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尽周折》陈鱼不落雁

6、第五章 秋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费瑾又见到了那位美丽的郁敏女士，这么长时间没见，她似乎消瘦了些，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但还是掩不住她优雅的气质。她站在2班的教室门口和周喆说着些什么，表情凄楚，似乎在努力说服着周喆什么，费瑾只听到“算妈求你了”几个字，而周喆却靠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眉头习惯性的皱着，一脸的抗拒的表情。不时有学生好奇的打量他们。路过他们身边时，费瑾礼貌的打了个招呼，郁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下头，费瑾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离开。到楼梯口转弯时，费瑾又回头去看了一眼，见郁敏一手掩着口鼻，似乎在低头垂泪，周喆则手肘支在栏杆上烦恼的用手捧着脑袋，挺拔的背似乎也伛偻了。他们一定遇到什么难事了！费瑾突然想起周喆借她擦鼻涕的那块手帕还在自己的包里，洗干净以后还一直没机会还给他，她决定今天放学后去找他。
　　因为是周五，下午课结束后，同学们都纷纷回家了，费瑾借口老师找她还有事，让许维维先回家。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给妈妈打了电话说学校有事情会晚点回家后，这才慢慢的往周喆的公寓走去，到了门口，保安帮她接通了他家的可视门铃，可是没人接，可能还没回家，费瑾便在大门口的花坛那儿找了块地方坐下来，准备等到他回来为止。入秋后天一天比一天暗得早了，六点不到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凉风吹在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的费瑾不禁哆嗦起来，热量流失，肚子又饿，费瑾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但她个性里有种奇怪的倔强，事情已经在做了，半途放弃总觉得不甘心，她咬咬牙整个人蜷缩起来，用细细的胳膊把自己圈起来，仿佛这样可以暖和一点。
　　“你在这里干嘛？”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费瑾惊喜的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面前的人，咧开嘴笑着说：“你终于回来了！”“我问你这么晚不回家呆在这里做什么？”周喆的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神色，费瑾站起身，谁知蹲得太久腿已经麻掉了，这一站起来就感觉腿伸不直，脚掌更是如针扎一般，她顿时以一个可笑的姿势僵在了原地，呲牙咧嘴的摇摇晃晃，眼看站不住要坐回地上去了，周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帮着她站稳，费瑾也顾不上忌讳，把着他的胳膊不放，一边轻轻的挪动自己的脚，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好一会，路过的行人都回头好奇的打量他们。终于脚上的麻痛感觉好了一些，费瑾甩了甩自己的腿，松了一口气，“我可以离开了吗？”周喆皱着眉头看她，费瑾讪讪的放开抓着他的手，从包里掏出那块麻质的手帕递给他，“这个还给你，谢谢！”周喆奇怪的看看她，接过手帕“哦”了一声，就准备转身离开。“哎！等一下，我还有事想找你。”“什么事？”“我今天看到你妈妈来找你了。你们遇到什么事了吗？我看你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聊聊，嗯，可能有些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两个人商量着也许可以解决问题……”周喆的脸色突然变了，眼睛涌起了浓浓的阴霾，他冷冷的看着费瑾，“你对别人的隐私就那么好奇吗？你想知道些什么？你以为你是谁？！谁让你自作主张来管我的事情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冷，直直的戳过来，费瑾如同被狠狠的抽了一鞭子，冷风噎住了她的喉咙，她愣愣的看着他，感觉自己又忽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了，他还是那个在晨光里对着她笑的那个少年吗？“女人是不是都爱犯贱？给个杆子就顺着往上爬。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喜欢我？”周喆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含着丝冷笑压低着声音说，“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关心我？想了解我？还是想投怀送抱？”费瑾的眼里慢慢充满了泪水，她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会遭受到这样的羞辱，她猛地推开面前这个人，转身离开，在转头的瞬间，眼泪成串的掉落下来，被晚风吹到他的手上，触手冰冷。周喆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看着那个踉跄跑远的小小的单薄身影，他闭了一下眼睛，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当费瑾的胳膊被抓住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抽抽噎噎的看着面前这个抓着她胳膊的人，心里的委屈越发的不可收拾，她顾不上他人侧目，干脆就放开了大哭起来，这一哭天地变色，鸟雀无声好不容易等她哭完了，周喆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哇哇”大哭的姑娘一筹莫展，他叹了口气，一手合上她的嘴巴，一手掏出那块刚还回来的手帕，细致的帮她擦起了眼泪鼻涕，费瑾有种被吓到的感觉，哭声噎在了喉咙里，一抽一抽的瞪着红眼睛看他，鼻子嘴巴也是又红又肿，看上去可怜又可笑。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她冰冷的身体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散发着药皂气息的怀抱中，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在风中拥抱了良久。
　　周喆又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安排她在沙发上坐好，拧了一把热毛巾给她擦脸，把她当成一个小宝宝般照顾着，费瑾还没从巨大的意外中回过神来，任由着他摆布，接着他又给她下了碗面，看着她吃完，这会儿的他眼神里没有了冰冷，只有无尽的温柔。“费瑾，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我最爱的女人是我妈，但我最恨的女人也是我妈，因为是她令我处在现在这样的境况中，她让我和别人不一样，她自私、懦弱，我真的恨她，但我又可怜她，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她让我觉得这世界上的女人都是那么的可恶，那么的讨厌，我甚至憎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说道后面，周喆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停了下来，许久不出声。费瑾小心的伸出手去，轻轻的放在他的手背上，她还是不明白周喆和他妈妈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看到周喆这个样子，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又酸又涨，她想要抚平他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却又无从下手，只能握着他的手，希望可以给他一点点安慰。周喆抬起头看着她，头发乱乱的，眼睛有点发红，费瑾心疼的挪过去，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在自己小小的柔软的怀抱中。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静谧的气氛，“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是费瑾的手机，显示是妈妈，费瑾跳起来接起电话，原来已经晚上八点了，妈妈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她不敢多说，表示马上就回家了。接完电话，她拿起包准备告辞，周喆也起身，拿起钥匙钱包，“太晚了，我送你回去。”语气坚决，不容拒绝，费瑾只得由他。在出租车上周喆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下车的时候还没有放开，这个点小区里还是有人在散步，费瑾怕被邻居看到，害羞的挣开了他的手，走到她家楼下俩人默默相对了片刻，费瑾先打破了沉默，“我上去了，你早点回去吧，下周见。”周喆点点头，拿下巴点点防盗门，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费瑾羞赧的笑了笑，轻声说了声“再见”，转身跑进了楼道。到了楼上，没来得及搭理妈妈的询问，先跑回自己房间窗前，看到他还站在楼下，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看上去十分的孤单，她的心不由得疼了起来，只见他又站了一会，才慢慢的转身离开了……“看什么呐？吃饭了没？”妈妈端着一盘葡萄进来，好奇的看着她问。“没什么。”她转过身，抱住妈妈的胳膊，心情复杂的把脑袋搁在妈妈的肩头，“妈妈，我爱你！”“哟，这是怎么啦？这么大还撒娇！”“妈妈我爱你！”“好，爱我爱我！妈妈也爱你。”
　　天气凉下来之后，费瑾开始坐公交去学校了，只是公交站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得走过去，今天妈妈又让她带了一堆水果，一路上这袋子费瑾拎得是千难万难，恨不得直接扔了。当她放下袋子站在路边低头摩挲着已经被勒出红印的右手，鼓着腮帮子瞪着这兜水果生闷气时，有人把她面前的袋子拎了起来，光看那只手费瑾不用抬头就已经猜到了是谁，她低着头没说话也没看来人，但嘴角的微笑却怎么都藏不住，“走吧，就会傻笑！”费瑾低着头跟上他的步子，“除了会傻笑腿还短，除了腿短还爱摔跤……”正说着，费瑾脚下一绊，差一点摔倒，她抬头瞪那个调侃她的人，却见他一脸好笑的看着她，“我说我的，你也不用这么配合吧！”费瑾作势要打他，他不闪不避，镇定的走自己的路，费瑾只好讪讪的收回自己的手，把手背在身后，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就这样一起走同一条路就是件很快乐的事。但他们谁都没看到在路的对面，一双含着悲伤和愤怒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学校附近是个很大的学士公园，天气好的时候聚集了很多学生和带着家人来露营的市民，傍晚的学士公园被落日余晖笼罩，人工湖面上闪烁着金光，使得深秋里湖面上枯萎的荷叶似乎也重泛了生机，透着股特别的韵味。公园的小径被落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吹过时，卷起了落叶，那落叶如同蝴蝶被风拥抱着四处飘摇……“这里的秋色好美！”费瑾站在湖边深深的吸着带着水汽的凉爽的空气赞叹着。周喆把手帕垫在湖边已经枯黄的草坪上，招呼她过来坐下，俩人肩并着肩靠着身后的大石块静静的欣赏着秋景。“我妈回去了，其实她这次来是想要带我出国。”费瑾闻言转身看着他，“长期吗？那你要去吗？”“你希望我去吗？”“……”费瑾低下头，一下一下的揪着地上枯黄的草茎没有说话。“其实我不想去。从小我在哪儿都没有归属感，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是偷来的，房子、车子、父亲，甚至我的时光都像是偷来的，我总是生活中在见不得光的世界中，像老鼠，我厌烦透了这种躲来躲去偷偷摸摸的生活！我不想再躲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很累……”“敏姨一定有她的不得已，你别怪她，她是你妈妈呀！”“我宁愿不是她的儿子！”周喆突然站起来烦躁的吼道。费瑾被吓到了，愣坐在那儿不知所措。周喆平复了一下心情，颓然坐下，“别生气了，你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去，你能不去更好，要是你走了，我就看不到你了，我……”费瑾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已经轻如耳语，“啊，对了，我妈妈让我带了好多水果，你帮我一起吃掉一些吧！”说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桔子，扒掉皮，细心的把白色的经络也扯干净才递给周喆，他却单手托着腮，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并不伸手接递过来的桔子，对着她张开嘴，示意要她喂，费瑾脸上一热，把橘子一分为二，把其中的一半整个塞进他嘴里，周喆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猝不及防的被塞了一嘴，汁水满溢，呛咳着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费瑾已经在一边笑得连桔子都拿不住了，周喆的高冷形象被破坏殆尽，干脆破罐子破摔，伸手抢过费瑾手里的半个桔子，打算也塞进她嘴里去，费瑾边笑边挣扎，脑袋乱晃，俩人闹成一团，周喆的长胳膊一兜，把她整个圈在了怀里，动弹不得。渐渐的，俩人都安静了下来，费瑾窝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此刻的费瑾心里有紧张，也有期待，脸红得发烫，心脏跳动得如擂鼓，她感觉到周喆圈着她的胳膊在微微颤抖，“谢谢你，费瑾，谢谢你带给我的一切。”他轻声说，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吹动着她腮边的发丝，使得她一边的腮帮子痒起来，但又不敢伸手去挠，正难受着，周喆柔软的带点凉意的嘴唇轻轻的落在了她的腮上，她紧张得闭上了眼睛，双手捏着拳头，手心里全都是汗……回去的路上，费瑾不敢去看周喆，目不斜视的走着，脸上那一点柔软的触感仿佛一直停留在那里，那半边脸也一直在发烫。
　　回到寝室之后，费瑾才敢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脸颊，她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在床上滚来滚去，从卫生间洗漱回来的许维维见状，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笑骂道：“你疯啦？干嘛呐？”一边扒开被子来看她，只见她脸色酡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个痴痴的笑，“怎么啦这么高兴？”费瑾伸出胳膊圈住许维维的脖子，把她拉近自己的脸，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亲爱的，我恋爱了！”许维维震惊的抬起头看着她，用口型问：“周喆？” 费瑾红着脸点点头，“维维，我好开心！我觉得我真的好喜欢他！我太开心了！”许维维摸摸她的脸，被好友的喜悦感染了，看到好友这么开心，她觉得无论什么都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