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一壶酒》云舒于

4、酒一杯(修） 贱籍的命

　　半夏七岁的那年开始学戏，从站姿开始，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一动不能动。
　　他的师父是个瘦高，长相有点刻薄的人，是班子里唱女角的老人。
　　出了错就会拿鞭子抽他，这种鞭子是从那些楼里学的，抽到身上疼但是皮肤最多红一点，不会留疤。不过他觉得这不算什么，还没他爹用鞋底抽的疼。
　　他进班子的第二天就见过元胡被打，元胡是武戏师父的学徒，是个皮猴子，每天恨不得上房揭瓦。平时抽他用的都是三指宽的竹尺。甚至他师父有一次唱完回来发现他爬在地上掏蚂蚁洞，抄起旁边的木棍就揍他，把棍子都打折了，身上青紫一片，元胡疼的呲牙咧嘴，功课补到半夜才睡，第二天依然还要早起做功课。

　　半夏八岁的那年来了个长的更好的小学徒，叫柳叶儿。比半夏大两岁。是有底子的。据说是手脚不干净，被主母发卖的一个奴籍男孩。私下里几个学徒蹲在一块偷笑着说，估计他家男主子有什么心思被主母给发现了，才赶紧把他卖了的。
　　半夏已经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这些年他见过从他身边过把孩子快速拉走的大人，见过戏班唱完却被主人轰走不给钱的时候，也见过班主和师父们和土匪出手拼命。甚至在一个县太爷家唱完戏，班里唱女角的师父不见了一夜，他晚上起夜的时候看到班主的房间灯依然亮着，第二天走的时候，县太爷很大方，那个师父却一直在一个青篷马车上面好几天都没露面。

　　半夏突然就懂了，原来贱籍的命就像那路边开出的野花一样，草茎纤细。

　　然后他换了师父，开始学男角。

　　又过了两年，柳叶儿已经开始练习上台的戏文了。是一个有一小折戏的小丫鬟。等他练熟了就会上台了。他们为此大约要在这个县城里呆上三个月。
　　半夏功课练完了，准备去街上转转，顺便买面人。这些年戏班子跑了不少地方，他的面人快攒了一盒子了。他每天晚上都把他们摆出来，东摸摸西动动，和他们说自己今天是拿了赏钱还是被师父抽鞭子了，还有各种他的小秘密。
　　管事喊住他让他买包糖炒栗子，从袖子里摸了三个铜板给他。

　　他抱着一小包糖炒栗子，从里面摸出两三颗一边慢慢的磕着，一边站在树下等面人师傅捏他的面人。
　　他看到对面书局门口的回廊上，有一个人用的黑白色的棋子在下棋。他看了看面人师傅的摊子，估摸着还要再等一会。先远远的瞅了瞅，看那个人下的很入神，就慢慢的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树上的知了嗡嗡的叫着，周围小摊的吆喝也在继续。但是好像都影响不了眼前的人。
　　他站着看了一会，拿着做好的面人回去了。把栗子给了管事。回屋整理他的面人去了。
　　收拾饭桌的时候，他从柳叶儿的桌子上收走半碗饭和一堆栗子壳。
　　戏班里有一副象棋，每天晚上没事了师父们就会围一圈打上几把。晚饭后，他从班主背后伸着头看了会，对比着想街上看到的那个棋盘，觉得比起那些棋子，显得分外普通。出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想那些棋子真漂亮，就像是星星一样，白的是很亮的星星，黑的是那些不那么亮的星星。听说天上星星是可以找到规律的，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就在找棋盘上的规律。
　　回屋沉默的摆弄了一会儿面人，他不知道怎么向这些小伙伴诉说心里现在的感觉。转身躺回了床上，望着房顶，跳跃的烛光在眼睛里闪烁着。明明灭灭。
　　直到要给各屋送水，他才起身。
　　柳叶儿亮相的那天，学徒都躲在侧幕的缝隙里，等着他唱。柳叶儿来的这两年多，甚至可以说整个戏班师父们重心都倾斜给了他。师父们捧着他，他自己也捧着自己，今天要吃这个，明天要尝那个。跑腿的都是他们这些学徒，可以说他们对他是又爱又恨。

　　柳叶儿红了。
　　不出所料的红了。
　　他长得好，身段好，嗓子也好。小孩子的样子本就男女皆宜，被‘好心’的人牙子买回后专门喂过药，也请人教过学那女角的样子讨好男人。高价卖给有这些喜好的老爷们。一个是情趣，一个是可以当做小厮带出门。但毕竟当时不用吃这碗饭，学的最多算个形似。没想到主母发恨，还没等自己的老爷把人吃到嘴里，直接就把他卖进戏班。戏班也转天就轰出了当地。贱籍不可赎身，他也对自己就下了狠心，学的比任何一个人都快，都好。
　　晚间，半夏给柳叶儿送水，他招了招手让半夏过去，往半夏手里放了一个铜板。点了下他鼻子笑着说：赏你了。半夏犹豫了一下，他又挥挥手：都有。
　　说完扭着腰哼着白天唱的曲子往里间走去。

　　半夏八岁开始学男角，十四岁开始，师父怕他变声期来了，学的就慢了，多是一些配角的打戏，可一直到十六岁他的变声期才来，
　　十八岁的半夏懒懒的坐在宁湖边的河堤上钓鱼。大中午的鱼都这边树影里。旁边篓子里已经有两条了。
　　戏班已经安排他下个月上台了，趁着师父们上戏偷偷跑出来偷个懒。嗅着空气中淡淡水汽的味道，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笑了笑。
　　手中的杆沉了沉，他扬起手准备收线。突然脖子一痛。在倒下前，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脖子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