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尽周折》陈鱼不落雁

21、第二章 生

　　生产的医院是妈妈的老同学开的带月子中心的私立妇儿医院，房间是早就预约好的，很快费瑾便在病房安顿了下来，慈眉善目的刘院长亲自来看过她之后，安慰她不要担心，虽然有早产的迹象，因为日期但离预产期很近，所以问题不大，现在还没有到时间，宫口还没开，先安心的躺在床上休息，好好保存体力才是最要紧的。
　　刘院长说话的时候，周喆全程盯在一边，聚精会神的听着，院长出去的时候，他也紧跟着出去了，“院长，请等一下。”刘院长回身看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不，我只是想知道她这样痛，怎么样可以缓解一点，能不那么痛就好了。”刘院长忍不住笑了，“小伙子，这还真没办法，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再痛也要硬扛下来，所以说，男人要对妈妈对老婆好呀。你好好陪着她，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有爱人陪着，产妇感觉会好一些。还有，可以吃点巧克力。”说完院长拍拍他的肩便离开了。周喆没有纠正她的误解，低头矛盾的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病房。
　　费瑾到了医院放松了一些，似乎也没有痛得那么厉害了，看他进来冲着他笑了一下，“周喆，谢谢你，幸好有你！你帮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吧，我手机落在家里了。这里有医生护士照顾，你可以不用在这里陪我，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周喆皱了皱眉头，说：“你管好自己就好，少说话多休息，我出去打个电话。”说着转身出去了，费瑾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发着呆，手指无意识的在床单上划来划去，内心充满了纠结。突然肚子又开始痛起来，费瑾揪着床单仰着头，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这样的时刻，重要的人却都不在身边，重重的无助感觉包围了她。
　　护士过来拿纱布给她擦了擦汗，笑着安慰她，“痛得厉害吗？忍耐一下，宫口才开了两指，想想就快要见到宝宝了，心里就会开心点。咦，您先生呢？”费瑾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纷纷滑落， “呀，您回来了，您太太痛得厉害，您多安慰安慰她吧。”
　　周喆走得有些气喘，忙忙的冲护士点着头，走过来拿手帕给费瑾擦汗，看到了她的眼泪，又帮她擦眼泪，费瑾把脸转向墙壁，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流泪的样子。疼痛又稍稍缓解了些，周喆撕开什么东西的包装，递到她嘴边，“来，吃一点吧，吃了会好受些。”是巧克力，她转头无语的看着他，“是医生说的，吃巧克力可以补充体力，也可以缓解疼痛，来，吃吧。”她只好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缓缓化开，里面有她喜欢的果仁，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感觉似乎好了一些，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一大条巧克力居然都被她吃下了肚。
　　这样疼一阵缓一阵，随着频率不断的加快，疼痛也在加剧，到了晚上六点，费瑾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了，宫口却还只开了六指，她快要崩溃了，她多么希望眼睛一闭这一刻就已经过去了，但时间偏偏过得那么慢，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许维维和刘奕也赶到了，许维维握着费瑾的手，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想想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要承受同样的痛苦，不禁泪眼婆娑，俩孕妇颇有惺惺相惜之感，令两个男人想笑又不敢笑。终于晚上八点，宫口全开，费瑾被推进了产房，医生、助产士、护士鱼贯而入。
　　费瑾躺在产床上张着嘴喘气，又一阵强烈的如潮水般的疼痛涌过来，她忍不住惨叫起来，医生一直鼓励她，让她集中精神用力，不要喊叫，节约体力，她咬住嘴唇忍住疼痛，半抬着身子拼命的往下面用力，可是这个孩子似乎特别的倔强，怎么都不肯出来，费瑾感觉自己快要没有力气了，她躺在床上，像一条在河滩上搁浅的鱼，只会张着嘴一口一口的抽着气，被汗水湿透的头发紧紧的贴在额头和脖子上，她很累很疲倦，就想这么睡过去……
　　突然医生扇了她一个巴掌把她打醒，“不要睡，继续用力呀！”医生对着她喊，“加油，快出来了。”“医生，我不想生了，太累了，我好辛苦……”费瑾喃喃的说着，眼睛半闭。产房外，靳医生已经赶到了，却看不到女儿，她听不到里面的哭喊声不禁有些发慌，“怎么没声音了？这是怎么了？”她抓着周喆的胳膊问着没有答案的问题。“阿姨，阿姨，您别着急，医生在里面，没事的。”周喆安慰着靳医生，自己心里却也没有底，“对对对，老刘是这方面的专家，有她在一定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这时产房的门被推开了，刘院长满身血污的走出来，“老靳，小瑾骨盆太窄，她也没力气了，孩子出不来，要剖腹，叫孩子爸爸去签字吧。”靳医生愣在那儿，“难产？这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只能剖腹了。你怎么也这样！赶紧签字去。”刘院长有点着急，“你是小靳爱人吧，快跟护士签字去，我去准备手术。”说着刘院长又转身回了产房。靳医生站那儿有些不知所措，嘴里有句话没说出来：“这孩子没有爸爸。”抬头时却看见周喆正在护士拿过来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签完了字，周喆抬头正巧对上靳医生的视线，他对她安抚的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靳医生的眼泪顿时如开了闸一般奔泻而下。
　　5月5日凌晨35分，一个像猫咪一般大小的女婴百般不情愿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从麻醉中醒来，第一眼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别扭的没有爸爸疼爱的小女婴时，费瑾心头酸楚轻轻的对她说：“对不起，要让你来这世上经历这悲多于喜，乐少于哀的人生了。”女孩儿刚好出生在农历立夏这一天，费瑾便给她取名叫“费立夏”，小名“狒狒”，因为觉得刚出生的她长得像只红皮小猴子，从此以后费立夏小朋友有了个现成的外号。靳医生大大的白了女儿一眼，抱着外孙女爱不释手，“谁说我们夏夏长得像猴子，你自己才长得像猴子呢！看这鼻子眼睛长得，肯定是个小美女，像外婆，对不对呀！”“夏夏！我还虾虾呢！”费瑾在偷偷那儿嘲笑靳医生，猝不及防吃了一招铁砂掌，“啊，痛！妈！这么对待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有没有医德呀！”靳医生不理她，一颗心全都放在了外孙女身上，一副有孙女万事足的样子。
　　站在一边的许维维和刘奕都被逗乐了，特别是许维维，当她抱着这个个软绵绵的热乎乎的小生命，看她眨眼睛，看她皱眉头，看她打哈欠，忍不住热泪盈眶，不住感叹生命的奇妙。她转头看看躺在病床上依然面容憔悴的费瑾，心底暗暗叹息，这对可怜的母女，如今可以相依为命了。她见周喆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只默默的注视着费瑾，经过这一夜，他明显也憔悴了几分，衣服皱皱的，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渣，“来，你来抱抱。”她把宝宝递给周喆，周喆看着小婴儿有点紧张，踌躇着不敢接手，“没事，别紧张，来，抱抱。”许维维鼓励他，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把小婴儿接了过来，怀中这个小小的折腾了一夜的小婴儿这会儿安静得像个天使，在小小的襁褓中甜蜜的安睡着，他的胳膊僵硬的保持着一个姿势，生怕惊醒了她。可能感觉到被抱得不是特别舒服，小立夏突然眉头一皱嘴巴一扁似乎要醒来，但转眼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很给面子的又睡着了。周喆原本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看她又睡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的拿肩膀蹭了蹭鬓角流下来的汗。
　　靳医生乐了，赶紧上前把他怀里这个千难万难的小宝宝给接了过来。“好了，你们都辛苦了，赶紧回去补个觉。特别是维维，还怀着孕呐，辛苦你们了！周喆，你也累了，赶紧回去睡觉去。”“阿姨，我没事，早上眯了一会，您也一夜没睡，我先送您回家休息一下吧，再回来陪费瑾。”周喆说道。“不用！我真没事儿，这边条件还不错，又有医生护士照顾，我待会儿在这边睡一下就好了，你们都还要工作，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好了再来，开车注意安全。”靳医生不由分说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喂过奶之后，护士又把宝宝带回了育儿室，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俩。“爸爸的腰还好吗？”“他没事，能吃能睡，就是矫情！”费瑾笑了笑，“妈，你赶紧睡会儿吧。”“伤口痛吗？”“嗯，疼！”“唉，可怜！等于生了两次，罪过大了！”靳医生心疼的帮费瑾理了理头发，拿湿纸巾给她擦了擦脸，“你知道吗？你的手术同意书是周喆那孩子给签的。”“为什么要他签呀？”费瑾惊讶的问。“医生说难产要剖腹，需要孩子爸爸的签字，我也是慌了，心想没爸爸怎么办？医生把周喆当成孩子爸爸了，我也不好解释什么，周喆就没说什么直接过去就把字给签了。哎哟，手术费还是他垫付的呢，回头别忘了给他。”费瑾点点头没说话，只觉得心里很乱。
　　她突然回忆起周喆抱起她往外冲的那个时候，他看上去条理清晰，头脑冷静，但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的胳膊是颤抖的，心脏跳得很快，还差一点被医院的台阶给绊倒，当时她痛得脑袋发晕，但还是清晰的感觉到了他当时的紧张和焦虑。费瑾闭了闭眼睛，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转头去看妈妈，只见妈妈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发有些凌乱的，眼下有乌青，显然是累着了。走廊外传来产妇的哭喊声，有新生儿的啼哭声，还有人在声声喊着“老婆、老婆”，那应该是孩子的爸爸吧！
　　夏威，如今你是否也在天上看着我们？眼泪潸然而下，费瑾把脸埋进枕头，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这晚，她梦见了夏威，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见到夏威，梦里的他还是高中时候的模样，长手长脚的在篮球场上奔跑着，一转身便看到了人群里的她，他冲她挥手，灿烂的笑着，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光，篮球场的人真多啊，那些人欢呼着，拥挤着，渐渐把她挤出了人群外，眼看着场上的夏威离她越来越远了，费瑾心里发急，扒拉着人群拼命想要挤进去，可是人群却把她越推越远，突然眼前的人群，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她孤身一人站在一个海边的悬崖边，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都飞扬了起来，她岌岌可危的站在涯边，低头看高高的悬崖下激烈拍打着岩石的雪白的海浪，向来有些恐高的她居然丝毫都感觉不到害怕，突然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转头看去，一个五六岁的从来没见过的男孩子站在那儿看着她，眉眼依稀有些熟，“费瑾！”他又喊她，她愣愣的看着他，突然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脚那么小，俨然也是个五六岁小女孩的样子，她惊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
　　“费瑾！”有人喊她，她猛然醒了过来，一额的汗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周喆站在她面前，他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费瑾，你魇着了。做噩梦了？”他伸手倒了杯水一手扶着她让她喝水，费瑾就着他的手把一杯水都喝干了，心情平静了一些，她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和梦中那个小男孩的脸重合了起来，“那是你吗？”“什么？”周喆没明白她的意思，蹙着眉头问。“没什么。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小时候的事情了。对了，阿太去世了你知道吗？”周喆有些意外的看看她，点点头说：“我知道。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你怎么会知道？”“去年我去小岛看她，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阿太好可怜，家里也都荒掉了……”说着费瑾哽咽了。
　　周喆叹了口气，“是啊，我对不起阿太，都没能好好照顾她。我已经把她的骨灰迁过来了，和我妈葬在一起。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看她。”“嗯，好！现在几点了？”“快中午了，想吃什么？我去点些外卖。”“我随便，都可以。我妈醒了吗？”“阿姨累坏了，还在睡。我点个筒骨粥和海鲜粥吧，好消化一点。”说着他便走到门外打电话去了。外卖送到的时候，靳医生刚好也醒了，看到周喆在那儿忙上忙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周辛苦你了。”“阿姨，喝点粥吧，刚新鲜熬好的。”三人便一起就着广式点心小菜把两锅粥都喝完了。靳医生边吃饭边不时的看对面吃相斯文的周喆，再看了看自己女儿，心里突然安慰了很多，她可怜的女儿到底还是有几分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