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他是谁（完结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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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淫雨霏霏，众人在操练场上集合。清慈的精神头比昨天稍好了些，但由于一直没进食的缘故，整个人愈发有气无力了。无人搀扶，清慈脚步虚浮，艰难而缓慢地走着，摇摇欲坠。一旁的小兵没了耐性，骂着粗俗的脏话想逼她走快些，可清慈没听见似的。本就不想理会，刚好自己也真的没法走得更快了。
陈祠青强忍着自己上前帮忙的冲动，无奈地别过脸不去看她。小兵仿佛没看见清慈的不适，以为她是在故意无视，血气方刚的，哪能受得了这样的挑衅，上前挥起手杖就是一棍。清慈一下跌倒，秋雨裹挟着凉气簌簌地打在身上，一点点侵蚀着身体，本就快到极限了，再挨这一棍，一时间气血翻涌，又咯血了。小兵望着那一滩殷红也有些傻眼，清慈好笑，逗他：“我可能是害了痨病，小弟弟怕了吗？”
小兵又呆了一会，突然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变换之快连清慈都忍不住叹服，冲着清慈训斥到：“你这个晦气的疯婆子，赶紧给我站到队列里。”
清慈实在没力气站起来，索性坐在地上不动唤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大抵是说些这女人大概真得了痨病还是让她一个人呆着吧。
“这女人素来喜欢招蜂引蝶，被她勾搭上的人没有不倒霉的。”刘枫突然发话。事实证明，检举清慈真的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她现在愤懑不平，满腔怒气只想全撒在清慈身上。
“瞧您这话说的，哪有这么咒自己丈夫的。”清慈突然有点想反击。
“你人品败坏，就喜有妇之夫，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此话差矣，我和您丈夫浓情蜜意之时，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那个外国人呢？他可是货真价实的有妇之夫。当初我亲眼看见他的外国夫人来中国找他，被他哄走了，别说你不知道。”
清慈傻眼，自己还真不知道。当初和Lee在一起，从没想过他是否已经结婚，他也从未提及，这么大个事就愣生生被自己忽略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道好轮回，你干的那些恶心事儿就自己兜着吧。”刘枫见清慈不说话，忙恶狠狠地追击。
陈祠青却知道，清慈那个神情，定是不了解状况，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他很想帮她，可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清慈苦笑，“不然呢，还有谁能替我兜着。”说完又一阵猛咳。
“少装可怜。”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雨点有变大的趋势，清慈伏在地上，觉得众人的耳语声越飘越远，终于不省人事。
深陷幻境之中，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将自己拉回现实。睁眼，面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看来还在梦中没醒过来。
“醒了？喝点热水吧。”
难道是真的？
“嗯。”接过一杯温热的触感，好真实。顺着温热的触感，抓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好像真的是真的。
“祠青？”
“喝水吧。”单手扶起清慈，小心把水喂进嘴里。
“谢谢你。”
沉默。
“祠青，我想出门呆会儿。”
“外面凉。”
“房里太闷，我好不痛快。”语气不自觉地有些撒娇。
陈祠青也不自觉地依了清慈所愿，将她带出房间。两人在外面寻了处空地，并排坐下。
“以前文也和我，不管是谁，每次心里烦躁，都会两人一起看星星，随意聊天。”
“嗯。”
“你还好吗？”
“挺好的。”
“我快死了。”
“别这么说。”
“实话罢了。”
“就是因为是实话，我才不习惯。”
“我没和外族人勾结。那都是傅夷辛为了分开我们才编造的故事。我干嘛突然和你解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你说的是真的？”
“我都快死了。”
“当年为什么不解释？”
“不重要了都。”
“没找个人陪着？”
“原本是有的。”
“后来呢？”
“你今天也听见了，回国找正房夫人了呗。”
“你不知道他结婚了。”
“我不知道。”
“看你那神色就知道。”
清慈笑笑没说话。
“你现在知道被人蒙骗是什么感觉了。”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祠青沉吟片刻，说：“其实我当初也不是气你隐瞒。”
“你气的是我和外族人勾结。”
“正是。”
沉默。
清慈轻轻把头靠在祠青肩上，祠青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白天一直下雨，晚上却放晴了。”
“嗯。”
“祠青，对不起。”
“都过去了。”
“祠青，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尽力的。”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祠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对你一定很好吧，比我对你好多了。”
“你们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是陪你终老的那个。”
“你曾是离我最近的那个。”
“人生真奇妙。”
“是啊。”
“等我死了，我在城郊的家里有一个绿色包裹，帮我寄给文也吧。”
“好。”
“还有些东西我藏起来了，等这些结束，你记得取走。”
“嗯。”
“祠青。”
“嗯？”
“你也是离我最近的那个。”
祠青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清慈的头。
到了后半夜，月亮出来了，星星随之黯淡。
“我现在好平静，”清慈觉得这些天来，自己从没想此刻这样清醒过，“在你身边，总是很安心。”
“越来越冷了，要不要回去？”
“离开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好觉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睡觉好不好，外面太冷，你受不了。”
“就在外面，你就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祠青扭头看了看身旁依偎着的人，轻叹一口气，“好吧。”
清慈窝在祠青身边，终于撑不住，轻轻阖上双眼。
清晨，祠青平静地探了清慈的鼻息，平静地汇报了清慈的死亡，再按照清慈的叮嘱妥当寄出了包裹。一切事情，反映在祠青身上，都仿若船过水无痕……
且说傅文也一家子到了安置的地点，没费什么周折就安定了下来。傅老先生的手腕还是相当高明的。过段时间离青产下一子，大名是傅夷辛取的，乳名唤作阿愚。
傅文也本就聪慧，这些年来锻炼，各方面能力出类拔萃，再加上老爹的提携帮助，很快站稳脚跟，一路平步青云。总之傅家顺风顺水地过了二十年。
那日是傅老爷子八十寿宴，傅家上下忙忙碌碌，傅文也却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是宋清慈。
文也忙拉着离青把包裹拆了，里面是一则死讯和一块石头。离青受不了，一个人跑到一边偷偷抹眼泪。文也咬牙坚持着，涨红了脸。
“爷这是……”狗子小心翼翼地发问。
“清慈，清慈走了……”
“你说什么？”傅夷辛推门而入。
“爹……清慈走了。”终于，中年男子忍不住淌下两行清泪。
傅夷辛闻言沉默不语，转身离开。没人注意到他沟壑纵生的眼角里藏着两滴浊泪。
傅家大大小小的家丁都是后来的，并不认得宋清慈。他们只知，原本大喜的日子，傅家上下最举足轻重的几号人都情绪低落，兴致恹恹。
宴会结束后，文也一人跑到屋顶上看星星。拿出清慈的信，重又读了一遍。
“文也，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年轻时急于变强大，预支了过多精力，所以衰弱得也异常快，如今终于撑不住了。不用为我难过或者遗憾，这一切都很公平合理的。只一样，一定让你的孩儿不要着急，慢慢长大。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少年时的陪伴和成年后的合作。在你离开后的那些年，我每每回想起与你共度的时光，依然衷心感到愉快……命运给每个人的一生都布设了数不尽的凶险，希望你能一如年少时，真诚坦荡勇敢乐观地安然度过每个考验。啊，写得好正经，没有拿你打趣还真有点不习惯，就当我是人老心善了吧。”
写给文也的话到此戛然而止。文也摩挲着信纸，躺倒在屋顶。
清慈，你能听见吗？我想你了。我好想你。
不久，离青也爬上屋顶。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手拉着手。
清慈回来吧，我们会一直宠着你，甘愿被你欺负嘲弄，只要你开心。回来吧。
……
二十年后。
老人家头发花白，眼中闪着睿智的精光，脸上泛着好看的光泽，身体依旧硬朗，在院子里被八岁的小孙子追着跑来跑去。
“哈哈，爷爷我抓到你了！爷爷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好好好，那你想听什么故事呀？”
“嗯……我要听清慈姐姐的故事！”
“又听清慈姐姐的故事啊。”
“嗯。我喜欢清慈姐姐！”
“好，好，给你讲清慈姐姐的故事。还记得……”
同一时间，一千公里以外，一座小院子里。
老人家头发花白，靠在躺椅上眯缝着眼晒太阳。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一旁翻箱倒柜，不亦乐乎。
“老太公！老太公！这是谁啊？”曾孙女挥舞着一副老画儿扑到陈祠青身上。
陈祠青颤颤巍巍地拾起胸口的老花镜，好不容易戴上，接过画仔细端详起来。
“画上的姐姐好美，是谁啊？”
“肯定是你老太公年轻时追求过的什么姑娘。”太奶奶在一旁搭话。
“哼，听你太奶奶瞎说呢。”
“这是老太公画的吗？”
“是我画的。”落款明明白白。
“那她是谁？”小姑娘指着画上的女子，天真无邪地发问。
“她是谁？我也不记得她是谁了。她是谁呢？……”
小姑娘期待地看着老太公。
“她是谁呢……我也不记得了。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吧。”
“那把画送我吧。”
“好，你喜欢就送你。”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走开，将画仔细叠好夹在本子中间。画得真好看，我要好好保管呢。
老头子摘下老花镜，呢喃着“她是谁”，终于，摇摇头不再想。
定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他是谁（完结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