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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离别 两日后,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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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傍晚,Lee的宅邸,门铃骤响。
“来啦。”
“嗯。”
“我好想你。”一个吻轻柔地落在清慈额头上。
“不过两日未见。”
“我最希望的,就是能时时见到你。”
清慈笑笑,“晚饭吃什么啊,我饿了。”
“今天的晚饭是我亲手准备的。”
“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啊,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
“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说着两人离餐厅越来越近。
“我好像闻到了黑椒的味道。”
“鼻子真灵。”
“希望大厨先生准备了足够的分量,我现在可是食指大动啊。”
Lee宠溺地摸了摸清慈的头,把她推进餐厅。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分别,直到晚餐结束。
从厨房,到客厅,再到浴室,然后是卧室,两人疯狂地索取,狠狠地占有彼此,筋疲力尽放肯罢休。
次日清晨,尚未精心梳妆的清慈慵懒不失优雅地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刀叉与器皿碰撞摩擦却没有发出声响。突然,脖颈被人从后面掐住,头也被顺势扳了过去,嘴巴触到温软的唇瓣,恰如初见时。
“你真的不和我走吗?现在局势不妙,不如趁机全身而退。”Lee终于放手,明知故问。
清慈也不回答,只笑笑。
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嗯。你也是。”
清慈目送他拐出餐厅,早已不见了人影,却依旧保持姿势认真地听他咚咚的脚步声,汽车启动的轰鸣声,最后只剩寂静,她目光依然柔情似水,不见悲伤。轻笑,摇头,重新坐正,终于她也学会如何体面地告别了。
还未来得及仔细体会分离的滋味,清慈又重新投入斗争中。形势对她所在的阵营非常不妙,她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不久的未来,一场惨败将要降临。
将败者的第一声呜咽是何时传入众人耳中的?大概是那个稀松平常的午后。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总有一股霉味萦绕鼻尖,若隐若现,整个镇子都散发着颓势,连昔日热闹非凡的云起轩也随着天气或是人心变得黏糊糊的。清慈和甜蜜蜜的傅家夫妇窝在云起轩的小角落吃茶躲懒。同样是战争,曾经对抗外族人时多么干劲十足啊,如今,大家都不十分明了战争的原因,可能还是明了的,只是内心深处不曾理解也不十分认同,所以才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来干活。
室内气场突变,像是蒸气室中突然吹入一股清冽的空气般,众人顿时提起警惕。这样粘腻的天气里,来者仍然保持一身合体的正装,气宇轩昂。
“父亲!”文也第一个站起来。
离青立即跟着文也站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文也的父亲。傅夷辛目光掠过离青,微微示意;离青并未感到敌意,心安不少。
清慈漠然地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傅夷辛,这个男人似乎和十几年前第一次见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儒雅深沉,可清慈总觉得他自信淡定的眸染上了些许疲惫。
“先生,好久不见。”终于沉稳地开口。傅夷辛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清慈回望。时隔数年,那种熟悉的默契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仿佛许久不曾用过的收音机,一直停留在某个频率,再开开,又是熟悉的播音员在讲话。
“文也,清慈,我有事告诉你们。”
清慈心领神会,起身带路。文也跟上清慈之前,急匆匆补了一句:“爹,这是离青。”
傅夷辛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中有些无奈,冲着初见的儿媳慈爱一笑。这个媳妇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相貌举止都算上乘,其实他也没那么古板,只要文也喜欢。
不起眼的房间里。
“我们就要败了。”傅夷辛开门见山。清慈和文也何等机敏,早预料到这样的结局,知道傅夷辛此行绝非宣告失败,定有后续安排。
“我们准备撤退。只是清慈,浪潮将起,所有官员争先恐后,名额紧张,我恐怕没理由带上你……”
“那狗子他们……”文也插话。
“他们会跟着,毕竟是家丁。”尴尬的话被傅夷辛说得理所当然,不容反驳的气质浑然天成,又对清慈说,“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以私人的名义替你安排的。”
清慈了然地笑笑,“先生何必呢,我并不介意被留下。纵使先生费了力气,我也不会离开这里的。”
“你还忘不了他。”
“先生神通广大,当知他现下也在这里。我平生唯一一点牵挂都在这儿了。”
“那文也呢?”傅夷辛难得多话。
“文也是有大智慧的人,又有先生照料自然无虞。陈祠青连我这么好的人都错过了,可见他福薄,我怎能放心。”清慈半玩笑半认真地回了傅夷辛的发问。
文也在一旁沉默着说不出话来,他深知此局面已无扭转的可能,却又不愿就这样妥协,他不忍留清慈一人。
“文也,你出去。”傅夷辛又发话,文也提一口气想说点什么,最终也只垂头丧气地乖乖回避。
“清慈,这些年来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
“人老心善,诚不我欺。”
“你倒是豁达。”
“都是命运啊,我死揪着不放又能怎样,好似我真的能与它搏上一搏似的。任尔东西南北风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和它拧着来我是断然不敢的。”
“不管怎样,我都欠你一句对不起。”
“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傅夷辛突如其来的低姿态让清慈不知所措,只继续开些没正形儿的玩笑含混过去。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照顾文也,你弟弟,还有陈祠青的事,对不起了。其实我很希望能有机会补偿你……”
“傅夷辛,我早习惯了你那副伪君子的做派,事已至此,该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想不到到头来你比我还小姑娘心思。”
傅夷辛毫不介意,岿然不动,再次深深看了清慈一眼,“清慈,我们就此别过,余生不再见。”
“不再见。”
果决地分别。
傅夷辛一开门就看见自家儿子笔挺地站在门口发愣,明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想必有许多道别的话,便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清慈……”文也上来就给了清慈一个熊抱。
“傻子你搞这么悲壮干嘛。”清慈笑着拍拍文也。
“我就不信你不难过!”文也后退一大步,有些委屈地低声吼道。
“我始终相信,相聚就昭示着会有失散的一天。我们也算好聚好散,已属难得,该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难道就没有不尽的缘分吗?”
“如果一个人一生有幸能有一次不尽的缘分,你当然要把机会留给你和离青。”清慈靠近文也,微笑着仰头轻声祝福。
“清慈……”
“文也,年少时与你一起长大,是我今生度过最快乐的时光。我很感激那段记忆中有你。所以,最美好的祝福都留给你,还有离青。”
“清慈,若非你,我和离青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清慈略一思索,“‘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名字还是留给你们取吧,我只觉得‘愚’字甚好。”
“是了,我也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其余的都随缘吧。‘愚’字确好……多谢宋大才女赐字咯。“稍沉默,又道,”此一别,再见怕也是不能了……没有你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
“人是很强大的。你只是习惯了有我在你身边,总有一天,大概不会很久,你就会习惯没有我。”
“那你呢,你会不会忘了我。”
“别人都说,快乐总是容易忘记的。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净傻乐了,所以……”
“你又逗我……”
清慈莞尔,“好啦,就这样吧。”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行啦别背书啦,你把人思妇缠绵悱恻的诗念得正气凛然、意境全无,”停顿,又正色道,“傅文也,保重。”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宋清慈,照顾好自己。”文也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等下,狗子他们,就不必专门过来道别了,不然我非被你们折腾死。”
“好。”文也颓唐地合上门。
清慈静静坐在房间里,看上去不像在发呆,可又感觉她好像什么都没在想。云起轩渐渐安静了下来。清慈心想人去楼空大概就是这样了,能亲眼见证竟还有些自觉荣幸。
突然,好好坐着的人瘫倒在地。
终于,终于一个个都离开了,我的人生可以享清静了,但愿我的人生可以就此清静了,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勾心斗角。清慈有些不知是该悲哀还是值得庆贺,劳苦经营小半生后,落得身心俱疲,孤身一人。所幸已经过了需要玩伴的阶段,哪怕“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也不觉寂寞。
清慈又招了几个能干的伙计,云起轩最终成为了一个再单纯不过的饭店。而那个故事中美貌风流的老板娘越发低调神秘,食客们难求一见,渐渐地也就鲜少为人所提及。
山脚下寺庙里,青灯古佛旁,一个女子虔诚地合掌跪坐,低眉顺眼。
“施主的感激之心,佛祖定能感知。不知施主除了感恩,可还有所求?”
“希望我的朋友们、我曾深爱过的人,今后一切都好。”
“可有什么要为自己求的。”
“没什么特别的,只希望能平淡安稳过完此生,别再起什么波澜了。”
“施主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心灰意冷。”
“是啊,我才三十二岁,却已生人老心累之感。”
“可想遁入空门。”
“不必了。其实细究起来我也是不信什么神啊佛啊的,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罢了,佛祖让我觉得亲切,比那些上帝真主强多了。”
“施主很坦诚。嗯……施主平日太寂寞了,该交些朋友。”
“我以为你们这些出家人会劝我看开俗世牵绊,怎么你倒劝起我去交朋友,这么积极入世,不像是出家人一贯的做派啊。”
“凡事讲究机缘二字,不可勉强。姑娘心善,贫僧真心希望您能快乐。”
“那我就谢过小师傅咯。”
若那日坐在清慈对面的是位高僧,或许就能告诉清慈,有些人一生挣扎,却不能在生命长河中激起半点水花,而有些人注定一生波折,求安稳不得安稳。清慈所求,看似没什么特别,实质上却是最难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