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荒唐 ...

  •   但无论如何,清慈度过了人生中最平淡的十八年。说孤寂,她宁肯称之为自在。

      后来,她把云起轩卖掉,在城郊找农民老伯租了块地,打理成了一小片菜园子,再养些小动物。每日除了看书就是侍弄菜园子,偶尔去附近的山中远足。这样的日子使清慈内心越发宁静,一种清爽的愉悦感也渐渐在心中升腾。

      慢慢地,附近村庄的小孩子也和这位漂亮和善的阿姨相熟起来。阿姨能种出最香甜的果子,烧得方圆几里最好吃的猪脚,还怪会讲故事,所有的孩子都愿意和她亲近。大人们看清慈人畜无害,又这般讨孩子喜欢,便也对她格外友善。一生中,清慈头一回感受到所谓邻里情,心下感动。

      头些年,还经常有人来给清慈说媒,都被她回绝了,后来村民们见她何等顽固不化,就放弃了。

      到了第十个年头,清慈突然觉得自己干起活来力不从心了。其实这么长时间来,看她表面如何平和,每当夜晚却常常失眠。还在替傅夷辛做事的时候,清慈的睡眠就不是很好了。夜晚躺在床上要休息,脑中却依然飞转个不停,各种盘算设计,难以入眠,常常是一夜只得少许浅眠,但好在年轻,那么多年也都坚持下来了。后来生活归于平静,满以为可以安眠,可失眠的毛病却怎么也治不好了,各种法子都试过也不见效。躺在床上睡不着无聊,最后连胡思乱想都没有思路,只好爬起来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会子书,这是最耗精力的。慢慢年纪见长,年轻时亏空的体力越发发挥其影响,终于是撑不住了。

      在一次搬农具的时候,刚抬起少许,清慈突然感到心脏一阵狂跳,似乎能感到全身每条血管剧烈的收缩与扩张,耳鸣,巨响,震耳欲聋,眼前一会是全黑一会又花糊糊一片。可能我要死了,清慈心想,没什么感觉。过了一阵子算是自己缓了回来,可身体就此越发虚弱了下去。菜园子的活计很多都做不了了,甚至时常要卧床不起。幸而当年的孩童都长成了强壮的年轻人,常来帮衬,加上清慈自己实际上积蓄雄厚,所以不大妨事。清慈方才领悟到,原来这些底层民众释放的温情才是最贴心的。而要等到再过近十年,她才会懂,与之相对的,其实这些底层民众释放的恶毒也是最瘆人的。

      卧病在床时,清慈常自嘲地想,自己身体还年轻时,心却失去了活力,心终于一点点活回来,身体又垮掉了。命运啊,就是这样喜欢作弄人,让你如论如何都不能舒服了。

      不时地,她还是会打探陈祠青的消息。他已然成为一名教授,学问人品皆属第一等,备受尊敬。清慈眼见他一点点老去,他的儿子慢慢长大,娶妻生子,变成像父亲一样优秀的青年,前途大好。有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点点欢活,都仿佛只是片片幻影,并未存在过似的。有时她会突发奇想,倘若自己现在冲上去站到祠青面前把当年的误会都说清楚,祠青会是怎样的反应,回过神来又笑自己越活越幼稚了,竟做这样冲动不计后果的事。再一想,自己这辈子何曾做过什么冲动不计后果的事,原来我从没幼稚任性过,心中顿生一种遗憾不甘之感,却又无可奈何。

      说起来,这些年陈祠青内心也逐渐趋于平静。过去的甜蜜与愤怒,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也不知是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流失,抑或是时间的沙砾累积将其深深掩埋。总之,他已习惯刘枫的陪伴,孩子们亦给了他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欢愉与幸福。同事们中不乏学问高手,切磋交流起来十分过瘾。学术和陪伴家人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其余一切都不再重要。若说从前他还会时常回味往昔,如今,他只会展望孩子的未来,或是思索以后和刘枫要怎么养老才好。过去,好似真的已经过去了。

      安宁的生活使人迟钝,这一场惊天浩劫的降临,当清慈察觉到,为时已晚。

      起初,大家还都有些迟疑。当不得已地,开关一个个被打开,所有人都像中了魔咒般,抛下拘谨,恶言相向。

      原本清慈也有些看不懂,再细想,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契合人心与人性,便不再纠结。纵使十来年的生活让清慈平和了许多,也更愿意与人亲近了,但她骨子里的疏离从未真正离去过。这次,她只准备冷眼旁观。

      而另一边,身为大学教授,陈祠青很快就被卷入了运动,他的家人们也都不幸受到了影响。陈祠青深知此事不对,亦知自己并无反抗之力不能硬着来,只得尽量顺着对方的意思做。可有些话,真心说不出口,此时,他就会被更加严苛对待。每回刘枫看到爱人黑着脸回家,心知不妙。这些年来她太了解陈祠青的性子了,都能猜到他的反应,可她始终不理解,她不理解陈祠青为什么非要做出这样的选择,难道暂时屈服一下对他来说那么难吗。

      如果说这一切陈祠青一家人还可以容忍的话,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儿媳妇是学校□□,也被分配了工作。偏不巧这时儿媳妇怀着孕,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挺着大肚子打扫公共厕所,苦不堪言。学校的老职工看不下去,经常偷着帮她把大半的活都做了。一天老职工睡过头来得稍晚,儿媳妇一个人辛辛苦苦打扫着,睡眠不好又没吃早餐,一时没抗住竟昏过去了。幸好后来老职工及时赶到,有惊无险。

      这一来刘枫坐不住了,决心一定要采取点什么行动。她左思右想,终于订下一个方案。

      刚一入秋,清慈身子就着了寒。卧床不起,连天吃药,却不见好转,那日竟咯血了。清慈苦笑,深感自己命不久矣。这些年来一直过多消耗精力,透支亏空的部分始终得不到补偿,能撑到现在也是不容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正这么想着,家里突然冲进来一帮人要将自己带走。清慈瞥了那些人一眼,立即明白过来。起床准备披件衣服再走,可脚刚一落地就被人拽着走。

      “能不能让我披件衣服……”

      “就你娇气,还不赶紧走!”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拖走了清慈。

      清慈起先还能勉强支撑走两步,可冷风不停打着身子,越发频繁地咳嗽起来,耳鸣的音量只增不减,最后虚弱得直不起身,一路被人驾着拖到了学校的礼堂。

      抬眼,就看到台上站着的,是陈祠青,衣着干净得体,还是那么消瘦,背似乎更驼了些,可整个人却显得比年轻是更□□了,浑身透着一股内敛的毅然。反观自己,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疾病的折磨下,人也不比从前光鲜了。

      陈祠青看清了来人,整个人一顿。他有些不确定,此人五官还是自己记忆中的轮廓,只是全然不复当年神采,一时之间,竟让人不禁怀疑眼前之人和心中所想那人可是同一人。再定睛一瞧,她好像病了,也衰老了,难怪。可她尽管病了,还是美的,时光修改了她的容貌,也为她增添了几分成熟与淡然的气韵,反而衬得她有种中年女性特有的美。

      礼堂安静了几秒,于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注意到清慈的到来。

      “陈祠青,你先休息会吧。我们先请刘枫同志为我们朗读一下你的举报信。”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台上大声说。

      刘枫噌地站起来,阔步走上台,拿过一叠纸,一本正经地朗读起来。

      清慈脑子里嗡嗡作响,浑身乏力,只想一切快点结束。昏昏沉沉地只听见勾结外族人戕害同胞,经营声色场所败坏风气,还有什么反动派之类的言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虽不都是事实,也算不上空穴来风。后来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些勾搭已婚男性,崇洋媚外一类的编排的无痛不痒的栽赃陷害的言论,清慈也没大放在心上,毕竟前面一条条“滔天罪状”面前,这些都是小问题。零零散散总结了一堆自己的不是,最后听得有人问自己可有什么不服的或是要辩解的,忙说没有,全部承认。一时间礼堂里充斥着悉悉邃邃的声音。怎么,这些人是没见过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吗,觉得我还能厚颜无耻地苟活下去简直是奇迹吗,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活不长啦。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被人带到了什么地方,反正不是熟悉的房间。倒下就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好难受。

      那边回家之后,祠青一言不发,直至吃完晚饭,他和刘枫两人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怎么了?”刘枫没好气地问,她当然知道怎么了。

      陈祠青阴沉着脸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还不是为了阿尘,她怀着孩子还要受这样的罪,你难道不想为我们做些什么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怎么,我今日说的几乎都是实话,看你旧情人受欺负你心疼了?在你心中我们这么多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骗了你的烂情人重要?”

      “根本不是这个事,你是不会理解的。”

      “是,是,是,我不理解,只有她,只有她才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你的人,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说的有错吗?”

      “不错,这么多年,只有她真正理解我。你满意了吗?你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我这样的做法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幼稚!你都多大岁数还这么天真,你以为你检举一个人就能让他们减轻阿尘的劳动吗?你以为我们揪出一个所谓的坏人就能证明我们是好人吗?”

      “至少能向他们表明我们的立场,我们和他们是同一阵营的。”

      “没用的。”刚刚还语气强硬的陈祠青突然颓唐了。

      刘枫盯着他看了一会,摇头叹气,摔门离去。两人不欢而散。

      今日在礼堂,那人虚弱得不像话,仿佛全然失去了斗志,可自己又隐隐察觉到那人小心翼翼掩藏在病体里的不容人夺去的优越感,满不在乎大约是她能留给自己的最后的骄傲了,想到这些,陈祠青心乱如麻,复杂的情绪理也理不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