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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那 ...

  •   那天之后,周喆似乎又回到了费瑾刚认识他时候的样子,对什么都淡淡的,游离在人群之外,低头看书,抬头走路,如非必要并不与人说话。一开始费瑾还努力的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和他说笑,但勉强堆着的笑容太过脆弱,往往在他冷淡的目光下,如被艳阳照射的薄雪般迅速融化,她无法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前一天还相对着笑语晏晏,转眼却形同陌路,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同隔了千山万水,他仿佛把自己关入了一个没有出入口的房间,他不想走出来,也没有人能够走进去。
      费瑾的心不断的下坠,坠落到一个无底的深渊里,看不到光,只是一昧地往下沉,她惊恐,无助,偷偷的躲在无人的角落哭泣,但是她也并未因此死心,她依旧一次次的坐在食堂的同一个位置上,无视他人诧异的目光,固执的打好两人份的饭菜,神情麻木的一直等到饭菜冷透,他再也未曾坐到她的面前……她越发消瘦了,干涩的手指抚摸着挂在嶙峋的脖子上的那个水晶奶嘴挂坠,她开始怀疑之前的种种美好往昔,其实那只是自己做过的一个短暂的梦而已。
      终于,费瑾不再强颜欢笑,也不再独自流泪,她摘下了天天挂着的那个水晶挂坠,把它放入抽屉的最深处,她也不再独自去打两份饭菜,她的视线也不再看向后排的那个角落。她越发的沉默寡言,常常对着课本陷入沉思,许维维经常费尽心思的想要逗她笑,但面对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也只能无奈的摇头叹息,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着好友消瘦的身子给她一点并没有什么用的安慰。
      马上就要高三了,班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而这时学校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高三走读的女生在晚自习结束后单独回家途中被人□□了,虽然学校极力压制了消息,却还是压不住校园里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涌动,学生们人心惶惶,老师们讳莫如深,流言和各种猜测迅速蔓延了开去,校园的气氛诡异得可怕。事件发生后,学校重新制定了相关规定,要求走读的学生晚自习放学后必须结伴同行,同时必须要有男生同行;寄宿的学生晚自习之后一律不许出校门,每天晚上宿舍必须点名;周五本地学生放学后一律回家,不允许在校无故逗留;周末留在学校的外地学生必须到舍监处报备,九点之前必须回学校。新的规定一出,费瑾突然注意到一向生人勿近的周喆身边突然在每天下晚自习时多了一个吴繁漪,虽然他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看得出他亦并不排斥她的接近,一样的高挑身材,一样的大长腿,俊美的面容,出众的气质,并肩走在校园里如同一道风景。
      当校园里的杏花落尽,结出酸涩的小杏子的时候,天气又开始热了起来,春天发生的那起□□事件的阴霾似乎被五月的阳光驱散了一些。今年的五月份是学校三十周年校庆,作为班团支部书记兼校团委宣传干事的费瑾,为着准备校庆文艺汇演的事情也变得格外忙碌,连周五也不得不留下来延迟回家的时间。一同为此忙碌的还有吴繁漪,她不仅是主持人,还兼表演一个独唱节目和一场群舞的领舞,自然是四处赶场,忙得不可开交。但每次无论忙到多晚,都有周喆坐在教室里看着书等她一起回家。每次看到他在那里淡定的等待,身边放着他自己的和吴繁漪的书包,费瑾的心情总是如那刚结出的小杏子般酸涩难忍,但再难忍也只能装看不到,自尊让她无法再去追问周喆:为什么?
      这个周五是最后一次彩排,周六就是校庆庆典了,彩排全部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等费瑾忙完手头的事情,同学老师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她在门口的公交站看了看站牌,回家的末班车已经开走,只能去下一站坐夜班公交。
      费瑾叹了口气,把沉重的书包换了一个肩膀,继续拖着疲惫的身子,没精打采的的往前走着,除了偶尔路过的匆匆行人和快速开过的车辆,这条偏僻的林荫道上只有路灯作伴。正走着,突然对面远远走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这个季节几乎没有人这么穿了,费瑾疑惑的看了他俩眼,但并未多想。当那个男人逐渐向她走近时,费劲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她发现她走在人行道的右边,那男人便走在她的对面,她避到左边,那男人便也换到了另外一边,一直保持着走在她的正对面。走得更近了,她甚至可以看到那个男人脸上带着的诡异的笑容,他死死的盯着她看,费瑾越走越慢,心里也越来越慌,背上沁出了大片的冷汗,她停下脚步,看着那男人越走越近,她开始倒退,心里害怕得想哭,她无助的左右环顾,但并没有看到有人或车子经过,突然,那男子向两边掀开了自己的衣襟,里面居然寸缕不着,他带着古怪的笑着快速的向她冲过来,费瑾呆了呆随即吓得惊声尖叫,立马掉头就跑,那个男子在后面边笑边追。
      泪眼朦胧中费瑾终于看到前面走来两个人,她也不管认不认识,扑过去就抓住其中一个的胳膊,把自己藏到对方身后,颤抖着带着哭腔喊着:“有变态,有变态,有变态!!”那人随即把她护在身后,对着那变态大喝一声:“滚!”变态男人见势不妙这才悻悻的掩上衣襟转身逃跑了。
      此时费瑾方觉得自己两腿发软,膝盖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蹲在地上抖得站起不来,另一个路人走过来把她扶了起来,对她柔声说:“没事了,别怕!”费瑾感觉声音有些耳熟,忙抬头看去,扶着她的居然是吴繁漪,而站在她身后的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吗!他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复杂,有无奈有矛盾还有心疼。
      此时此刻,费瑾心理的防线突然就崩塌了,那被自己死死压抑了两个多月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她再也顾不上自尊,也顾不上形象,蹲在地上崩溃了一般的嚎啕大哭,满腹的委屈喷涌而出。当眼泪把面前的地面都打湿的时候,周喆过来把她扶了起来,掏出手帕轻柔的帮她擦着眼泪鼻涕,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鼻子肿成一片,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无辜女孩,他的眼睛也红了,喉咙发紧,他发现原来人的心真的是会痛的。
      待费瑾平静了下来之后,周喆先把吴繁漪送到小区门口,然后打了辆车,陪着费瑾往她家去。夜色沉沉,车上电台正应景的播放着一首忧伤的歌,歌里说“午夜前的十分钟,天显得十分空,一个人的房屋,会不会很孤独?思念原来象天空,覆盖我的举动,记住你的行踪,忘记我的初衷……”费瑾被歌触动心肠,忍不住又啜泣起来,但她不想让周喆看到,移到座位最边上,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印着自己的脸,狼狈又可怜。
      坐在一边的周喆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可笑又可怜的徒劳的掩饰,无声的叹了口气,伸过手去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但费瑾倔强的挣脱了,俩人无语相对。经过煎熬般的二十分钟车程,终于到了自家楼下,费瑾此时已经感觉自己的眼皮肿到快要抬不起来了,她不敢去看周喆,垂着眼皮,轻声说了声“走了”,就走进了楼道铁门。掩上门的同时她如同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靠在铁门上泪如泉涌,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咽下喉头的哽咽,细细的去侧耳倾听,听到他在门口叹息,继而沉默,脚步迟疑的移动着,接着便渐渐走远了。
      当晚,费瑾就发起了高烧,长时间的自我情绪压抑,加上连日来的疲惫,今天意外遭受的惊惧和情绪崩塌后的狂泻,让她孱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她一直做梦,这个梦真长啊,仿佛没有尽头,在梦里她赤着脚行走在只有路灯没有行人的路上,追赶着一个遥远飘忽的身影,却怎么赶也赶不上,眼睁睁的看着身影走远了,急出了一身的汗,正着急时,突然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她环顾着四周,没有发现人,她想回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急得想哭,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呜咽声,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朦胧出现的是妈妈焦虑憔悴的脸,她呆呆的看着妈妈的脸好一会儿,嘴一撇,叫了声“妈妈”就哭了,发出来的嘶哑的声音却把自己吓了一跳,停了一停,又哭了,费瑾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妈妈面前肆意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等到哭累了,她又昏昏沉沉的陷入了睡眠中。
      看着她睡着时显得特别稚嫩的脸,脸色黄黄的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翼轻轻扇动着,呼吸浑浊短促,妈妈忍不住一阵心酸。夫妻俩都忙于工作,从小到大都疏于对费瑾的照顾,想不到她居然也自己跌跌撞撞的长那么大了,总觉得自己的女儿是特别的独立自主,没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是无忧无虑的的小女孩子,长成大女孩的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也会受伤,会有这么脆弱可怜的时候,只是她从来都不习惯去和父母分享自己的心情,她内心的那个小小世界有着怎样的喜怒哀乐,作为母亲并不是那么的清楚,靳医生的眼睛有些发红,她拿着湿纸巾轻轻擦拭着女儿脸上残留的眼泪和鼻涕,细心拨开她湿漉漉的额发,用手试探了一下体温,温度似乎下去了,她这才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费瑾睡得并不是很安稳,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和妈妈在那儿轻声说话,有悉悉索索放东西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又感觉到有只微凉的手温柔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她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许维维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见她醒来就笑了,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圈掉下泪来,“又哭又笑,傻样子!”她抬手摸摸许维维的脸,用她粗哑的嗓子嘲笑她,许维维抓住她的手问,“你声音怎么成这样啦!”费瑾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我没事。”“还说没事,你发烧都烧到人事不省了,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了,满嘴胡话,都快把人吓死了!”
      趁许维维在,妈妈拿了饭盒去给费瑾打饭,见边上没人,许维维压低声音问:“周喆问我你住哪家医院,我要告诉他吗?”费瑾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说:“别说了,反正我都快好了。”“哼,我也不想告诉他!平时对你不闻不问的,现在来装好人,切!”费瑾慢慢把脸转向墙那边,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许维维急得赶紧拿纸巾给好友擦眼泪,一边心里埋怨自己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嘴里赶紧岔开话题,碎碎念到:“你知道吗?校庆可真无聊,文艺汇演节目没几个能看的,幸好你没去,还不如在家里休息呢!邱胖子又讲了一大堆这不许那不许,你知道吗,现在连饭都不许在校外吃了!食堂的菜那么难吃,唉,没法活了……”费瑾听着她的碎碎念,看着窗外麻雀飞一下站一下,恍惚着又睡了过去……
      烧退了之后,隔天费瑾便出院了。到家后,忙碌的妈妈给她熬了一锅粥,准备了些小菜就匆匆回医院上班去了,一时间家里安静得不像话。费瑾慢慢的走到阳台,靠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慢悠悠游走的白云出神,天很蓝,五月的风里带着些花香,温柔的吹拂在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馨香的空气,心情平静。一只燕子从阳台前掠过,吐出一长串的叫声,它说:“不要你吃不要你穿只要你给我住……”,费瑾好奇的探出身去看大燕子是不是在哪里做了窝,没找到,低头时看到阳台栏杆上的常青藤的叶子枯黄了好几片,她仔细的摘下来扔在风里,视线跟随着叶片飞出去,看它盘旋着飘落下去,却看到自家楼下铁门外站了个人,就这么远远的扫了一眼,她已经认出了那是谁,这个身影镌刻在她心里已经太深刻太熟悉了。
      她一惊之下条件反射般的快速缩回身子,微微喘息的坐在躺椅上愣神,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探出身去看,只见周喆举着手似乎想要按门铃,犹豫了一下却又放下了,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又站在那儿对着门铃发呆。费瑾快步走到可视门铃那儿,按下观看键,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摄像头糟糕的像素似乎并没有影响他面孔的俊朗,他习惯性的皱着眉头,手指放在鼻子下方,摸着嘴唇思索着。许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他的脸了,他似乎瘦了一些,颧骨支棱着,眼窝也更深了,费瑾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屏幕上他的脸庞,贪婪的注视着他,突然,她如下了决心一般,拿起桌上的钥匙就开门冲了下去。
      当铁门毫无预兆的在周喆面前突然打开时,他看着眼前的人儿呆住了,两个人都默默的注视着对方,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直到周喆看到费瑾的脸上缓缓的淌下了眼泪,他终于上前一步,轻轻的环抱住了她,怀里的她那么瘦,那么单薄,这短短几个月,她竟然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费瑾的脸靠在他的肩头,更多的眼泪无声的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
      相携回到楼上,俩人一起站在阳台靠在栏杆上往远处眺望。隔一条街是所小学,正值下课时分,孩子们的笑闹声穿过安静的街巷,带来无限的生机。正沉默时,周喆突然开口了,“小孩子看上去似乎天真可爱,其实小孩子也是最真实最直接的,有时候甚至有些残忍。他们的想法容易被人左右,没有人情世故的桎梏,说话时不会考虑太多,更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对一切又都充满了好奇,所以小孩子往往更容易伤害到他人,也许他们其实并没有恶意。而大人们都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是一张无暇的白纸,只担心他们会不小心被他人染黑染脏,想尽了办法去保护他们,隔离一切他们认为的不良因素,而我就是众人中的那个“不良因素”。所以那时候的我格外孤独,没有小朋友愿意跟我玩,他们都被有意或无意的灌输了‘周喆是个奇怪的不一样的小朋友’的概念。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曾努力想要去交朋友,渴望和大家一起玩,我同桌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她会和我说话,偶尔还会分零食给我吃,但是后来一次偶然,我看到她站在楼梯的转角哭泣,边哭边小声问其他的小朋友:‘为什么不可以和周喆玩?我妈妈说不许我跟他玩,他是坏孩子吗?’你知道吗,当时的我感觉就像是被全世界给抛弃了,最后的一丝光也泯灭了,我再也不敢主动去和其他小朋友接近,我甚至故意用不友好的方式去对待他们,想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自然,这样也就更加没有人会来理会我了,连老师看到我时也是暧昧尴尬的笑,并不愿意和我多说什么,也许知道真相的大人们都无法接受我这样的人的存在吧。那时候我最怕什么?最怕放学,因为放学的时候我妈会来接我,但是我真的不希望她来接我,每次她出现的时候,周围总有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我感觉每个人都在背后对着我们窃窃私语,私生子和第三者像看不见的烙印死死的印在我和我妈的身上,我只能低着头快步的逃走。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恨我妈,恨她的不自爱,恨她把我生下来;但我又很可怜她,也心疼她,我无法忍受看着别人伤害她、辱骂她,却又对此无可奈何,我无法改变现实,所以我只能不断的逃避。”周喆说到这儿,垂下眼帘看了看站在身边的费瑾,又把视线投向远方,声音有些低哑,“费瑾,你是个好女孩,你单纯,善良,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光明的家庭中,你的人生简单而快乐,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渴望过上和你一样的生活,和你在一起我才能真正的笑。”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一丝笑容爬上他的眼角,但转瞬又消失了,他苦涩的说:“但事实证明,和我在一起反而只会拖着你跟着我一起沉入到我所在的黑暗深渊里,很多东西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所以我看起来总是表现得这么反复无常,这么冷淡决绝,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勉强生活下去,才能保护自己。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生病了。”说完,周喆再次深深的看了费瑾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便转身离开了。
      从头到尾,费瑾只站在那儿静静的听着他说话,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悲哀和无奈,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他,只能选择不说话,她无法去安慰他,更做不到去质问他,她只能紧紧的抓着栏杆,梗着脖子不去看他,只绝望的盯着眼前空荡荡的天空,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初愈的病体不停的轻颤着。门一响,是他离开了,如同他没有来过一般,费瑾慢慢的无力的坐倒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她靠着栏杆,额头抵着粗糙的铁条,泪如雨下,阳台外的燕子又飞回来了,泪眼婆娑中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18岁的她第一次尝到了人生的苦涩,这滋味一直哽在咽喉,哭泣也好,欢笑也罢,都带着那缕淡淡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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