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尽周折》陈鱼不落雁

9、第八章 新

　　新学期转眼如期而至，开学第一天，和许维维在教室门口做了难分难舍的告别之后，费瑾走进文科班教室。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周喆，怀着喜悦正待走过去，却发现吴繁漪旁若无人的走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俩人还低头说着些什么。费瑾脚步迟滞，情绪突然有点低落，她就近随便找了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了下来。没过一会，同学们陆陆续续的都到齐了，班主任也随之到来，没想到文科班的班主任还是原来的班主任何翔。原来班的学生们顿时鼓起掌来，何老师还是照样的意气风发、帅气逼人，得意的捋了捋头发，点了名之后，又靠在讲台上随意的扯了几句老生常谈，就挥挥手便让他们散了。
　　费瑾心里别扭的在自己的位置上磨磨蹭蹭的整理着，身边的同学都结伴离开了，她偷偷回过头去瞟了一眼，正好看到吴繁漪抬头，视线一撞，她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赶紧回头，回得太急脖子都差点扭到。吴繁漪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抱着一叠书走到费瑾身边，“抱歉呀，费瑾，我个子太高了，只能坐最后面一排，还好有周喆作伴。你不会生气吧？”费瑾被点破了心事有点犯窘，赶紧摇了摇手，“不会不会，你想太多了。”吴繁漪露齿微笑，灿若春花，“那我就放心了！一起吃饭去吗？哦，对，你有伴！那再见！”“再见。”费瑾继续低头整理，眼前突然一暗，自然是周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继续做自己的事。“走，吃饭去吧。”“我不饿，先回寝室了。”费瑾闷闷的抱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去，直到出了教学楼，才回头去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周喆并没有跟上来，她泄气的吐了一口气，垂着脑袋边走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块。“哈喽！”突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抬头一看，是夏威他们那群人，夏威站在人群中间低头看着手机，王超嬉皮笑脸的站在她面前，“美女，怎么今天没人陪呀？要不要跟哥哥去吃饭呀？”费瑾皱了皱眉头，没理会他，管自己走路。“我说你怎么不理人呀？要不要这么高冷啊？找了座‘冰山’，就把自己也给冻上了！”费瑾停下来，看着人群中不说话的夏威道：“夏威，大家都是同学，我也希望我们可以是朋友，所以请你们不要这样好吗？我知道你喜欢我对我好，可是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我真的只能当你是朋友，对不起！”说完，费瑾转身离开，只听得夏威在背后说：“我没办法只当你是朋友，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做朋友好了。既然不是朋友，那么我做任何事情也都和你无关。今天说开了也好。”说完，他们一行了便离开了，留下费瑾站在空旷的操场上，感觉吹在脸上的春风格外的寒冷。
　　费瑾心情抑郁的回到寝室，趴在自己床上生着闷气，不知道是该气自己还是气别人，心里烦躁得像是要炸开，连脑袋也跟着一起痛起来。这时许维维回来了，递给她一份炒面，“没吃午饭吧？”费瑾抱住许维维，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呜咽起来，“维维，还是你最好了！只有你关心我！”“得了得了，别拍马屁了！这马屁我也还真接不着！有人叫我带给你的。”费瑾闻言顿时不说话了。“怎么啦？好端端的。”许维维扳过她的脸细细端详，“吵架啦？”“没有。”费瑾垂下眼帘，拿手指抠着炒面盒子。“我看到他一个人在吃饭，正想过去，就看到那个吴繁漪就跑过去和他一起吃了。”“他们好着呢，青梅竹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费瑾赌气说道。“行啦！我看周喆对她没意思啊，是你想多了。”许维维笑骂道，“再说了，就算吴繁漪喜欢他，人家那也是公平竞争啊，又不犯法。”“喂，你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呀！”费瑾不依地喊道，“没呀，你看我胳膊肘早就残废了，无论我想怎么拐它都是往你这边拐，变不了了！”费瑾被许维维的胡说八道给逗乐了，“好了好了，终于笑了，快吃面吧，人家再三拜托要我监督你吃完，就怕你会饿着自己。”
　　费瑾拿筷子挑着面慢吞吞的吃着，“哼，你不知道，我今天一进教室就看到他俩坐在一起，还头碰头的讲悄悄话，可亲密了，你说吴繁漪喜欢他也就算了，怎么他也不知道避讳着点呢，明明已经有女朋友了！”说着费瑾摔下筷子哭丧着脸，“而且他俩看上去真的好配啊，都那么高，一个美女一个帅哥，我只能一个人坐在第三排，我也好想和他坐在一起。而且，吴繁漪还特地来跟我说‘因为她个子高，所以只好坐那里了’，还叫我不要介意。其实我都快气死了还要假装什么事都没有！”许维维皱着眉头听了半天，一拍大腿，说：“嗯，看来你是遇到对手了！这个吴繁漪不容小觑。不过你这样就不搭理周喆，只管自己跑了就更不对了，这不是帮着吴繁漪把周喆往她那边推嘛！再说了，你怎么突然这么自卑了呀？你也是美女一个啊，个子高怎么了，你也不算矮呀，身高上我看你和周喆更配，你俩是最萌身高差！”“维维，还是你最好了！”费瑾抱住好友肉麻的喊着，“我今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这么沉不住气，就这么跟他赌气了。你说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他会不会嫌我太小气呀？他都不理我，我说不吃饭，他就这么看着我走掉了，也不拦我一下！”许维维白了她一眼，“你就作吧！”“对了，我今天还在操场上遇到夏威他们了。”费瑾把今天夏威说的话细细的告诉给许维维，“你说他会不会对周喆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啊？”“不会吧，又不是□□，大家都是学生，不至于！你港剧看多了，别胡思乱想了！是不是恋爱中的女人就特别容易神经过敏呀？你没病吧？”说着她煞有介事的摸了摸费瑾的额头。“去你的！”费瑾笑骂着打开她的手。
　　令人昏昏欲睡的开学典礼结束后，费瑾随着人流往教室走去，突然身边多了个人，带起一阵冷冽的混着药皂气息的风，她转头偷偷看了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原本的一腔委屈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知道她在看他，周喆突然转头看着她笑了一笑，费瑾的脸就红了，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去。“明天才开始上课，待会儿没什么事吧？晚上我请你吃饭。”费瑾岂会放过这样可以和他独处的机会，欣然同意，走路的步子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周喆带着她去了高教园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说这里的比萨比一般的比萨店做的要更地道更好吃，很多留学生和外教经常会来光顾。此时正值晚餐时间，不大的二层小楼，温暖的意大利乡村风的装修，暖色的灯，原木的桌椅，轻松的爵士乐，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诱人香气，进门处还放了一台桌上足球，几个外国人正玩的热闹，店里的气氛非常好。小小的店却有个大大的开放式的厨房，所以座位并不多，正值饭点，店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费瑾很喜欢这里，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厨房里面正专注操作着的厨师，各种锅盆刀具在架子上闪着光，巨大的烤炉里炉火融融，食物有条不紊的被装上盘子。正忙着给顾客点菜的老板娘模样的女子笑容可掬的冲他们打了个招呼，让他们自己随意找位子先坐下。
　　他们选了二楼一个相对安静的临窗的角落，啜饮着服务员端上来的柠檬水翻看着菜单，边上一大桌外国人正轻声聊着天，聊到高兴处也会爽朗大笑。第一次和那么多外国人近距离接触，费瑾稍稍有点紧张，看着菜单不知道该怎么点菜。“他们这儿主打比萨，不过老板煮的意大利面也很好吃，我们要个沙拉，要个比萨，再点一份面就够了。”“嗯，你点吧，我看着菜单都看不太明白是什么菜。”周喆熟练的点了食物，又要了两瓶啤酒。啤酒上来的时候，费瑾好奇的拿起来看了看，“咦，这啤酒瓶长得好漂亮，从来没见过。”“这是法国的啤酒，带水果味儿的，很好喝，你试试看。”“我从没喝过酒！”“喝喝看，不喜欢就给我喝。”费瑾倒了小半杯，尝了一口，这啤酒泡沫异常细腻，入口柔滑绵密，稍带点啤酒惯有的苦味，但一回味又尝出了水果的香甜，并不难喝，她忍不住把这小半杯都给喝掉了。“好喝吧？慢点喝，进口啤酒的酒精度比一般的啤酒高，又易入口，小心别喝醉了。”周喆边拿了张纸巾细心的帮她擦去唇角的泡沫边轻声说道，费瑾的脸又红了，不知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害羞，她红着脸转开眼睛去看隔壁的大个子老外扔飞镖。
　　周喆点的沙拉看上去并不像费瑾以为的沙拉，而是薄薄平摊在长方形大盘子上的深红色的肉片，上面放了几片绿色的奇怪的叶子，洒了些白色的碎屑。周喆往上面淋了点橄榄油，拿叉子卷了肉片放到费瑾嘴里，这肉入口即化，那菜叶子吃在嘴里有股特殊的清香，清香里又透着点辣，混合了肉的咸鲜和白色碎屑的奶味，味道很是特别。费瑾对肉倒没什么感觉，反而上面的菜叶子引起了她的好奇，拿了一片放在鼻子下面嗅着，“这个叫芝麻菜，吃起来是不是有一点芝麻的香味？和帕尔马火腿最搭了，喜欢吗？”费瑾点点头，“我从来没吃过，不过挺好吃的，虽然有点不习惯。”“喜欢吃多吃点。除了中餐，我最喜欢的就是意大利菜了，烹调方式接近法国菜，但没有法国菜那么的端着，比较平易近人，很生活的感觉。这家的比萨特别好吃，饼底很薄，又脆又有嚼劲……”费瑾看着他对着菜侃侃而谈，俨然不同于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你懂得真多！我只知道东西好吃不好吃，最好别人送到我嘴里才好呢，要我自己去研究去找，我肯定找不到。”“上海有很多好吃的店，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吃，你只要负责吃就好了。”周喆看着她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暖意，费瑾觉得自己此刻无比幸福，身处如此可爱的店，又有美食在手，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她好想永远的停驻在此刻。
　　饭后俩人牵着手慢悠悠的闲逛着，费瑾享受这样和周喆一起的时光，但是内心里也隐隐担心会不小心遇到同学或老师。果然，真的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刚走过一家转角的玩偶店，迎面就撞上了她最不想撞见的人，夏威他们一群人刚从对面的一家川菜馆吃完饭出来，夏威隔着人群，目光阴郁的看着费瑾，费瑾条件反射的想把手缩回来，周喆却不动声色的更紧的抓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若无其事的想要离开，夏威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低下头去狠狠抽了口烟，他身边的王超站出来拦住了他们，“既然碰上了也是有缘，就一起喝个咖啡吧。”“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情要先走了。”周喆想绕开他，却被他扯住了胳膊，“别呀，大家同学，不要这么见外嘛！你从上海躲到我们这儿，作为地主还没给你接风呢。”周喆慢慢的转过头去专注的看了王超几秒，冷静的扯掉他的手，牵着费瑾继续往前走，费瑾看看周喆，心里很不安，只听王超在他们身后冷笑一下，大声说道：“小白脸，你那点破事儿以为真的瞒得住吗？你妈当小三当了这么多年也挺苦闷的吧？要不哥们儿帮你们宣传宣传，说不定还能转正呢！”周喆的手一下捏得死死的，王超的话令他如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耻辱和悲愤的情绪霎时包围了他，费瑾愤怒的看了看王超，又看了看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夏威，再看看周喆，他发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王超，她抓紧了周喆的青筋暴突的手，不让他冲出去，她知道一旦他们在这里打起来了，后果将不堪设想，由于上次校门口打架的事情周喆已经引起了学校的注意，因为他一向名列前茅，平时也从不惹事，所以没有追究，如果这次再出什么事，周喆估计就没法继续在学校里呆了。
　　“夏威，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要太过分了？”费瑾冲夏威喊着。夏威抬起眼睛看着费瑾因为着急和害怕显得有点苍白的脸，再深深的看了周喆一眼，吸了最后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青色的烟雾中，他的脸看似很近，却又很远，他看着费瑾的眼睛，一挥手把烟蒂扔掉，低声对王超说了句：“走吧。”便带着那群人走掉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费瑾紧绷的神经一松，感觉自己像跟人大战了一场一般浑身无力，一额的汗，她的心里又有隐隐的酸楚，印象中的那个夏威仿佛消失了，原本热情、活泼、爱笑爱闹又有点孩子气的男孩，在这半年中变了很多，变得那么陌生，已经不再是费瑾所认识的那个夏威了。
　　回学校的路上周喆一直都没有再说话，原本他以为自己的身上一直有一层厚厚的壳，密不透风，认识了费瑾之后，他对她打开了一道小口子，露出了自己柔软脆弱的内在，但对于其他人，他还是戒备的守着自己的硬壳，可是今天，他突然发现他的这层壳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硬，有人对着他丢石头，那壳居然也会因此产生裂痕，这裂痕有种撕裂伤口的痛楚，跟掩藏着他不想为人知的丑陋内在，他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自己继续保持冷静的假面，他面对着自己背后那不堪入目的被无情剥落表皮的真相，感到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这一路变得很漫长，两个人一路沉默，直到女生寝室楼下，费瑾看着周喆，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而周喆只是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没有看她，只匆匆说了声“再见”便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费瑾心里的不安在不断的扩大，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周喆的背影里满满的写的都是悲伤，这悲伤仿佛又湿又重，压在他身上，挺拔的身姿都伛偻了。
　　周喆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他只是机械的迈着步子，不知不觉走到学校附近的公园。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河边的草地上，河面吹来的风很冷，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月光静静的洒在河面上，他随手丢了一块小石头过去，那片月光变得细细碎碎，如同他那破碎了一地无法收拾的可怜自尊，他把头埋在臂弯里，仿佛冷极了一般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胳膊，努力压抑着心里那想要冲出来的愤怒和悲伤，远空中的月亮如同一只独眼，悲悯的看着河边这个孤单的少年单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