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称职情人苏小姐》荻秋寒

21、大错已铸（三）

　　虽然喘气声粗重，吻起来倒是慢条斯理的，从额头开始，一只手却从苏卿的腿边往上轻揉。

　　她想抱怨，但嘴被封住，只能发出点呜呜的叫声，一点用没有，倒怕把别人给引来了，索性抑制了自己的声响。

　　“突然想你了，想不想我？”叶念先的声音在长吻的间隙里吹进她的耳朵。不刚见过吗？她哭笑不得，可身体微颤绵软，他一定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这么言听计从。

　　“你真是个……”苏卿咬着他的肩头低吟。

　　“我就是个欲求不满的大流氓！”叶念先非常有自知之明，他咬着柔嫩的脖颈，很畅快地嘶吼一声，伏在娇小的躯体上，“陪我睡会儿。”

　　狭小的后座，两个人硬是挤在里面。叶念先把苏卿压在身体和椅背间。他有那么大的一栋别墅不住……苏卿在朦朦胧胧里觉得好笑。醒来时，车窗外一片鸭蛋青，是个天气不太好的早晨。看一眼手机，六点半。

　　苏卿鬼鬼祟祟地从车窗里向外张望，好在是周日早上，很少有人早起。

　　“干嘛呢，陪我睡会儿！”叶念先眼睛都没睁开，拉过她的胳膊横在自己胸口。

　　“得回去了，过会儿我爸醒了，到处找我。”

　　叶念先这才动了动，一下子没能坐起来，用手撑住前排的椅背，给苏卿让开条道，带着没全醒的惺忪感问道，“他是不是严重了？改天再带他看一下去。”

　　苏卿回过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好的。你忍一忍，开回家，好好睡一觉。”

　　叶念先看着她从三楼客厅的窗户冲他挥手，才开走。可约摸中午的光景，他又停在楼下，“约了个医生。”

　　不是惯常的路，等苏卿发现时，已经到了七一七院，那是部队医院。苏卿扶着爸爸跟在叶念先背后。

　　四十岁左右的主任医师，经验老道的样子。前一个病人还穿着军装，是个年轻的军官，从前，系里有个部队大院长大的年轻教授教她看过肩章，这会儿却不记得了，大概是个中尉？那医生脸不带笑，说话却掷地有声。透过白色的大褂，能看到肩章轮廓，苏卿定睛一看，一颗星，暗地咂舌，这个她记得，少将军衔，是个很有造诣的军医了。

　　抬头看到他们，叶念先还没说话，医生倒站起身来，“叶首长身体怎么样？”

　　问的是他爷爷，点点头，“可硬朗了。”

　　苏卿让爸爸坐在医生对面，心里在想，首长？首长是什么军衔？什么军衔也和她没关系。

　　果真是严重了许多。那医生问苏卿，“吃药了吗？真的吃药了吗？”

　　苏卿一个劲儿点头，徐阿姨经验丰富，按时吃药记得比她还清楚，白天她不在，都是徐阿姨敦促的，晚上她到了家，徐阿姨还要吩咐，晚上八点不要忘了，怎么可能没吃呢。况且她每天都在看药，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药片封在锡箔纸里，一板板的，少几颗看得非常清楚。

　　重新开了剂量更大的药片。除了准点吃药和悉心的陪伴，没有什么能做的，医术再高明的医生都会这样告诉你。这药片也不是治愈的，而是延缓病症。

　　回去的路上，苏卿心情沉重，在医生说之前，叶念先就凑在她耳边说，看起来严重许多，还握了握她的手，怕她扛不住。医生给了个时间，不比当时给妈妈估的时间长多久。好像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会儿她倒是没有那么震惊，只觉得胸口闷疼。

　　“我陪你们上去。”

　　进了家门，苏卿才意识到这个屋子，鸡油色的上下吊柜，墙壁偶有斑驳，厨房是老式的小白砖，再是用刷子来回刷洗，几十年的烟熏火燎还是给缝隙勾上了沉沉的黑线，对叶念先来说，要多破旧有多破旧，但她也顾不得了，她又不是和他恋爱，她半裸着身体用最卑微的姿态跪在他跟前他都见过，还有什么要介意的呢。

　　爸爸要晒太阳，于是由着他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虽然今天是个小雨渐止的阴天，他高兴就好，嘴里还喃喃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叶念先也听见了，却不真切。

　　“我妈的名字。”

　　人送到，叶念先居然没有即刻就走，反倒在餐桌边坐下，苏卿拿出一次性的纸杯给他泡了点茶叶。

　　“你知道，病人会偷偷把药吐了吗？你得看着他咽下去，嘴里什么都不留”叶念先把纸杯握在手里，凝眉想了会儿之后问苏卿。

　　她抬眼和他对视，睁大的双眼满是惊诧，继而跑进通阳台的房间，蹲在写字台边一直颠垃圾桶，真的看到白色的药片，躺在废纸下面，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吐掉啊，为什么她之前不知道啊。她的头正磕在写字台的边缘，于是一下下磕下去，这个病会一直恶化下去，永远没有回头与好转，因为吐掉的药片导致病情恶化而遗失的那些宝贵的时间再也找不回来。比桌角软的物件挡在了她的额头前，是叶念先的身体。苏卿半跪在他身前，头磕在他的腹部，被他搂住，他弯下腰，抱住她发抖的身体，“往前看，一定要往前看，只能往前看。”

　　苏卿后来和徐阿姨说了这件事，才发现叶念先知道的徐阿姨也知道，原来这是个常识，只有她不知道。

　　爸爸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迷迷糊糊的时候要么叫妈妈的名字，要么叫卿卿。除了上班，她一直待在家里陪他。

　　叶念先下班找她，周六找她，可她总是拒绝，连提出带她吃个生日大餐，她都去不了，说家里离不开人，她这么焦灼，他也没法勉强。

　　“我听徐阿姨说了，你爸现在成了这个样子，送疗养院去吧。”

　　这话是有一天又被她拒绝后说的，苏卿听他如常漫不经心淡淡的一句，自己却觉得五雷轰顶。疗养院在安临城郊区，开车来回都要两个钟头，真住进去，她至多周末去陪两天，现在爸爸可是时时刻刻在叫她，她怎么能把他送走，一个人待在那谁都不认识的牢笼里？

　　“不。”她很少拒绝他，但近来却很频繁，分/身/乏术，真的无可奈何。

　　“听话，去疗养院，有专人照顾，比在家还专业，你也能轻松很多，是很有好处的，人要理智点儿，别把自己耗光了。我打电话联系，你帮他收拾收拾，这两天就送去，别拖。”

　　他帮了她这么多，要她怎么样都行，但家是她的底线，没法妥协，“不，不把我自己耗光，就能陪着你耗了是吧？”

　　那头静了会儿，他声音依旧清冷，“这是为他好，为你好，跟我哪儿有关系？”

　　“别让人来，我坚决不送他走，你别白费心思了。”

　　“看得起你才花心思！”叶念先也火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爱去不去！”直接把电话给撂了，大为光火，女人不可理喻起来，想着就烦人。

　　苏卿在回家路上的秋风里，盯着断了的电话出了好一会儿神。这是属于他们父女最后的时光了，什么叫耗光了她，哪怕让她死在这三个月里，她也愿意。

　　**

　　叶念先打开邮箱，看到十来封邮件，全都来自于唐先生。她七十来岁的人，真没法和电邮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她用得很熟练，还知道把叶念先加进暗抄送里，因为那些邮件明面上都是一对一的交流，她居然给那几个不合作的所长一人写了一封邮件。

　　叶念先一封封看过去，结构相似，回忆了当年他们还是学生时的情怀，当年他们对于学术科研的畅想，以及眼下的环境，末尾提了叶念先的计划，只给予寥寥两个字的评价：甚好。然而每个学生的情怀、学生时代或雀跃或深沉、或乐观或悲观，每个人都是不一样却又活灵活现的。他看的时候，脑中出现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时间过得这样快，转眼他们已经是坐在所长位置上的位高权重的四五十岁人。这么多年，唐先生都记得，没有太主观的告诫或是要求，只几笔就勾勒出曾经的雄心壮志。

　　叶念先震撼许久，不知收到邮件的人是怎样的心情，但邮件发出的一个礼拜之后，叶念先一个个联系了他们，居然每个都点头合作。

　　和最后一个人谈完，他关掉电脑屏幕，面上平淡如水，内心的狂喜无以言表。从前他一直跟在父辈背后亦步亦趋，这一次，他独自接手中自集团，一个宏大的计划居然这么快就能上马，脑中纷繁杂乱，只想到“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样完全不搭界的词句。

　　他高兴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大班桌背后走了两个来回，他想找苏卿紧紧抱住，没有她，办不成这桩大事。

　　“是我。”他好声好气地打通电话。

　　“嗯。”她不生气，好像还可怜兮兮的。

　　“明天周六了，你想干嘛？”这个问题好像不需要问，只有一个答案。

　　出乎意料的，她说，“想去海底世界转转。”

　　他有些诧异。

　　苏卿觉得自己大概到了极限，这两个星期，她回想和叶念先的争执，没有当时气愤，又想起自己的没好气，有些不安，叶念先确实为她好，因为连徐阿姨都劝过她好几次，“你整天守着用处不大，出去放松放松，有我呢。”

　　“单位发了两张兑换券。”

　　“九零三的福利挺行啊，和谁去？”

　　“没人，还有一张想送给徐阿姨，她有个儿子，应该想去。”

　　“你这是丢掉也不给我？”叶念先声音又高了起来，却不是真生气。

　　“那，你来吧。”

　　她没了上次咬牙切齿的气势，声音听起来软软糯糯的，他突然没了脾气。这要是搁别人，谁这么甩脸子给他看，不记仇是不可能的，怎么着也得求了三次五次的他才抬眼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