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二十九章 玉碎瓦全 ...
-
在安叶荔的记忆里,永远忘不了那一夜。
满天星斗争辉,夜空似光芒闪烁的幽蓝宝石,深邃通透,诱人堕落。
大雪初霁,一望无际的冰雕玉彻之中,新郑城内的烈焰连空明灭,映亮了洁白的雪景,鲜血泼洒在大地上,红白相间,似一副无边的画卷。
火云缠绕着巍峨宫殿,雕梁画栋烧成了琉璃艳色,美轮美奂,一碰即碎。
若非遍地的无头横尸,这里本该是天上宫阙般的梦境。
邯郸城破时,因为经历了一年的攻防战,慢慢地残旧衰败,有如美人迟暮,只剩下苍凉。新郑,在韩国灭亡时因投降而得以保存全貌,美得像宫装艳妇,如今却被剥光了所有的遮掩。
战事并无悬念,韩王安与众贵族本就是散沙一团,眼见秦军铁骑兵临城下,人心崩溃的比城门还快。当韩王安的人头被秦军挂在城门上之后,小佗和同行的马童被带入城内,负责在城内寻找无主伤马,准备带回秦营,小佗则打算在城中伺机逃掉。安叶荔紧紧地跟在小佗身边,瑟缩着绕过满地残尸。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她见识过两千年后的繁华,却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走入了一段黑暗的历史前奏,恐惧,已不足以形容她对秦王的感觉,仇恨,却因相隔异世而难以滋生。
城中除了黑袍黑甲的秦国铁骑之外,几无活物。那些腰间别着人头的征服者,一天一夜之前,还是围在火堆旁憨笑的朴实汉子,转眼却变成了摧毁文明的刽子手,会因秦国将军一句夸赞而落泪的眼睛,也能视而不见地纵马践踏过尚有余温的人类尸首。
远远地传来了武器碰撞声,马童们知道此时大局已定,最多是小股残敌被包围,便央求带队的秦军给他们去看热闹,大概管马的秦军也觉得无妨,便同意了。小佗想到即将看见秦军屠杀韩人的场面,他忍不住摸了摸陨铁棍,铁棍外面涂满了泥巴,看似捡来的废铲子,所以不曾被秦军抢走。
那是一座青砖石砌的院落,幽静古朴。
进了院门,小佗被挤在人群之外看不清楚,安叶荔却如入无人之境,穿越了防护在外的秦军,进入内圈。她惊讶地看到,韩孤左手执一把长柄单戟,守住了院内石屋的大门!秦军若是上前,韩孤才扬戟抵抗,但韩孤却绝不追击出来,只一味死守。那个高大稳健的身躯,就像一块最坚实的肉盾,牢牢地护住了身后的一切,刀削斧凿般的五官在夜色里,带着说不出的力量质感。
韩孤早在秦王亲临邯郸的那个夜晚,就因自断右臂,鲜血喷洒了小佗的一身,当玉佩见了韩孤的血,此后韩孤便能看到安叶荔了。这时,韩孤突然见到安叶荔轻飘飘地穿过了众多秦军的身体,出现在院内,他还是吃了一惊,手中长戟略顿,显些被对方刺中左臂!
安叶荔惊叫:“小心!”
不等她喊完,就见韩孤左臂微旋,挑开了秦将的攻势,随即挥戟劈压,一举将那名秦将震退了几步!韩孤虽是单臂应敌,但对付这些武技一般的秦兵,还是游刃有余,高大的身体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几乎不用移动闪避。
安叶荔松了口气:“韩孤,你专心点儿,这些人看不见我,我是跟着小佗混进城的。公主在里面?”
韩孤不语,只微不可见地点头。
“你等等,我去跟小佗说一声。”安叶荔说着,又从忙着跑出人群之外。
这时,秦军已换了几轮的武将,仍无人能战胜门口的韩孤,反而一一伤在他手下。石屋壁面厚重,门口位置狭小,又不容多人上前合围。
一名铠甲精致的秦军都尉走进院内,看了一会儿之后,厉声喝道:“里面是什么人?”
旁边站着一名衣袍残破的秦人,满头满脸的鞭痕,看似饱经刑罚,大概是留守新郑的秦国官员,才被攻城秦军从韩人手中解救了出来的,因为了解城内情形,也被带了过来。
听到这话,受伤官员上前小声答道:“这里是前韩太子夫人的住处。”
都尉皱眉道:“哦?连韩王身边都不许留用韩国男人,她怎么还有手下?”
“这个随从是大王特许的……”受伤官员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贴在都尉的耳边,“这位夫人是赵国的公主,与大王自小相识。大王从来不问韩王的生死,倒是每个月都派人给夫人送来新衣美食。”
都尉露出了暧昧的眼神,随即搓了搓手:“那就不能用火攻了?”
受伤官员点点头:“大王曾下令,只要她不逃走,谁也不许为难她。”
都尉瞪了他一眼:“那还围在这儿干什么?!别让她跑了就行!”
受伤官员露出为难之情:“刚才有人传令,说大王命人将赵国公主送去咸阳,可她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都尉一听之下,也傻眼了。
正逢两名秦将受伤,败下阵来,换了两人上前,继续与韩孤车轮游斗。
都尉又看了一会儿,才道:“别打了,这是高手。饿他们几天,等晕倒了再搬出来。”
周围的秦军顿时如梦初醒。
安叶荔早已将情况告知小佗,并趁着秦军只顾注意前面的对阵,引着小佗躲在了院内角落的柴堆之后。等秦军都退出小院,只派人在院外驻守时,小佗才静悄悄地溜进了石屋之内。
见了小佗,韩孤沉稳的脸上带了一丝欣喜和无奈,只伸出大掌,重重地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昏暗的室内,舜颜公主优雅端坐,身边一盏油灯微火轻跳,映亮了华美妖冶的红裙,让安叶荔忍不住猜测,那是不是秦王所赠的新衣。公主的面色比在邯郸时更显白嫩红润,看来幽禁在此,无法参与国事,反令她养好了气色。
舜颜公主将小佗拉到身边盘坐下来,拍拍他身上的尘土,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到处乱跑。”
小佗说起外面的情形时,韩孤一边听,一边打量着安叶荔,当他意识到舜颜公主完全不曾查觉安叶荔的存在时,虽未多言,眼神却略显凌厉。
小佗看出韩孤的戒意,停住了话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在安叶荔和韩孤之间来回打量。
舜颜公主查觉屋中两个男子神情有异,也问道:“怎么了?”
韩孤左手指向了安叶荔的位置:“公主,这位就是在邯郸时救了小佗一命,还在秦王面前为我们求情的那位仙人。”
舜颜公主疑惑地扫过室内空处:“仙人?”
随即,舜颜公主微微一笑,眼波荡漾间,若秋日映红了满山枫叶,暖艳无边:“你们都看见了,只有我看不见?可是我坏事做多了,仙人不待见我?”
安叶荔倒没什么,韩孤和小佗却看似坐立不安了。安叶荔知道不解释是不行了,便凑到韩孤身边,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他的断臂处,虽触不到,心里仍是难过,她仰头看着韩孤,晶莹的猫儿眼中露出了些许泪意。
她忍不住坦白道:“韩孤,其实你们教导小佗的那几年,我一直都跟在小佗身边,看着你们,你和公主或许不认识我,可我跟小佗一样,都把你们视做最亲的长辈了,我也是身不由己,被困在这个世间,不管是显形还是隐身,都由不得我自己,真不是有意相瞒。小佗,你把我说的话,也学给公主听。”
甜儒清脆的萝莉音,刻意带了几分向长辈撒娇讨好的语调,加上小佗在旁边猛点头,这才卸下了韩孤的心防。
他微露笑意:“虽是仙人,可你也年岁不大吧。”
“嗯,若按人间的算法,我相当于十五岁。”安叶荔嘴上说着,脸上颇有点羞赧,毕竟她已经在十五岁上停留了五年多了,“你们叫我小荔吧,别叫我仙人了,其实我也不会什么仙术,还常要小佗帮我呢。”
这时,小佗也将安叶荔的话,都传给了舜颜公主。
“小荔,你为何来此?”舜颜公主眼里闪过一抹难解的徘徊不定,语气愈发亲昵。
“我犯了错,就被罚到这里来了。”安叶荔心想,确实是犯了错,不该轻信陌生人。
舜颜公主听着小佗的传话,眼神飘移到了屋顶房梁上。
“你要在人间停留多久?”
“我想……我大概回不了家了。”安叶荔沮丧地低下了头。
“你会一直陪着小佗?”
“我当然想这样,就怕有恶人要欺负小佗,我护不住他。”安叶荔的眼睛瞟向小佗怀中藏玉佩的地方,万一被人抢了玉佩,那自己就没办法陪在小佗身边了。
小佗传完了这句话,他自己也忍不住了:“小荔,别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
不等安叶荔回答,舜颜公主突然笑了:“小佗自己还是个孩子,哪里靠得住。小荔,我把韩孤送给你了,以后,让他保护你们。”
此话一出,舜颜公主继续笑着,柔软妩媚的笑声,明媚似春风卷起无数的落花翻飞,笑出了满室风情,却险些令室内另外三人被劈头盖脸的桃花雨给砸死!
小佗和安叶荔尚未反应过来,就见韩孤单掌拍地,“啪”地一声,巨掌落处的石砖,竟被他拍出了无数裂缝,顺着他的掌形,在地面上绽开一朵黑色的诡丝花!
“公主!”韩孤嘶声低喝,再说不出下文,只定定地看着舜颜公主。
舜颜公主却不看他,笑得越发眼神飘渺:“你可知,韩非临死前,让你带到邯郸的密信上写了什么?”
韩孤一怔,摇头。
“是啊,你当然不知道,你总是这么忠心。”舜颜公主语气柔媚的令人心醉,却说出了冷言恶语,“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奴生子仍是奴生子,哪怕有帝王将相之命,还是脱不掉一身的贱骨。”
韩孤面色惨淡,似被人一刀一刀刮去了血色。
舜颜公主轻声一笑,脸上泛现一丝惆怅的怀念:“若是赵政,他定会偷看密信,说不定中途就跑了,又岂会甘心随着韩绛游历花丛,更不会任我一个女人差遣。”
韩孤沉声道:“公主,我知你怨我未能狙杀秦王,下一次……”
“不必了。”舜颜公主打断了韩孤的话,“韩非对你寄望极高。古时,傅说以奴隶之身,在山间筑路,也能被商王武丁梦中遇见,绘图寻人,终成一代名相。只可惜,韩绛虽有武丁三年不鸣之忍,却无武丁为王之运,我更不如武丁之妻妇好,既不能领兵,又不能掌权。”
韩孤不再言语,沉默静坐,高大的身影阻住了所有的光源,坐在他身侧的安叶荔只觉得有如巨石悬梁,胆颤心惊。
“小荔?”舜颜公主唤道,沿着小佗目光落处,寻着了安叶荔的位置,“以后,你就是韩孤的主人,他的命交给你了,可以的话,带他离开秦国吧。”
安叶荔大惊,好像被吊在了火山口上,脚下随时会冒出炽红的岩浆!
她连忙逃离韩孤身边,躲到小佗身后,偷眼瞄着韩孤和舜颜公主,偏偏那两人都是一脸玄奥的平静,让她心跳如鼓:“小佗,你快跟公主说,韩孤是人,又不是东西……不是……是东西……不是!总之不能送来送去!”
小佗犹豫一下,才把安叶荔的话归纳的顺耳些,传了过去。
舜颜公主微微一笑:“如今秦王势力更大,只怕这一世,韩孤是脱不了奴籍了。他空有一身本事,却生不逢时,不,是总为庸人所误。这世间,我实在想不出谁还有秦王之能,可秦王……以后定容不得韩孤活着。”
舜颜公主抿了抿红润的唇瓣,闭上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划出两道妖冶的弯月。
“小荔仙人,让韩孤随你去吧,游历人间,教引小佗,总不能让秦王毁了所有人的自在。”
安叶荔还想反对,却突然省悟,韩孤是奴生子,本就身份卑微,更兼违反了韩国的军令而成为死囚,幸得韩非所救,成为韩非身边的死士,又因韩非之死而被秦王嬴政迁怒,成了秦国的罪奴。眼看嬴政就要统一中原,以韩孤的经历,只怕他今生今世都无法改变身份了。
可就算韩孤脱不了奴籍,除了舜颜公主,当今世上也没几个人愿意收留一名与秦王嬴政结下私人仇怨的罪奴,舜颜公主更不舍得让韩孤为别人去卖命送死。公主非要将韩孤塞给看不见的安叶荔为奴,其实等于变相放韩孤自由,毕竟,像“仙人”这种不为世人所知的主人,有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安叶荔暗自嘀咕:韩孤与秦王如此相像,甚至出生在同一天,舜颜公主真能分清,到底谁是谁的影子吗?
韩孤一直不语,只静静地看着舜颜公主。
安叶荔琢磨了半天,才定下决心:“小佗,你告诉舜颜公主,我答应她了。”
韩孤冷眼扫了过来,安叶荔马上缩到了小佗的身后,对韩孤挤出一个纯蠢幼齿的甜笑,因为她很清楚,越是弱小无助的人,对韩孤才越有杀伤力。果然,韩孤一愣之后,眼中的怒意渐消,嘴角拧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低头叹息。
小佗涨红了脸,为难了半天,才小声说:“公主,小荔答应了。”
舜颜公主长长地舒了口气:“好。”
“公主,到底有何打算?!”韩孤终于开口了,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
舜颜公主突然从席上移动身子,跪坐在韩孤的面前,仰身看着他,红润的唇几乎贴到了韩孤脸上。
两人的鼻尖仅一指之距,微启的两张嘴唇相距不到一掌之宽,呼吸也似融合在一处。韩孤屏息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直到近乎窒息,他突然急喘了起来,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活生生被憋成了深棕色!小佗和安叶荔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两人心有灵犀地互视一眼,忽然间,都红了脸。
舜颜公主终于开口了。
“你杀了我吧。”
屋内所有人都以为耳朵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总是出人意料的任性公主。
“没吃没喝,坐困此处,你能守几天?你要我挨饿吗?还是,你真的要我去咸阳?”舜颜公主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韩孤。
韩孤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从小,他就爱跟我抢东西,宁可抢到手了再给我,也不肯直接让给我。”舜颜公主的笑声轻浅,似水波微皱,“你们都不懂他。他不是念旧的人,他至今仍善待我,是因为我不曾向他低头。在他心里,只记得两种人,一种,是伤了他的,另一种,是得不到的。”
“我宁可让他永远记得我,也不要站在他身后恨他。”舜颜公主咬牙说着,她的腮边和眼帘上,泛滥起桃花般的微红,盈润的黑眸,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难以描绘的光泽。
韩孤沉声道:“我可以带你离开,让他永远也找不到你!”
“我要的,何止性命这么简单。”舜颜公主伸手拍了拍韩孤完好的左臂,将头枕了上去,她笑着,似乎在谈论别人的生死:“再说了,你就一只手,抱着我怎么拿剑?你拿了剑怎么抱我?韩孤,我不怕死,可是我怕疼,你就帮帮我吧。”
韩孤凝然不动,呆呆地看着伏在他胸前的舜颜公主。
“她疯了,疯了,他们都疯了!”安叶荔喃喃低语着,突然站了起来,冲出屋外!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无边无垠的夜幕之中。
即使熊熊的烈焰燃尽了曾经的繁华,即使遥远的星球燃尽了自己的一切,亦参不透苍穹背后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