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尽周折》陈鱼不落雁

13、第二章 费

　　费瑾来敲门的时候许维维还陷在深深的睡眠中，厚厚的窗帘隔开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像个昏暗的洞穴，许维维拿起枕头压住自己的脑袋，想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却架不住敲门声孜孜不倦的轰炸，终于她闭着眼睛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来到门边，用隔夜嗓子没好气的问：“谁呀？”“我。”听出是费瑾的声音，许维维打开了门，然后又迅速把自己扔回了床上，卷起被子想继续睡个回笼觉，费瑾也跟着一起跳上床，把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哀家宿醉未醒，爱卿退下跪安吧！”许维维闭着眼睛说，挣扎着想爬回被窝去，却被费瑾抱住了胳膊，“维维，维维，维维，别睡了，起床！陪我说话！”许维维带着哭腔喊着：“小姑奶奶，什么事不能等到我睡醒啊？”“你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许维维睁开一条眼缝，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她说：“昨晚你不也在现场吗？干嘛问我？”“我总感觉像做梦一样，透着股不真实感。你说他是和吴繁漪在一起了吗？”“你这不废话吗！”许维维无语的看着她，“你看那吴繁漪就差拿出文书昭告天下：这个男人现在属于我！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
　　费瑾搓着被套的花边，低着头说：“你说他们昨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聚会？周喆不是不爱和人来往，他和于子健他们并不熟啊。”“吴繁漪跟他们熟啊，你看于子健看她的眼神，哼，赤裸裸的！我看她就是故意出现的，说不定就是特地来给你看的。”许维维来了兴致，顶着头乱发一本正经的盘着腿在那儿分析。费瑾抱着许维维床头的小黄人玩偶摆弄着，“他们一起离开，这么多年应该一直在一起，实在不必如此，就算他们结婚了我也会祝福他们的。我只是觉得事隔多年，回来的这个人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了。但是看到他我心里还是有感觉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许维维怜惜的看着好友的侧脸，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理解你的感受，当初你们虽然分手了，但你根本就没有把他放下，我觉得他心里也是有你的，只是后来他这么匆匆忙忙的离开，又音信全无，这好不容易他回来了，身边却又有个吴繁漪，唉，这阴差阳错，跟电视剧似的。不过我总觉得当年他肯定碰到不得了的大事了，总算他现在回来了，你一定有机会可以问的，别难过了宝贝！有缘就续缘，无缘也坦然面对，人生还很长呢！”“维维，谢谢你！幸好这些年一直有你陪着我！”费瑾抱着许维维呜咽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夏威昨晚睡在我家……”正张大嘴打哈欠的许维维闻言被顿时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捂着嘴一通狂咳，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指着费瑾瞪大眼睛，哑着嗓子说：“你们，你们终于上垒啦？！”费瑾拍了她一下，“上什么垒！他昨天送我回来，可能喝多了，居然在地毯上睡了一夜，我早上起来时还没发现他，被吓了一大跳！”许维维笑得眉眼弯弯，摇头晃脑的说：“这家伙对你还真是执着，真没想到你居然把持得住，唉，真是浪费青春浪费美色啊！”费瑾看她那怪样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拿手指弹着她的脑袋笑骂道：“什么没想到！什么浪费！我弹死你个口没遮拦的小浪蹄子！”两个女孩笑闹着在床上滚作了一团，时光似乎在此刻退回到了那个青葱的年代。
　　周一下班的时候，费瑾意外的在单位门口碰到了吴繁漪，准确的说应该是吴繁漪在大门口等她。“费瑾！”吴繁漪笑靥如花的向她挥着手，费瑾迟疑了一下，笑着走向她，“嗨！你怎么在这儿？”“我来找你啊！”吴繁漪亲昵的拉住她的手摇了摇说，“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上次闹哄哄的，你又走得早，我们都没能好好说说话呢！”费瑾有点不习惯吴繁漪的热情，又不好意思抽回手，只好任她握着，“那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你，算是给你接风。”“唉呀那太好了！这边我都不熟，也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我俩又都不会做饭，每天只好在酒店吃，快吃吐了！你今天一定要带我去吃点好吃的才行！”吴繁漪开心的轻轻鼓掌，费瑾笑问：“你们现在就住在酒店啊？那不是很不方便？”“其实我舅舅家在这儿有好几套房子，只是周喆不愿意去麻烦亲戚，一定要自己找房子，一时间还没找到合适的，只好住酒店。不过酒店也挺方便的。”
　　费瑾带她去了平时单位同事经常一起聚会的一家特色本帮菜小馆子，这里装修典雅大方，环境舒适干净，俩人坐定后费瑾点了几样特色的菜，给吴繁漪倒上一杯老板赠送的绿茶，时间还早，店里顾客不多，古筝袅袅，茶香氤氲，费瑾方才有点紧张的情绪这才舒缓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吴繁漪。吴繁漪注意到她的眼神，展颜一笑，说：“怎么了？这么看我，不认识啦？”费瑾微笑着说：“太久没见了，还不得好好看看。你们这次是打算长期留下了吗？”“其实我已经很适应那边的生活了，无所谓回不回来，但是周喆坚持要回来，他那么固执的一个人，我也拗不过他，就一起回来了。不过回来也好，毕竟家人朋友都在国内，我爸妈也是希望我们可以回来。”吴繁漪突然有点羞涩的低下头，含着笑说，“我们这次主要也是打算回来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家里人还是希望我们回家来办。至于之后怎么办，留下还是回去，周喆做决定，我随他。”
　　吴繁漪的笑容那么的甜蜜，甜蜜的似乎要融化了，费瑾看着她，手指机械的描画着茶杯上的花纹，她努力的微笑着，脸颊笑得发酸发僵，当感觉自己脸上的微笑快要挂不住的时候，手机响起，费瑾赶紧接起电话，是许维维，她下班了想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费瑾跟她说了地点，让她过来一起吃饭。这时菜上来的，因为加了一个人，费瑾又叫服务员添了两个菜。吴繁漪吃得很开心，对上来的每道菜都赞不绝口，不停的感谢着费瑾带她吃到这么好吃地道的菜，费瑾被她的热忱感染了，放下了一开始的那点疑虑，安心吃饭，她没看到的是，在她低头吃菜的时候，对面的吴繁漪看着她的眼神里的那点冰冷。
　　许维维到的时候又是一番热闹，她还喊老板上了一瓶好年份的红酒。“我说吴繁漪，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许维维喝了一小口酒，又夹了只虾仁吃着，吴繁漪愣了愣，疑惑的笑着和费瑾对视了一眼，放下杯子笑着问：“怎么了？”“你说我们好歹也当了半年的同班同学，怎么出国了也不打个招呼，太意外了！于子健因为你退学了还哭了几场呢！”许维维半真半假的说着，“你们当年碰到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匆忙，说退学就退学了！”她轻描淡写的就问出了费瑾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费瑾不禁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吴繁漪啜了口酒，放下酒杯轻轻的在桌上晃动着，思索了片刻才抬头看了看她俩说：“其实，当年的事情来得太急，又事关周喆家里的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所以才……”听到“外人”俩字的时候，费瑾的手不自然的蜷缩了一下，许维维自然看在眼里，安抚的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腿。吴繁漪继续说道：“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周喆的身世，其实那时候，周喆的爸爸已经病了很久了，他大妈，就是他爸爸的元配因为没有孩子，所以担心他爸爸死后家产会全部落入周喆的手里，一直不允许周喆去看他爸爸；而敏姨，又很担心大妈会为了家产对周喆做什么不利的事情，一直劝说周喆去国外，那天在实验楼你们应该也听到了，可是周喆不愿去，他讨厌老是逃避，他觉得自己对父亲的家产并没有兴趣，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大妈应该不会对他怎么样。但他太想当然了，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想的那样发展。那天匆忙离开是刚刚知道他爸爸去世的消息，赶去上海的路上他妈妈开的车却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他受了重伤，他妈妈，死了……”
　　听到这儿，费瑾突然站了起来，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吴繁漪，“你是说，敏姨，她……”她不敢说出那个字，她不敢相信那个温柔可亲、优雅美丽的敏姨居然已经在八年前就去世了，她无法想象当时的周喆是怎样的心情，他同时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这么大的伤痛，他那么敏感那么脆弱的内心当初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吴繁漪似乎看出了她的内心，接着说道：“敏姨是我妈的大学同学，她们一直是好姐妹，所以接到这个消息，我们就赶去了上海，把周喆接走了。他的伤很重，而且处境也很危险，不仅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或信得过的人，而且还有他大妈在一旁虎视眈眈。后来我爸托关系，把我俩一起送出国，我就陪着他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许维维已经听傻了，愣坐在那儿看着吴繁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费瑾两眼发直的站着，只感觉脸上发痒，一摸之下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满脸的泪水了。
　　“周喆刚到国外的时候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一下子瘦了十几斤，他一直恨自己没有听他妈妈的话，如果当初他们早一点出国了，也许就不会有事了，他实在没想到人心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说到这儿吴繁漪的声音有些低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是说，周喆和他妈妈出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许维维突然问道，吴繁漪认真的看了她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件事情疑点很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当时太忙乱，怕周喆会遇到更多不测才没有继续追究，也没有办法去追究。听说事发后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很爽快的就认罪了，案子也结的很快，只判了几年，我们一直怀疑背后是有人一手安排的。”吴繁漪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叹了口气，“如今事情隔了这么多年了，我只希望周喆以后的人生可以平安幸福，不要再遭受波折了。”
　　这天晚上费瑾失眠了，她眼睁睁的躺在床上，眼泪无法控制的不断从耳边滑落，滴湿了大片的枕巾，眼前整晚晃动的是年少时的周喆，他对着她皱眉头，他给她擦眼泪，他青涩的吻在她的脸上、她的唇上，他对着她笑，那个灿烂的笑容从来未曾在她的记忆里褪色，费瑾的心紧紧的揪着，揪得发酸发痛，她想要呼喊却被哽咽堵住了喉咙，她想要跑到他的面前去，想用力的去抱住他，想用自己心口的那点热去温暖他……但事实上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的流泪。
　　隔壁的许维维也没有睡好，多年来一直好奇的事情突然的摆在了面前，连她接受起来都不容易，更何况费瑾，她知道好友此刻一定在流泪，她心里的酸楚埋了这么多年应该发苦了吧，这苦发泄出来也好。听吴繁漪的语气，她和周喆应该好事近了，费瑾被自己囚禁了这么多年的心也该解放了。
　　吴繁漪回到酒店后，直接去了周喆房间，他正在打电话，她帮他把从酒店干洗房取回来的衣服挂到衣柜里，顺便帮他搭配了第二天穿的衣服挂在最外面。回头看时发现他已经打完电话，正靠在落地窗前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沉思，她倒了杯水走过去递到他手里，环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在想什么呢？”
　　周喆接过杯子喝了口水，挪开了一步把水杯放到旁边的茶几上，顺势脱开她的胳膊，抬起头正色看着她说：“我下周开始上班，ZY公司给我准备的宿舍在浦东区，明天就能搬过去。”“浦东啊？那儿有点偏呀，我舅舅给我们准备的在徐汇区的公寓很舒服的，什么都有，为什么不住那儿呢？”“公司在那边，住宿舍上班比较近，环境也挺舒服的，你知道我喜欢静，其他的不是很有所谓。”吴繁漪感到有点委屈，低下头半晌没说话。“不高兴了？”“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在意我。”周喆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别胡说。你下午去干嘛了？”吴繁漪懒懒的回答：“没干嘛，瞎逛。”
　　周喆没再追问，打开笔记本电脑看邮件，吴繁漪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他的眼睛映着电脑屏幕的光，眼神里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不悲不喜，虽然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但他眼睛里面的内容她永远都看不清楚，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如今一切也都在往她希望的方向在发展，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并没有底。
　　待吴繁漪回自己房间后，周喆打开电子邮箱，里面有一封新收到的邮件，打开邮件的附件，附件内容是两段对话录音，他插上耳机，侧耳倾听，他反复听了几遍，眉头紧锁，把里面的几个不同的声音牢牢的记在脑袋里，他隐约觉得第二段录音里的一个男子的声音有点耳熟，就说了一句话：“他们出发了。”生硬的普通话发音，出发的“出”字带了明显的浙江口音，当第三次听的时候，他心里一动，面色越来越沉重，他把邮件彻底删除，关上笔记本，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脸上阴晴不定。
　　八年了，当初那惨烈的一幕还是一直在他的脑海里，从来不曾淡忘，当时背后的主谋肯定是想让他死，结果却阴差阳错，重伤之下他居然活了下来，想到妈妈满脸是血还一直看着他的满是不舍和牵挂的眼睛，他的心又抽痛起来，“妈妈！”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痛苦的按住胸口。他站起来抚着胸口走到床边躺下，呆呆的注视着顶上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浮现出了一张脸，挺秀的眉毛，寒星般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欲言又止……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像个孩子般把自己蜷缩了起来，渐渐的睡了过去。窗外的风吹进来，吹起了窗帘，那白色的纱帘被吹得像一只巨大的手，在不断的伸向他、伸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