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章 逢魔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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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逢魔时刻
院子里早被踩成一片泥泞，墙头的积雪依然澄净无瑕，遮住了外面的人间地狱，却挡不住城内燃起的浓烟。
夜色溟濛，寒风卷动了空中的烟雾，如游丝荡絮，追逐缠绵，扰乱了天空的宁静。
远远传来了建筑在火中倒塌的声音，惊醒了安叶荔混乱的思绪，她这才发现，小佗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站在她的旁边。她颤声问道：“他们……怎么……”
小佗沉默半晌，才道：“我让韩孤把公主打晕了带走，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
安叶荔哽咽着：“他们都是大人……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做。”
小佗愤怒地低语：“他们都是笨蛋！活着才有希望！”
“我想，公主是觉得没有复国的希望了，又不甘心跟不爱的男人一起过平民生活。”安叶荔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忧伤如潮水，涌上了心头。
以舜颜公主的性格，她是宁可骄傲地死去，也不肯成了别人的负累。如果她死在别人手上，韩孤定会拼了命去找势力庞大的秦王报仇，可是公主下令韩孤亲手杀她，那么韩孤会更恨他自己，而不是秦王。舜颜公主想救的人，到底是秦王还是韩孤？这个问题，一直在安叶荔的心底徘徊不去，缠绕了许多年。
“爱是什么感觉？”小佗有些迷惑。
“我也不清楚。”安叶荔绞尽脑汁，归纳着她对爱的薄弱理解，“大概，爱一个人，才会不计代价，也要永远跟那个人在一起。”
小佗静静地凝视着安叶荔：“小荔，那你不要爱别人，一定要等我长大。”
专注的目光，比星夜更清澈，比黑曜石更深邃，如惊雷骇电，照亮了潜伏在安叶荔心底的记忆！她想起被玉佩带来古代之前的那个晚上，在现代遇到的那个离魂少年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我会等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你也要等我……”
是他！
那个引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离魂少年！
安叶荔震惊地看着小佗，每日与小佗相处，令她忽略了小佗的成长，如今面对面的凝视，才令她看出了一大一小两张脸孔之间的相似！
那个穿着黑甲黑袍的英俊少年，竟然是长大后的小佗？！仔细回想，少年身上精致的铠甲，分明就是秦军将领的装束，或许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很讨厌秦军，所以才一直没有将小佗和那个离魂少年联系起来。
安叶荔为这个发现吓了一跳，若说小佗长大后，因为秦国统一了七国，为现实所迫而穿上秦甲倒也有可能，可他怎会去了现代？她又为何来到古代？
“小荔？你怎么了？”小佗忐忑不安地看着安叶荔变幻莫测的神色。
安叶荔心中一热，五年前的情形历历在目，离魂少年眼中的炽热，贴近她的薄唇，成长后的健美高挑，甚至连最后那个无形拥抱的温暖，都涌上了心头！
长大以后的小佗爱她……原来，这个世上有人爱她，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了她！
她与他的相遇并不是偶然？她被带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与他相遇？
安叶荔看着小佗，从震惊到茫然，最后，她露出了笑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这时，韩孤缓缓地推开了木门，走出石砌的小屋，他的脚步僵硬，宽厚的肩膀疲惫地耷拉下来。
他没有看小佗和安叶荔一眼，只默默地将院内所有的木柴都搬进了屋内。
当黑夜转为白昼的那一刹，第一道光芒出现在天边。
“走吧。”韩孤的声音异常沙哑。
闻着屋内传来的烟火味道，安叶荔仰头看着遥远天边的那道曙光，以免眼泪滑落。
黎明之前，天将亮未亮之时，秦军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攻城战和屠杀，正是一天之中最松懈的时候。
韩孤与小佗身手敏捷，又无人拖累，他们轻易放倒了院外看守的人，偷了两匹马，顺利逃出了新郑城的废墟。
秦王政二十一年。
秦军攻下燕都，据说燕太子率领残军一路骚扰阻拦，令燕王喜得以带领大部分燕国贵族避逃辽东。
韩孤带着小佗避开军队行踪，一路沿着民众逃亡的方向，追赶燕国王室，其间因为路上遇到的逃亡人流太多，马匹招眼，只得放它们自由，改为步行。眼见形势危急，韩孤满身的倦意才渐渐褪去，虽仍少言寡语，但发呆和失眠的时间却逐渐减少了。
安叶荔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让韩孤认定，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离开了他，就很难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否则，谁知道韩孤还会做出什么事。
为了让韩孤相信她真是个无能的小白，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仙人，安叶荔对韩孤和小佗说出了实情，不但告知他们，自己是来自两千年后的普通女孩，更说出自己是因为无知和无能，被强盗从高处推落，才来到了这里。
所以，她不需要什么死士，因为在她出生的那个年代，人与人或许会有生活上的差距，但并没有血统上的高低之分。她希望韩孤能忘记奴生子或死囚之类的事情，把他自己定义在照顾她和小佗的可靠长辈的位置上。
韩孤在得知秦王即将统一七国的历史，以及两千年之后的富足繁华时，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话：“原来我们是注定被牺牲的人。”
这句话，让安叶荔心里足足堵了三天，也让她不敢再描述未来的美好前景，这让她觉得，自己正向阵亡者的家属炫耀在战争中获得的战利品。
小佗已经十一岁了，加上形势确实摆在眼前，尽管安叶荔对历史并不了解，许多事情仍是一问三不知，但小佗还是相信了她的话。得知安叶荔不是仙也不是妖，小佗倒是暗中松了口气。
一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三人正走过一片荒原，就见后方烟尘滚滚，有大队秦骑从后面赶了上来。荒原之上，一望无际，眼见避无可避，他们只得低头跪地，伪装平民，谁知，这支驰骋的秦国骑兵却突然停了下来，其中分出了几骑人马，直奔小佗！
小佗不用抬头，就与安叶荔同时认出了来人。
因为其中一人的马儿停在小佗面前时，还踢着极有韵律感的华丽花步。
“小佗？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李信的声音，小佗只得无奈地抬起头来。李信还是白马黑弓，但身上的铠甲愈发精美，看他皮甲上胸肩部的繁复结纹，一年多没见面，似乎官职又升了。
安叶荔则在一边小声嘀咕着：“神箭手的眼睛就是毒，隔了这么远，还能从后脑勺上认出人来。”
小佗见瞒不过李信，也不装良民百姓了，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拍身上的泥土，一边瞪着李信，赌气地说：“要打仗了，我去救姐姐！”
李信正要开口，却看清了韩孤，不由一愣。由于李信与韩孤曾在邯郸交过手，知道他是舜颜公主的心腹，此时见韩孤与小佗相伴，眼神顿时变得深沉，没了初见时的笑意。
等李信得知，舜颜公主临死前将韩孤转送了出去，他又眼馋地打量着韩孤，这样强悍忠诚的人，任何上位者都不会轻易放过，居然会成为小孩子的奴隶，实在令人惋惜。幸好李信还记得自己是秦将，韩孤不可能为自己效劳，否则真恨不得动手抢人了。
李信看了韩孤半天，才问小佗：“你带他去燕国有什么目的？”
小佗听出李信是怕韩孤去投靠燕国，道：“他本是韩人，只会跟我在一起，绝不会为燕国效劳。”
李信与小佗相处过一个月，知道这孩子要么不吭声，要说了就不会骗人，便命人牵来两匹备用替换的空马，让韩孤与小佗同骑，随他一起赶往辽东。原来，这支数千人的精良骑兵全是李信麾下，正跟随他前往追击燕国王室。
“反正是顺路，我也正要去找他们，你跟着我还安全点儿。”李信淡淡地说着，眼里却闪过一丝兴奋的血芒。
不管小佗在秦骑兵们的眼中有什么地位，是人质也好，俘虏也好，至少，以李信的态度来说，并没有将小佗当成燕国王室的姻亲，依然是将他当成萱娃的弟弟。所以韩孤决定暂不逃离，跟着秦军骑兵一起去找人，总比到处乱跑要轻松些，虽然，大家的目标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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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坦荡的辽河平原上，有许多河流，虽然拥有丰富的水力资源，但因沿岸多为荒漠丘陵，水土流失严重，寒冬未过，淤浅的河床表面结着厚厚的冰层，并不足以拦住逃亡者和征服者的脚步。
与秦军同行，小佗很快得知，原来秦军攻下燕都之后，秦国大将王翦老成持重，主张留守蓟城，然而，李信却急于立功，一心要生擒燕王。李信自邯郸之后，已成秦王亲信，王翦见阻不住李信的热诚，只得允他带队追击。
李信率领三千轻骑，不顾严寒风雪，仅凭一人双骑以及简单的棉衣皮袍，就横跨了整个辽河平原，追着燕国王室的足迹，在辽东一路狂奔。唯一遇上的麻烦，是一支神出鬼没的燕军残部。只要李信下令扎营休息，他们就来偷袭，因为人数不多，又有许多人是带伤上阵，所以总是速战速决，短暂冲突之后，就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各种陷阱逃离。
李信虽生得眉清目秀，骨子里仍是骁勇彪悍的西北秦人，习惯了与人正面拼杀，如今面对燕人这种阴险无奈的游击战术，他除了气得跺脚狠骂，也别无他法。
韩孤由此判断，李信快要追上燕王了，因为那支燕军的目的，明显只为骚扰秦军休息，并尽量拖慢李信追赶的脚步，小佗甚至从燕人留下的尸首中，认出一名太子府中的门客，于是，他们开始做好随时逃离秦军、投奔燕人的准备。
一路与那支阻拦李信脚步的燕军缠斗着，他们终于赶到了水深浪阔的衍水。
宽广的衍水河面，从岸边往河中心延伸，冰层越来越薄，但两岸洁白的冰层并未完全相连，河心处还露着细细的一条活水，白冰碧水，似水墨画一般，美不胜收。
这美景吸引了安叶荔，却令李信非常苦恼。眼见衍水尚未冰封，无法踏冰而过，李信虽然心急，也唯有下令扎营，并派出多支小队伐木，准备扎桥渡河。
遥望对岸，襄平城上旌幡飞扬，王旗飒飒，昭示城中有燕王宗室留守，可见李信的追踪没有白费功夫。只要跨过衍水，就出了辽河平原的边界，再往东去，是辽东山区。李信一心要在燕王逃入山区之前，将之生擒，而韩孤和小佗，则准备逃离秦军。
当晚，小佗刚摸到了韩孤身边，李信就找了过来。
李信往小佗手里塞了一条烤好的鱼，张口就说：“怎么，想跑是不是？”
小佗闷声不吭地啃着鱼肉，大家都是坦荡的敌人，心知肚明的道理，用不着互相欺骗。李信略带不满地瞄了韩孤一眼，却并无敌意。邯郸城内刺杀秦王的一战，令李信印象深刻，虽说韩孤如今少了一只右臂，自舜颜公主死后又更显内敛，但李信一路上还是对韩孤颇有敬意。
李信笑嘻嘻地坐到小佗身边：“你就是逃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你姐姐，倒不如留在我这儿，等我把燕王全族老少都捉来，你一样能见到萱娃。”
小佗虽然不喜欢燕国人，但更讨厌秦国人，忍不住反驳：“你就是捉到了燕王，也不一定能找到我姐姐，有燕太子保护她呢。”
李信哼了一声：“什么破烂太子！我们大王说了，他就是个笨蛋！看看燕国派出来行刺的都是些什么人？荆轲也就罢了，还搭上个秦舞阳，分明是燕王信不过燕太子的手下，怕他派人到秦国另有图谋。就算燕太子从外面请了刺客，燕王还要让秦舞阳随行监视，可见他堂堂太子在燕王的小心眼儿里，还不如臣子忠心。只是谁能想到，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秦舞阳，竟然是个废物，倒是多亏了秦舞阳在殿前胆怯发抖，才让大王心生警惕！”
听了李信的话，小佗和安叶荔这才恍然大悟。以前两人就曾奇怪，为何燕丹手下号称门客三千，有许多剑客游侠，却另请荆轲图谋刺秦，原来，燕太子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太子，既要救国，还要提防父王的猜嫌。
没想到，他们所有人对燕丹的了解，竟然都不如秦王。
“当初大王让我送萱娃去找燕太子，本意是不忍她像太后一样为姻缘受苦，没想到还是吃了亏。”李信狠狠地拍了拍小佗的肩膀，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凶煞，“等着瞧，看我把燕太子的手也砍下来送你玩儿！”
听同行的骑兵们说，李信随同秦国大将王翦进攻蓟城时，就曾在率军守城的燕太子手下吃过亏，狠打了几场硬仗才拿下蓟城，近来李信又从小佗口中得知，传闻中被燕太子斩手赠士的美人竟然是萱娃，自此之后，李信就一心要活捉燕太子，恨不得让他当众跪在脚下认输。
小佗瞪着李信，提起姐姐被砍手之事，他一时竟不知自己恨秦人多些，还是恨燕人多些：“我想要谁的手，我会亲自去砍，跟你没关系！”
安叶荔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好听，我看你俩谁也不会砍萱娃喜欢的人。”
抬眼看见韩孤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无奈，安叶荔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这时，巡逻的秦军来报，说是河对岸，有燕人抬着一座轻巧的木制浮桥，搭在了河心处的薄冰之上，看似要过河。
李信来到河边，看着两名燕国使者踩着浮桥走了过来，河对面的燕人马上又收回了浮桥，退居对岸，遥遥看着这边的情形。
两名使者踏上河岸之后，求见秦国主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章 逢魔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