹兵……

      ……

      “你们这些渣滓!跑得比爬还慢!看看你们的模样,你们根本是最差劲的蠕虫!是粪坑里的蛆!是最低等的水虫!”
      展昭和白玉堂呆滞在原地,往后退了一步,确认了城头刻的是『庆州』二字。他们再往内迈一步,乍暖还寒的春日里,上百男儿打了赤膊,扛着截半人高木头,‘嘿哈嘿哈’地在从城外往内沿着城墙跑。涂善将衣摆绑在腰间,拿着根皮鞭,跑在他们旁侧,中气十足地满口烂骂。
      “听好了!臭虫们!本将军最愿意看到你们扭曲的脸!像XXOO的老头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丢尽了你们祖宗的脸面!有自尊的话,就拿出精神头来!别让小皮娘笑话了!$%%^#@^$%^”
      涂善的叫骂传入女儿家的耳中,掩了嫩面,急忙跑开。
      沿路的小摊小贩早给涂善练兵让了路,他们跟店铺搭拉着卖货,津津有味地瞅这新来的安抚使大人一边练兵一边加筑城墙。
      展昭和白玉堂还没入庆州向涂善报道,就见到了他是如何练兵。

      哗啦,一个兵士脱手了他肩上扛的木头,摔倒撞上了卖豆花的担子。豆花洒了他满头满脸,他死鱼一般瘫在地上,没有力气去擦,艰难地喘着粗气。
      不行了……他真的不行了……他真的真的……不行了……
      “又是你小子!”
      黑浓的影子将他的头笼罩,硬底黑靴踩上他的肩背,他痛嗷叫唤,全身肌肉都止不住地抽搐。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往上望去,涂善背光的样子宛如来自地狱的妖怪。
      “渣的毅力也就如此!已经跑不动了吗?那还留在军队里干嘛?光着屁股逃回你老家去!抱着你娘睡觉去吧!儿子是逃兵!是孬种!老子肯定也是一个孬种!”
      被涂善踩着的兵士抽搐着握紧了拳头,回肘敲向涂善的踝关节,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叫大喊:“俺爹不是孬种!”
      涂善抬脚躲过他手肘的攻击,又一脚踩在他的臂膀上,“你爹是个孬种!生个儿子是娘们!孬种中的孬种!认为本将军说错的话就证明给我看!爬起来!把木头抗起!再绕城跑十圈!”
      “畜生……畜生……畜生……畜生……”
      那兵士哽声低骂,挣扎从涂善靴下爬起,抱起木头,摇摇晃晃地坚定地跟着队伍往东城卫跑去。
      “CNMD,这不还是很有力气嘛!装条死鱼样!糊弄我还是糊弄你了!”
      涂善对那兵士的背影狠抽一鞭,皮鞭对折在他手中拉直,发出‘啪——’地脆响。

      展昭犹豫了下,下马,通过城卫,和白玉堂牵马到涂善身侧,出声喊道:“涂将军。”
      涂善转头一看,是这两,嗤鼻冷哼道:“哦?原来是展护卫和白少侠。不好好地待在京城享福,来庆州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干嘛?”
      “下官仅奉圣命来看涂将军可好。”
      展昭淡笑,从腰间掏出两份官碟。
      涂善取了官碟看过,再瞥了眼温和的展昭、倨傲的白玉堂,把官碟抛回给展昭。
      看?
      展昭这人倒是老实。
      都监,都监,宋廷将展昭和白玉堂派到他身边为都监副将,打的是什么主意又有什么难猜?
      哼——!
      涂善扭身,一抽鞭,对路路续续跑过的兵士吼道:“臭虫们!高兴吧!本将军今日要为展都监和白副将接风!头十名跑完的人才有资格入席!”
      “吼——”
      震天动地的吼声把庆州的百姓震骇了心肝,就连展昭和白玉堂也吓了一跳。
      只见那帮原先还奄奄一息有气无力要死不活扛着木头小跑的男儿们,眼冒绿光地加快了步伐。

      “你们这是……多久没得吃了?”
      耐心地等一兵士幸福又泪流满面地啃咬完烤羊腿,展昭疑惑地问。
      他实在被眼前仿佛饿鬼投胎般狼吞虎咽的一群给骇到了。
      那兵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个时辰?”白玉堂猜。
      那兵泪流,痛哭道:“是八天啊都监大人!”
      另一兵亦痛哭道:“八天了,终于吃上肉了,终于不是稀粥草糊了……”

      现在驻守宋夏边境的禁军基本是从内地调派而来。新兵蛋子既不耐劳苦,又因久戌思乡,斗志不高。
      宋廷有法,总管领万人,铃辖领五千,都监领三千;若敌军来攻,武将则按官职高低,卑者先出。范仲淹到任,首先改变的便是这道御敌策略。
      “将不择人,以官为序,取败之道也。”
      范仲淹在延州认真检阅军队,淘汰了一批怯懦无能的将校,选拔了一批经过战火考验的有才干的人代替他们。他又淘汰老弱,精选18000名合格士兵,把他们分成6部。让每个将领统率3千人,分别予以训练,改变了过去兵将不相识的状况。并在后来的战事中根据敌军多寡,调遣他们轮流出阵抗敌,实战练将。
      范仲淹用怀柔手段安抚将领,收拢兵心。

      而涂善练兵的手段则跟赵钰如出一辙,狠辣十足,彻底苦了这帮腐化的兵士。
      于是,逃走的有之。
      漆黑的夜色,漆黑的马,暗色劲装的涂善将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往挂城门口一挂,再想脱逃的,吓退了脚步。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涂善手下的兵一天天减少。
      伤退的有之,病退的亦有之。
      范仲淹和涂善同样是精炼兵士,却没有一个兵士是从涂善手下完好离开的。
      范仲淹传信给涂善,让他善待兵士。
      涂善将信揉成一团,丢到火里烧了。
      他当然会善待兵士。
      但,只有最后留下来的才是兵,才是能上战场的儿郎——

      “听着!你们现在都不是人!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只有通过了本将军的训练,你们才能真正成为一柄兵器!在那之前,你们就如同#¥%※——!”

      “我憎恨你们!我鄙视你们!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找出并剔除你们中的渣滓!从那些拖人后腿的废物开始!”

      “不准哭!也不准笑!你们不是人!是兵器!是为了杀戮而生的兵器!下不了杀手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战场上不需要这种人——!”

      “故意认输是懦夫的行为!装疼是想骗取同情吗?看你们这副败军相!你们老子的脸都给你们丢光了!滚回你娘的怀里吃奶去!”

      “你们的女人就是你们手中的刀!你们不需要其他的女人!”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是用无数人的血和肉来对弈的棋局。

      谁人纸上谈兵,哪方脚踏实地,不日便可见分晓。

      范仲淹精简了禁军,又积极在当地召募士兵。当地居民熟悉山川道路,强悍敢战,又因保卫家乡,斗志较强。而后由河东、陕西与西夏接壤地区的羌人部落的熟户组成的藩兵,成为了往后赵宋军队组成的重要部分。

      涂善同样精简了御下禁军,但以他练兵的声名,敢于参与他御下的当地居民屈指可数。
      涂善不急,熬过他的训练留下的将士们也不急。

      当涂善对他们说:
      ——从这一刻起,你们不再是臭虫。你们是兵!是能上战场的儿郎!你们将奔赴战场,赢得一切还是跌落地狱仅一线之隔!
      当涂善举刀喝问:
      ——儿郎们,当号角奏响,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雁翎刀举映旭华,寒光如瀑泻千尺,杀气赫赫漫万里。但听万千同声,挥刀齐喝:
      ——杀!

      ——你们是否热爱这片土地?

      ——是!

      ——你们家中可有父母?妻儿?兄弟姊妹?在你们的背后可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有!

      ——李元昊那个狗崽子带着另一帮狗崽子跑到我们的地盘撒野,儿郎们!你们应该怎么做?

      ——杀!
      ——杀!!
      ——杀!!!!!

      “真是惊人的气势。”
      点将台旁,展昭目睹着涂善练兵的最后一步,衷心赞叹。
      白玉堂捏了下展昭的手臂肌肉,刺痛得他龇牙咧嘴。
      白玉堂翻了记白眼,稳住展昭下意识往回缩的手臂,隔着衣衫运起内力给他慢慢揉按,舒活紧绷的酸痛。白玉堂一边揉,一边没好气道:“真是惊人的笨猫。”
      展昭撇嘴,瞪眼,同样没好气地反驳:“展某又哪惹到白五爷了?”
      白玉堂狠捏了展昭手臂一把,让他痛得低呼,方继续揉按。
      “你要下场跟他们一起练就练,干嘛非要负荷他们三倍的量?还一点内力都不使用……闲得慌虐自己身玩么?”把在手臂上的五指渐渐下滑,十指相握,低沉的嗓音闷闷不乐,“要玩虐身,跟爷说,爷自会满足你……”
      展昭翻了白眼,五指反扣,警告这口没遮拦的大白老鼠,“都胡乱想些什么呢?”
      “你可说不是?”
      “玉堂……”
      “爷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所以爷也没阻止你不是?可……为何你不用内力?莫不是欺爷心疼?”
      白玉堂闷闷不乐,这猫怎会突然傻到这样?让他在旁边看了,心疼难耐。
      展昭一叹,淡笑道:“玉堂,内力再深,总有力竭的一刻。待到彼时,我们活命的依凭又是什么?”

      内力,神兵,再高深莫测的武功总有使用不能的一刻。
      待到那刻,让你活命的依凭除了□□本身,还能有什么?

      幼时,舅舅第一次带展昭下山。
      他带了他走了好远。
      每次展昭喊累,舅舅都牵起展昭的小手,让他再走一百步。
      舅舅牵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数着往前走。
      展昭往往数到一半,就弄不清数到了多少,于是他迷茫地看着自己张开的五指,然后望向舅舅。
      舅舅说:走了,昭儿。
      展昭回了神,跟舅舅继续往前走。
      他数了一个一千,两个一千,三个一千……好像数了一千个一万个一千。
      等他双腿好似灌了铅水又酸又重再也抬不起来时,舅舅才半蹲下身,将他背起。

      人啊,很容易以为自己到达了极限。
      可在那个极限的边缘,仍然可以再往前迈出一步。
      所以,人啊,不要轻易说放弃。
      你的极限,或许比你认为的更为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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