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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章 周 ...

  •   周喆公司给配的宿舍所在的小区名为“青年公馆”,是个SOHU社区,面积不大,和他曾经住过的那套单身公寓差不多大小,只是少了那个小阁楼,客厅和卧室是全部打通的,中间用半堵墙隔开,装修不新不旧,家具设备用料还算精良。他简单的归置了一下行李,便出门去熟悉了一下四周环境。这儿四周有很多老小区,周边的配套很成熟,大超市、小菜场都很近,基本上想买个早点买个菜都很方便,因为是老社区,路边的树都非常高大,即使是盛夏,走在这里也分外凉爽。
      周喆手插在裤兜了,闲散的慢慢走着,浏览着街景,看着身边的行人,这才有了种“回家”了的感觉,“家”?他已经没有家了,以前那个令他百般嫌弃的破碎的“家”也已经不存在了……他情绪有点低落,怏怏地低着头,走过一座桥时,听到有人在招呼他,“小伙子,很好的莲蓬,新鲜的,买一点吧!”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缺了一颗门牙的老奶奶正眯着眼睛笑呵呵的看着他,面前摆着一竹框碧绿肥硕的莲蓬,那框子的边上还插了几支荷花做装饰,他看着老奶奶,记忆突然飞回去了那个遥远的小小海岛,想起了那个倚门目送他离去的瘦小干枯的身影,“要一点不?清热降火的,好吃!”老奶奶继续笑呵呵的招呼着他,他走近去,蹲下随手挑了几个。看着这位觑着老花眼认真打秤的老人,他的阿太这些年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已经很老了吧,这个善良的给了他全部爱的老人如今已经是他在这世界上不多的牵挂之一了,还有那个陪着他一起在小岛的星空下数着心事的女孩,这个场景曾经多少次出现在梦中。然而近乡情更怯,那天晚上他只能远远的看着她,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在回去的路上接到了吴繁漪的电话说要过来给他送东西,走到楼下大堂就看到了她,身边的保安帮忙拎着一堆东西。看到他手里拿的莲蓬,吴繁漪诧异的看了看他,“你买东西去了?”“没,就周围随便逛逛。”“我舅舅让你晚上过去吃饭。”“今天吗?今天有点累,晚上我想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去拜访你舅舅吧。”吴繁漪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看你非要搬着这里住,什么都不方便,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周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吴繁漪便咽下了话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突然她怀念起在国外两个人一起读书的日子,那时候的周喆脆弱无助,浑身伤痕,只有她陪着他,和他一起上学,照顾他,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更有安全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抬头笑着说:“那我跟我舅说一声。晚上我留在这儿帮你一起整理吧。”“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了,这里乱糟糟的,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见好了。”吴繁漪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背对着周喆,颤抖着声音说:“周喆,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周喆停了停,抬头看着她的背说:“没有。”“没有?”她回转身看着周喆,眼眶里已经蓄了一汪眼泪,“那为什么你老是把我推开?我感觉回来之后你就变了,变得离我越来越远!但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心里很慌……”吴繁漪哭了,周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有点累。你舅舅家我肯定要去的,我还想找时间去看看你爸妈。这些年如果没有他们照顾我,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吴繁漪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问道:“所以,因为这些年,你对我的家人只有感激对吗?包括对我,只有感激,没有其他感情对吗?!所以你才会总是表现得这么客气,这么疏远。”周喆放开她,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吴繁漪的心如同掉入了一个深渊,一直往下坠,没有着落,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激动的把包扔在地上,“那我算什么?在你心里,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心里是不是还是想着她?是不是?其实你是为了她才回来的对不对?你说话呀!”周喆弯腰捡起包,把散落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包里,他压着吴繁漪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眼泪,沉默了一刻,他说:“繁漪,说实话,对于你,我的感情很复杂,这么多年都是你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我很感激你,更感激叔叔阿姨,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我现在会是怎样。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这次决定和你一起回国,我目前只有一件事情想要去做,就是调查清楚当年的事情。我会和你结婚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没有站稳脚跟,想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到,我真的没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请你原谅我。”吴繁漪苦笑着摇着头说:“周喆,这么多年了,我发现你从来都没有对我笑过,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没有。”吴繁漪擦干净了眼泪,拿起包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高跟鞋敲打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听起来寂寞又伤感。
      吴繁漪走后,周喆抓着头发低头坐在沙发上良久,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那年劫后余生的他拖着伤躯,被送往遥远的异国,如果那时候身边没有那双温柔的手在不停的安抚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撑得到今天。近三千个日日夜夜,无数次的从梦中惊醒,无数次躲在被窝里暗暗哭泣,无数次想要告别这个世界,这样的深渊里,是吴繁漪不断的在背后推着他走,带着他远离那个深渊,她对于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存在了。周喆用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拿起手机拨打吴繁漪的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只是沉默没有说话,“到家了吗?”“……”“明天下午我过来接你。你,不要胡思乱想。”电话里传来吴繁漪的啜泣声, “繁漪,我,”周喆顿了顿,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早点休息吧,晚安。”就挂断了电话。
      环顾了一下房间,他开始整理行李,他的身外物不多,只是几件常穿的衣服和一些书,把东西都理出来之后,发现在行李箱的底部搁着一个已经褪色了的深蓝色的小方盒子,他愣愣的看了它几秒,把它拿起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玻璃奶嘴,边缘已经被抚摸得异常光滑,这是和费瑾分手后,突然有一天发现被偷偷放在了他的课桌里,离开的那天那么匆忙,他还是把它给带上了,此后从未离身,这小小盒子里装着的是他曾经的一个特别甜蜜的梦,只是这梦还没做完就被他自己生生给截断了。他叹了口气,把它重新装了起来,放入了抽屉的最深处。
      吴繁漪的舅舅是个深沉的中年商人,不苟言笑,和亲切的吴爸爸完全不一样,刚见面的时候,他便细细打量了周喆好一会儿,继而简单的寒暄客套,吃饭的氛围不冷清也不亲热,有着疏离的客气,席间周喆的话也不多,只简单的应对着。
      好不容易吃完饭,在回去的路上,吴繁漪稍显不安,她边开车边不时打量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的周喆。当她第三次看过去的时候,周喆闭着眼睛笑了,“看什么呀?好好开车。”“你没不高兴吧?”周喆睁开眼睛看着她,“我应该不高兴吗?”吴繁漪转过头去看着前面说:“我怕你会不高兴。我舅舅就是这样的,他一向比较严肃,公司里、家里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惯了的,所以他说了什么你听不惯也别往心里去。”“你想多了,我怎么会。”周喆淡淡的说。“关于让我们结婚的事,我会慢慢跟他解释的。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家的事,我爸妈不说什么,我舅也不会强迫我们的。你放心。”“小繁,你不用对我解释,我实在不值得你这么待我。我已经觉得很对不住你了。”“你没有对不住我。你经历了那么多,我是和你一起走过来的,我不理解你谁还能理解你!我有时候耍小性子,也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我只希望你心里有我,不要离开我。”吴繁漪的语速有点急促,周喆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吴繁漪突然在路边停下车,转过身面对着周喆,她的脸泛着潮红,嘴唇湿润,她眼睛亮亮的看着周喆说:“周喆,我们回美国吧!我们可以自由的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把过去都忘了吧,让不愉快的事情都过去吧,好吗?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周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车前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繁漪,我以为你是明白我的,我这八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应该是最清楚的,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让我把过去都忘了。如果我真的把过去都忘了,我什么都不去做,那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要活着!”他转过脸来看着吴繁漪,眼睛有点发红,“你想让我忘记什么?忘记我被卡在车子里的痛苦吗?忘记我遭受过的那种种屈辱吗?还是忘记我妈是怎么死的?”他努力的压着自己的怒火,脑门上暴起了青筋。吴繁漪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含着眼泪愣在了那里,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眼睁睁看着周喆下车甩上门大步离去。
      周喆怀着一腔愤懑在夜晚的城市里胡乱行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夜风渐渐吹散了心头的愤怒,他放缓了脚步,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所大学的门口,许多年轻的学生在身边穿行,他跟着人流走进了校园,校园的氛围令他渐渐平静下来,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边喝着边走到校内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对情侣,那个有着一头乌黑短发的女生正娇俏的跟男朋友一起分享着一个冰激凌,言笑晏晏,周喆看着他们,记忆仿佛去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青涩的少男少女,只要看到对方就无法藏住脸上甜蜜的笑,只要在一起,不管是一起看繁花盛放还是看树叶黄落,都会格外的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的那对情侣已经起身离开了,周喆收回自己已经飘远的记忆,慢慢的踱出了校园。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他抬手招了辆出租车,一辆并没有亮着空车标识的车停在了他身边,从车上下来的乘客刚好和他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同时愣在了原地。“你怎么会在这儿?”俩人同时发问,问完又同时笑了起来,这一笑冲淡了刚刚的惊诧感。
      司机不耐烦的发问:“走不走啊?”“对不起,我先不用车了,不好意思。”出租车没好气的扬长而去。两个人在路边傻站了一会,周喆先提议说:“既然碰上了,我们要不找个地方坐坐吧?”费瑾点点头,说:“这一带我比较熟,我就住在附近的公寓。你怎么会来这儿?办事情吗?”“啊不,我就路过,随便溜达就到这儿了,真没想到会碰到你!”费瑾低头笑,“是啊,真是太巧了!”
      俩人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周喆要了杯美式,费瑾要了杯果汁,她笑着解释说:“一喝咖啡就睡不着,不敢喝。”周喆了然的笑了笑。音乐声轻柔的包围着他们,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费瑾稍显紧张的随意翻看着一本杂志。“你住在附近?”“嗯。”费瑾转身指了指窗外马路的斜对面,“就那幢楼。”周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一缕头发从额角散下来,给他俊朗的脸添了几分疲惫和颓废。“听说你快要结婚了?”费瑾低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手问道。周喆愣了一下,诧异道:“你听谁说的?”“前几天碰到吴繁漪了,恭喜你们啊!”费瑾对着他微笑,“看你现在这样,很为你高兴。”
      这时饮料上来了,两个人便打住了话头,此时咖啡馆里刚好在放一首费瑾特别喜欢的歌,老鹰乐队的《Desperado》,苍凉的声音吟唱着,她不禁听得入了神。“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You’ve been out-riding fences for so long now……”对面的周喆跟着轻声唱,费瑾看着他说:“你也喜欢这首歌?”周喆低头自嘲的笑了一下,“还可以,有点共鸣,其实我就是那个执迷不悟的亡命之徒。”“你,这些年不好过吧?”费瑾轻声问。周喆抬起眼睛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他突然又笑了,“我这一生估计就是注定了的,也许孤独漂泊才是我该走的路,谁跟我在一起都不会幸福。”“你不要这么说。”费瑾急忙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周喆摇摇头,“一个人的一生总是有一些不得已,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明知道不可为而不得不为,这才是最大的悲哀。费瑾,这些年如果说我还有愿望的话,希望你的一生可以安稳幸福算是一个。也许你会觉得我虚伪,但这是真的,我算不上是个坦荡荡的人,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活得像只老鼠,东躲西藏,暗自盘算,有今天没有明天。但这个心愿是真的。”
      “周喆!”费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她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却说不出其他话,只凄楚的看着他,心里绞痛。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温柔的给她擦拭着眼泪,一如往昔,费瑾却越发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安静的咖啡馆里,她的哭声因克制而更显凄惨,她似乎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统统释放出来。她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每次在周喆面前,她总是在哭,莫非她的命里也欠了他一个海洋的眼泪?
      突然咖啡馆进来了一个人,门上挂的铃铛的余音还未消,那人已经风一样的冲到了他们桌子跟前,来人正是是吴繁漪。她站在那儿发丝凌乱,双拳紧握,呼吸急促,她死死的盯着费瑾,脸上的表情阴冷得吓人,费瑾有点被吓到了,呆坐在那儿,周喆站起来抓住吴繁漪的胳膊,试图让她坐下来,吴繁漪甩开周喆的手,她从牙缝里对着费瑾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费瑾脸色煞白,她站了起来,“繁漪,你别误会……”“误会?什么误会?如果不是你对他没有死心,你为什么要对着他哭?你凭什么哭?!我都已经告诉你我们要结婚了,为什么你还要来插在我们中间!”咖啡馆里的人都向他们看过来。“我……对不起,我先走了。”费瑾颤抖着手拿起自己的包,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了。吴繁漪想要追出去,周喆用力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摔进沙发里,“闹够了没?”吴繁漪眼睛里都是泪水,她看着周喆说:“这才是你不想结婚的理由对吗?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把我当傻子,你根本没有放下她,否则你也不会拿那个破挂坠当宝贝一样藏着了!这么多年了,我每天都陪在你身边,却还是比不上她跟你在一起的那半年吗?!周喆,你不能没有良心!”“对,我不能没有良心,我会对这件事情作出解释,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现在先跟我回去。”周喆不由分说,半拖半抱的把吴繁漪带出了咖啡馆,留下身后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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