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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入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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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风喜欢星月无光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可以慢慢地把自己融入其中,藏起所有的棱角,收起所有锐利的锋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就不会被视觉所欺骗,只需静下心,平缓住呼吸,便可听到很多声音。嗦嗦的虫鸣,气流的逝动,还有那生与死的交替……
匿藏在黑暗中的爪牙,不发则已,发必惊人。
以弱示强,以无击有,蓄势以待,积势而发。《炼欲心经》的内力变化诡异,可以模拟出任何类型的内劲待用,也可以让对手琢磨不透修习者的强弱。这本该是《炼欲心经》独特的应敌之法。但柳清风到底是初入江湖,又太过执着于『折花公子』花折枝的身份:强于用药;轻功上顶,却武艺平平。
他在马车内紧紧蜷缩成一团,剧烈抽搐不止。他颤抖着从胸口摸出丁月华给花折枝的长颈白玉瓶,拔了数次才把瓶塞给拔开,不想手一抖,瓶中药丸撒了一车。柳清风胡乱捡了一粒塞入口中,囫囵咽下,过了片刻抽搐稍止,才能运起心法把翻涌混乱的气血慢慢平复。
呵……
身体稍好,他缓缓驱动抽痛的臂膀,把乱撒在车厢内的墨青药丸一一捡回。
……丁月华的药,还真是灵验的很,可不能浪费了。
车外,树林在暮霭中寂静,淡淡的迷雾慢慢飘荡。柳清风的心中也有一些和迷雾一样的东西在那环绕,影响着他的行动。他称其为骄傲、得意、忘形、自以为是……
他才踏入江湖几个月?
他先前利用自己藏在暗处不为人知的优势为所欲为,利用《炼欲心经》诡异变化的独特性质把握住一切有利予他的情势。出道以来的事事顺心和为所欲为让他几乎忘记了世上没有一帆风顺。
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极限。
这江湖啊,藏龙卧虎。
当他的一切再不是秘密,被骄傲蒙蔽的双眼将会是第一把插在他心口的匕首。
柳清风要玩。玩的是智慧,玩的是阴谋。
硬拼强对的事情,他可不要去做,也做不得。
啊!啊……啊~
那女人下手还真狠,他这伤势看来要靠药物痊愈需些时日。
……如果不靠药物呢?
柳清风摸摸自己的脸颊,阴骘笑开。
“耶?人呢?”脆亮响起在林间陌道的嗓音有一股女儿家的甜软。
勒马四下搜寻的少女一身精绣质美的鹅黄罗裳,黛眉拧起,扁嘴娇嗔:“都是你这头粘皮羊害的,现在人跟丢了吧?”
玄衣劲装的少年甜蜜地诺诺陪着不是,也不反驳实际是少女肆意爆发的侠女梦三番四次妨碍了他们的追人行动。
他们这哪是追踪啊?分明就是一对小男女的游山玩水。
少女一甩鞭,气鼓鼓地嗔道:“哼,让黑一、黑二他们再继续去找。我累了,我们今晚在哪落脚?”
“好好好,我让他们去找,一定把佚名居士给你翻出来,让他把机关人卖给你。”少年憨憨一笑,鞭指东方道:“前方便是襄阳。我爹爹曾嘱咐过我路过襄阳,礼节上不能不去拜访『君子剑』何蟹。所以今夜我们在他家借宿一宿,琳琳你说如何?”
“他家境如何?”
“富室大家。”
少女眉头舒平,喜道:“那就他家了。客栈的上房实是差劲,累我几宿难眠。”
“琳琳说去,我们便去。”少年附和。
两人手中皮鞭一扬,掠马而前。
『君子剑』何蟹,以一手君子好逑剑法成名江湖,虽然武功不过一流之列,但江湖沉浮数十载,也是名噪一方。
但,他太老了。
已经到了该给江湖后辈挪位置的时候了。
柳清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隐藏在蒙面黑布下的面容平凡无奇,过目即忘。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剑身细长,状似蜂针,名唤『细蜂』。
又是一张新的面孔,又是一个新的身份。
柳清风想他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把自己的灵魂局限在一个狭窄的躯壳之内,塑造出所谓的个性和品格去配合那具躯壳。渐渐的,当那一切成为定势,成为独家,也成为了束缚,成为一种被身体操纵的模式和习惯之时。他便觉得自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人物,而这个人物是如此鲜活地生存在这个红尘浮世之中。
看看天色,柳清风自觉时辰已到,轻身一跃,翻过了眼前的围墙,向灯火明亮的地方慢慢寻去。
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多少有些经验。他脚下是这宅中最华贵的屋子,经验告诉他,他要找的目标就在这里。他慢慢俯身,把耳朵贴在瓦楞上,听下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林儿,你来这里大概有半年了吧?”一个老成的声音问道。
“回老爷,有大半年了。”一个尚显稚嫩的嗓音回答。
“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
“多谢老爷关照,暗林过得很安静。”
“好,好。你知道老爷对你好便行。来,林儿,你过来。”
“唔?是……”
一阵静默。忽然那尚显稚嫩的嗓音慌张叫道:“老爷,不要!这样是不行的!”
“什么不行!老爷说行就是行,不行也行!安分点!不然把你扔街上,让所有人上你!”老成的声音则带了火气,喝道。
然后屋内便传来了低呜挣扎还有细细嗦嗦的脱衣声。
柳清风暗自一笑,这是碰到花折枝的同行了。没想到何蟹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背地里竟然喜欢玩幼齿的调调。不过他笑归笑,一个倒挂金钩,脚背勾住瓦楞,轻拉开窗扉,悄然跃进。现在正是何蟹血气旺盛的绝佳时期。若等他办完了事,全身虚浮就没了用处。
内里,何蟹全身赤裸,一个花白的臀部正对着柳清风,剧烈抽动。
柳清风抽出『细蜂』,全身功力凝聚为剑尖一点,无声无息地朝何蟹的右肩刺去。
何蟹不愧是成名江湖的剑客。柳清风锋芒内敛,杀气不漏,就连破空声都被他锁入了必杀一剑中。即便如此,也被他察觉了分毫。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柳清风的剑离他只有一寸,他收胸低头,身子向左面一侧,躲过了细长的剑锋。可就在这时,柳清风内敛入剑的内劲猛然炸开。剑气袭体,何蟹的身子向旁地一扑,滚了两下,吐出一口血。
柳清风没有追去。他知道自己一剑的份量。虽然何蟹勉强站了起来,但他体内生机已绝。
站起,不过是个假象。
同样的错误,花折枝犯了一次,他柳清风决不能犯第二次。
哦,不,他应该给这个新的身份起个新的名字。
叫什么呢?
就叫鬼灯吧。
黄泉路上引领亡魂的——杀手,鬼灯。
“为什么?”何蟹不甘问道。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鹅毛。
何蟹不怕死,但总要死得明白,死得有份量。
鬼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慢举起了他的右手,一只慢慢变成红色的右手。
何蟹脸色大变,瞳孔收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赤血手”,随后仰天哈哈大笑。
鬼灯没有让他继续笑下去,身形一晃,荡开飘忽不定的虚影,右手抓上何蟹的脖子。
“……出来混的……迟早都要还的……”何蟹盯着鬼灯的面部,喉咙里艰难咕噜出两个短句,随着他的内力被源源不断地抽离,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殷红,头一歪,没了气。
鬼灯随手甩开何蟹变成干尸的尸体,适才吸取的内劲潜伏在了他的丹田,只等他找到适合的时间地点,抽丝剥茧地化为修复内伤的良药。
赤血手,原本是『神女教』执法坛专修的功夫,只可吸取内力,唯有结合了《炼欲心经》才具备转化为自身所用的效果。
何蟹认得这功夫?
莫不是宗门遗孤?
鬼灯随手甩掉何蟹变成干尸的尸体。
杀都杀了,是又何妨?
鬼灯回过头,看向哆嗦缩在床内一角的孩子。眉清目秀,稚气可人,竟是个男孩。
“男的?”鬼灯愣了下。“还这么小。可怜的孩子,谁叫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他心下暗叹,属于鬼灯的面孔却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做杀手,就要做冷面杀手。
他慢慢举起了右手,虽然已经不是红色,但依然可以取人性命……
『君子剑』何蟹被杀。
作客何家的少女被何家的下人发现其手持染血的长剑呆立案发现场。
权知襄州军州事颜查散将其收监入狱。
一入襄阳就探到这些消息,白玉堂调笑拍手赞道:“够能耐!插手婆媳吵架,干扰河神娶妻,法场上劫死囚让人夫妻团聚,到现在把自己弄进了囚牢,这赵宋的公主可真能折腾。也亏得是你这只猫,爷爷我光是看你一路跟在她后面收拾残局就不耐了。”
“这都是展某的职责所在。倒是难为玉堂多方提点才处理得顺利周全。”
这公主,凑了一次江湖比试的热闹就燃起了侠女的激情。早知道在江陵丁家的时候就把她抓起来,绑好。也省得接到传信后,急忙追出摊了一尾的烂事要收拾,弄得总是因此晚了几日才将她追上。
展昭到不是厌烦给赵琳善后。他向来是做一是一的认真性子,入了官家,着了官服,他就认认真真的做好他应该做的职责。他只是对连累白玉堂跟他跑来跑去,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深感歉意。沉吟一番,他开口问道:“玉堂,以展某的官职可能插手这起案件?”
“你身居四品,权知襄州军州事不过从五品,从品阶来论,你硬要插手,他也没折。但按照大宋官律,你虽事军政,但隶属大内;只因借调开封府的缘故,你才有权处理开封的外务。但襄阳的军政隶属襄阳知州管辖,你这猫儿如没有皇上的手谕,这手就插得名不正言不顺。”
“难不成只能抬出公主的名号不成?”
展昭对政事虽然迟钝,但也明白赵琳的身份如果曝光,要带她回宫就更为麻烦。而且若是公主逃宫的消息传开,会给官家以及包大人他们带来很多不便吧?
所以一路寻来,他都是低调行事。除了在相州替包拯给相州知事送交信函时换了朝服,其他时日他都便服行事。
白玉堂展扇轻摇,眉眼一跳,道:“这也未必。先去襄州军州事府探个明白再说。”
展白二人行至襄州军州事府,首先看到的是天雷堂少堂主杨威竡在府衙外一边揪头发,一边在府衙门前从一侧围墙冲到对面围墙,再从对面围墙冲回来的景象。
“啊啊啊——哥、哥、哥哥大人——”杨威竡远远见展昭过来,嗖地冲到了他跟前。
展白二人吓了一跳。
展昭诚心赞道:“杨少堂主的轻功进步实快。”
白玉堂啪地收扇,顶在冲过来的杨威竡额心,“有话说话,少攀亲搭戚,乱摸乱抱。”
杨威竡急得头顶冒火,现下是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他的心上人琳琳的哥哥以及救星——展昭,“哥哥大人——你快救救琳琳!”
他不提,展白二人几乎都快忘了,赵琳曾拿展昭当过哥哥。
涉及赵琳,展白二人对杨威竡说的话开始认真起来。
“琳琳现下是什么状况?”展昭轻轻拍了拍杨威竡的肩膀略作安抚。
展昭就有这种特殊的魅力,不言不笑也犹如春风拂面,令人心生亲近,容易信赖。
杨威竡渐渐静了情绪,少了混乱,却焦急不减。他紧紧握住展昭的手,急道:“『君子剑』何蟹不知道被谁杀了,然后琳琳就被狗官不问青红皂白地抓了进去。我说要召集人手救她,她不让。她说让我去找你。还说她在里面会没事的。她怎么会没事?她那么娇贵,吃喝不盛在银器玉皿就不碰;离了高棚暖帐绸缎棉絮就睡不安。牢房又脏,又乱,她在里面一定难受死了。琳琳,琳琳一定会被其他犯人欺负。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劫牢把她救出来!不行,不行!琳琳不让我劫牢,我劫牢了她一定会恼我……”
说着说着,杨威竡又急溜溜地在两堵围墙间冲来撞去。
展白二人见从杨威竡这取不到更多的消息,留他在外自个冲撞,亮了四品护卫的腰牌,入了襄州军州事府。
襄阳安抚使兼权知襄州军州事颜查散此时正在头痛。
头痛怎么突然闹出这么一通事。
死人不头痛,死个江湖人也不头痛,可是一个江湖有头有脸的死得诡异那就头痛了。
干尸……
幸好他下了霹雳手段把消息给封锁了。不然这相州的百姓不知会如何惶恐慌乱。
下人传话,开封府四品御前带刀护卫展昭拜访。
颜查散持拜见礼见过展昭,请其入上座。
白玉堂无官职在身,对颜查散本应持庶民礼,但他白五爷是谁?哼哈点个头已是看在展昭的面子上,他不客气地坐在了展昭的旁边,也端了上座。
颜查散深晓为官之道,心中再恼白玉堂的无礼无状,也面上恭敬吩咐下人备茶。
茶上,少作寒暄。
双方入了正题。
展昭拨了茶盖,问:“本官听闻襄州今晨出了一起案子。”
“展大人多劳。确有一案。而且这案生得诡异,着实愁坏了下官。”
“颜大人可愿详谈?或许本官可为你分忧二分?”展昭啜口茶,轻笑道。他边说,眼角余光边瞥向白玉堂。
白玉堂紫檀雕漆扇在胸前摇晃出微笑的弧度,半眯着眼,也不言语。
颜查散思及展昭出自江湖,这江湖之事他或许真有办法,遂坦言相告:“今晨卯时刚至府衙外有人击鼓喊冤。然待下官和府役出来一探,门外却无人影,唯听幽声阵阵,只言其在何府死的冤枉,求下官做主。”
颜查散忆起当时情景,毛骨悚然,不由打了个冷颤。赶紧喝了口热茶,暖了分身子,复又道:“襄州有一何姓豪门,乃一江湖人士。据下官了解,其名号为『君子剑』。下官为防万一带人探访,果见其府发生了命案。而死者不是他人,正是何府主人『君子剑』何蟹。这何蟹死得诡异,竟然全身血气尽失,状若干尸。而案发现场还有另一死者,是一男孩,死于剑。这案子最奇特的地方便在这,这持剑者竟也在现场。”
茶盖顿了顿,展昭轻言道:“哦?有此等事?这行凶之人可是没来得及逃?”
“像是,也不是。”颜查散愁道。
“颜大人此言何解?”
颜查散苦笑,道:“下官带人赶到时,这持剑人神色惊恐,见到下官反倒似见到了救星。虽然她后来有辩言她并不是行凶之人,但她何为会出现在那,还手持凶器,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下官无奈,只能把她压懈回府,暂时压入牢中待审。”
“那女子颜大人可有行刑?”展昭急问。
颜查散这下察觉展昭的来意,怕那疑犯跟这深得圣宠的『御猫』大人关系非浅。忙回道:“尚未行刑。她虽有嫌疑,但并未抵抗,且据下官所查,她应是受害人之一。”
这案鬼气得紧,那抓进大牢的少女虽未曾抵抗,但也贵气高傲。颜查散当官不长,却也是曾在京都待过且近襄阳王爷的官员。这皇胃尊贵瞧了不少,那少女的脾性就似这一列天生的贵族。
那少女展昭要带走,颜查散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即讨好了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日后真有什么事端,也能推到展昭的身上,有备无患。
展昭听颜查散口气松软,赵琳似是无碍。
白玉堂啪地收拢了手中扇,在手中拍了三下。
展昭余光瞥见,心下会意,呷口茶,道:“这案子确实生得蹊跷。本官一时间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恕某暂无能为力。”
“展大人客气。这本乃下官职务,又岂敢劳烦展大人忧心犯愁。”
颜查散见展昭掀过不提牢中少女之事,也不好多言。
两人又是一顿寒暄。
出了襄州军州事府,已是末时。
杨威竡还在那冲来撞去。瞧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是从赵琳入狱便一直在外徘徊。
这孩子也痴情得紧。可惜,他们是难得有结果。
展昭一叹,唤住杨威竡。
“哥哥如何?”杨威竡伸长脖子往展昭身后急探,没见到那心仪的人影,不由纠着展昭的衣襟急问:“琳琳怎么没有跟你出来?”
白玉堂磕得一扇柄敲开杨威竡的手,道:“急什么。还有少乱攀亲戚,爪子也放安分点。下次再乱摸乱碰,爷爷剁了他!”眸光冷冽,煞住了杨威竡急乱的心绪。
白玉堂杨威竡惹不起,但展昭好说话。他直勾勾地盯着展昭,好像能盯出个赵琳来般。
“杨少堂主,你先行回去休息。琳琳的事展某会想办法,定保她安然无恙地出来。”展昭温和安抚道。
“可我回去也定不下心。我还是在这里等,我在这里等琳琳出来——”
展昭目透不忍,白玉堂翻了白眼,紫檀雕漆扇在指间灵活一转,磕,敲在杨威竡的脑袋上,道:“琳琳那丫头要你回去吃饱喝足,然后狠狠睡一觉养足精神去等她。”
“琳琳真这么说?”
“对对,她还说她回来时,你样子丑了,就不许再跟着她。省得给她丢脸。”
“对,对。琳琳可好面子了。我这就回去。”杨威竡摸摸自己的脸,慌道,“哥哥,琳琳就拜托你救出来——”
“去去去,该哪来回哪去,少在这碍爷爷的眼。”
展昭见白玉堂把杨威竡打发走了,佩服道:“玉堂如何晓得琳琳会如此说?”
“那丫头片子能说出什么,还有爷爷猜不到的?”白玉堂说得不以为意,却望着展昭笑得灿烂。
“接下来……”
“去襄阳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