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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六章 周 ...

  •   周喆和吴繁漪的婚礼如期举行了。费瑾记得那天天气非常非常热,婚礼才刚开始,酒店的空调居然坏掉了,每个人都热得直冒汗,司仪边擦着汗边圆场:“看来这是一场非常热情的婚礼,这对新人一定会热热烈烈的一起走到最后的!”当盛装的新娘挽着父亲走上红毯向等待着的新郎走去时,费瑾却看到身为新郎的周喆脸上没有一滴汗珠,也没有一丝笑容,他只是背着手站在那儿看着向他着走过来的新娘,神情凝重。
      费瑾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忍不住靠向椅背,双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婚礼进行曲中,新娘缓步前进着,突然进来一队制服人员,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直接走上婚礼的红毯,一边一个挟住了新娘的父亲,“请问是吴建树吗?对不起,有一桩案子需要你去协助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霎时间全场哗然,每个人都惊讶的站了起来。吴繁漪下意识的想要拉住父亲,却是徒劳,她猛地回头去看周喆,想寻求帮助,却只见他镇定的站在原地,目光并不看任何人,俨然早有心理准备的样子。吴繁漪在这暑热天里突然感觉浑身发冷,她发觉其实这场婚礼只是在充当着布景,到处都透着不真实感,她难以置信的再次回头去看周喆,面前的这个男人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只在那里冷眼旁观,他是什么?旁观者?主导者?她像个盛装的布偶娃娃呆立当场,妈妈扑上来拉着她哭喊,声音却是远远的,空洞,模糊。
      她扯开妈妈的手,提起拖地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向红毯尽头的那个男人。“为什么?”她失魂落魄的问,“为什么会这样?”“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们还是可以继续结婚,你还是可以继续做我的妻子。”周喆脸色平静的回答她的质问。吴繁漪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她颤抖着手指着周喆,“是你,对不对?这场戏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嘶吼着抓住周喆的衣服,“我再说一次,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父亲做的事情跟你无关。你可以继续成为我的妻子。”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站在台下的亲友们全都惊呆了,费瑾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所措,她只觉得这件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正惶惶间,夏威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她看着他,夏威只对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吴繁漪终于支撑不住,和她妈妈一起倒在了地上哀哀哭泣,周喆还是那样笔直的站着。宾客大部分都离开了,酒桌上的丰盛菜肴也早已冷掉,现场只剩下数位较为亲近的亲戚和朋友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空调在这个时候突然恢复了供应冷气,空荡荡的大厅里,大家只觉得不胜其寒,都忍不住瑟缩了起来。
      后来回想起那天,费瑾突然发现,其实从她刚认识周喆直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有变,一直都是这么冷静,这么的决绝,这么的果断,这可能就是他性子里根深蒂固了的,不一样的生活经历造就了他这样的个性,这样的行为方式。那天在晨光里的那个温暖的微笑,也许只是她的一个错觉吧。她感觉格外的疲惫,像是自己曾经的一段青春突然死去了,她想要祭奠自己的这段逝去的青春,于是找了一个周末,她独自去了那个小岛。
      时光荏苒,然而这个小岛却还是依旧,妇人们还是围坐在那儿编织着渔网,嘴里咀嚼着别人的生活,村里的房舍依然簇簇,海腥味依然弥漫。费瑾凭着记忆,找到了那间农舍,却只见满目苍痍,园里荒草丛生,原本的瓜果藤蔓早已荒芜,门窗也歪斜着,一副长久无人居住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对着里面喊“阿太!”然而并没有人回答。隔壁出来一位扛着锄头的老伯,站那儿打量了她两眼,大声说:“没人啦!没人住啦!”费瑾赶紧过去问:“原来住着的老太太呢?”“死啦,死了好几年了。没人管,烧掉啦。”老伯皱着一对花白的长眉,说完就摇摇头背着手离开了。费瑾闻言失魂落魄的走到门口放着的石墩子上坐下,背靠着黄泥和石头垒就的墙,想着这位可爱的老人一定就是这样坐在这个墙根底下晒太阳,一年年的觑着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看着小路的尽头,盼望着,等待着,直至生命干涸……她再也无法忍耐,抱着膝盖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惊起了站在墙头的麻雀,扑棱棱的飞远了。
      她在淳朴的渔民家借住了一宿,月亮升起的时候,她一个人慢慢的沿着曾经走过的那条小路,又来到了那个大水库,宽阔的堤岸上晾晒着没收起来的青柴火,散发着植物特有的芳香,她躺在石堤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今晚的月亮和那晚不一样,特别的圆,特别的亮,亮得周围的星星都黯然失色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轻轻的吟唱着,又有泪水从眼角滑落,掉落在耳边的石堤上,滴答、滴答,耳畔像是下起了一阵小雨。
      费瑾回到杭州已经是周日下午了,一进家门,就听到疯狂的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一脸惊惶的许维维。一见到她,许维维就抓住她的两只胳膊,手却在那儿颤抖,费瑾看着她的样子心惊肉跳,强烈的不安感从心里升起,“费瑾,出事了!周喆被人捅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费瑾的脑袋里轰轰作响,她一言不发的拉上许维维就往电梯冲,慌乱间连门都忘记关了。在路上许维维告诉她,上次婚礼不欢而散后,吴繁漪病倒了,周喆因为这件事情也是很受困扰,到哪儿都有一堆记者等着,今天中午在他公司门口被人趁乱拿刀给捅了,连捅了四刀,血流了一地,幸好他随身跟着的那个司机反应快,又孔武有力,凶手当场抓获,但他伤势严重,如今生死未卜。费瑾眼睛发直的看着前面,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脑袋里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省人民医院那么大,费瑾感觉自己跑得快要断气了,但是好像永远都跑不到她们要去的地方,好不容易到了电梯口,却发现电梯那么慢,电梯里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色都麻木而冷淡,费瑾一言不发,转身直接就往楼梯跑,所幸手术室只在三楼。
      终于千难万难的快到了,费瑾却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儿,看着前方的手术室,那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像一只鬼魅的独眼瞪视着她,她胆怯了,想着后退,她捂住自己的嘴想哭,可是又不敢哭,她茫然四顾,想找个人来告诉她:没事的,等待她的没有坏消息,一切都很好。可是身边匆忙来去的医生护士一个个都面色严肃,谁都没空搭理她。
      许维维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要往她体内输入力量。手术室外面等待的是一个彪形大汉和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彪形大汉看了她们一眼继续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中年男子低着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上去非常疲惫,费瑾走过去也坐在长椅上,手术显然还没结束,她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等待。
      中年男子似乎意识到身边多了人,抬头看过来,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请问你们是?”“我们是周喆的朋友,刚听说这件事就过来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许维维赶紧回答。“已经进去两个多小时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是他公司的员工,我姓刘。”“我记得你,婚礼的时候见过。”“啊,是是。请坐吧,手术不知道还要多久。阿辉,你去买几杯咖啡过来。”大汉点头离开了。“凶手就是他抓住的吧?”“对,凶手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幸亏有他在。”许维维点点头,看着大汉的背影,“周喆一定吉人天相的。”刘奕点点头,叹了口气,面色憔悴的靠在椅背上。对于他们的对话,费瑾恍若未闻,只紧盯着手术室的门,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手术间的灯灭了,浑身血污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出,还没等刘奕站起来,费瑾迅速冲了过去拦住了医生,她抓住医生的衣服,手指发白,眼睛紧紧盯着他,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医生安抚的点点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点微笑,说:“病人手术很成功,放心吧。”费瑾心头大石一落地,手一松腿一软便蹲在了地上,膝盖“簌簌”颤抖着,这时病床上的周喆被推了出来,她手支在地上,努力着想爬起来跟上去,却怎么都起不来,刘奕和许维维急忙上前,一边一个把她搀了起来。
      病床上,擦去了血污,换上了干净病号服的周喆静静躺在那儿,浓黑的眉毛习惯性的微蹙着,消瘦的脸颊有些擦伤的伤痕,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微张着,那双总是出奇冷静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浓黑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两片阴影,盖住了所有的冰冷无情和精明算计,像个孩子一样。都说嘴唇薄的人特别凉薄,做事情决绝果断,想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甚至会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但就是这薄薄的唇,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勾,那么的好看,仿佛寒冰融化,春芽微吐。
      费瑾轻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握起了他放在身侧的手,因为失血过多,他的手很凉,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光滑圆润。他的头发有点乱,贴在额角,费瑾伸手把他凌乱的头发理了理,又用手指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轻轻顺了顺,突然眼角瞟到门口有人,她一惊,急忙收回手站了起来。来的是吴繁漪,她衣着整齐,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的走进来,嘴角含着丝冷笑,眼睛没有看一眼病床上的周喆,只紧紧盯着费瑾。费瑾站了起来,脸上有丝慌乱,转开眼去看窗外。“你来的比我还快,这么关心我先生,真是令人感动啊!”吴繁漪阴阳怪气的说道。“身为人家的妻子,自己老公伤成这样还能打扮整齐了过来,这份功力才真令人佩服呢!”从洗手间回来的许维维刚好看到这一幕,立刻维护自己的朋友。吴繁漪回头狠狠的瞪着她,正要再说什么,办完住院手续的刘奕刚好回来了,她便没再说什么,恨恨的转回头。“吴小姐,你来了。”吴繁漪鼻子哼了一下算是回答,“他死不了吧?”“呃,周先生伤势已经稳定,幸好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只要住院休养就可以了……”“哼!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死了再通知我。”说着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许维维和刘奕面面相觑,费瑾一直看着窗外,强忍着眼泪,心里哀恸,可怜自己,可怜周喆,也可怜吴繁漪,都是千古伤心人,不知到底是谁欠了谁。
      周喆醒来那天,凶手也招供了。刘奕来向周喆报告事情进展时,周喆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吴建树怎么样?吐了点什么出来没?”他示意刘奕帮他把床摇起来,边问刘奕。刘奕在他耳边轻声道:“他只求自保,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估计就算出来了,在宁波也无法立足了。他有句话让我带给你,说你要怪只怪他就好,一切都是他的错,看在这些年的份上,请你善待吴繁漪。”说完刘奕小心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牙关紧了紧并没有说话,脸上面无表情,眼神里却有着些许的茫然,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到加湿器工作的声音。周喆闭了闭眼睛,敛去了那一丝茫然,眼神锋利的看着前方,“好了,接下来该把我们搜集的证据都亮出来了,那个女人干的那些龌鹾事也是时候公诸于众了!”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周喆的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身体的震动令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他握着空拳挡着自己的口鼻,眉头紧锁,眼睛发红。刘奕担心的看了他几眼,不敢多说什么,接了任务便匆匆离开了。已是黄昏时分,病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周喆坐靠在那儿看着窗外若有所思,昏暗中他身影显得更加的单薄,像是个虚幻的剪影。
      这段时间,各大媒体网站的头条都被上海滩富豪周伟民遗孀林飞燕为夺遗产买凶杀人的新闻给占据了,此案同时还牵扯出了八年前周伟民去世当天发生的其外室郁敏和其子周喆所遭遇的那场一死一伤的车祸其实也并非意外,乃是同一人所为,当年顶罪坐牢的肇事司机已经出面作证,并提供了相关证据指认林飞燕要他蓄意制造车祸的事实;同时此案还有宁波一位政府官员吴某牵扯其中,如今作为污点证人收押在牢,其中牵扯颇深,具体案情还在进一步调查审理当中。由于案件的当事人正是如今频频出镜风头正劲的现实版“霸道总裁”,炙手可热的ZY公司总裁周喆,涉及的又是“豪门恩怨”这类有话题夺眼球的内容,媒体记者们如同打了鸡血,网络的八卦大神们更是借势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热帖,各种揭秘,各种推论,各种独家,天天占据各大热门论坛的榜首,还有众多周喆的粉丝在微博上发出“沉冤求雪,严惩魁首”的口号,神通广大的网友还把周喆被刺当天的照片和八年前车祸现场的照片都发了出来,血淋淋的照片刺激着人们的神经,一时间纷纷扰扰,煞是热闹。
      而此时的周喆躲在这热闹的背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英俊的脸上并没有一丝快意的笑容,他突然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接下去应该去做些什么了。过去的生活像是个噩梦,缠绕着他差不多小半辈子,他一度生活在这样的重重重压下无法呼吸,但如今噩梦醒了,他却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他身在现实中,却感觉自己内心空空荡荡,没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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