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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 清慈跟着傅 ...

  •   清慈跟着傅夷辛进了书房,心里忐忑,面上依然维持着镇定自若。给傅夷辛奉过茶,又为自己斟了杯茶。坐下,低头,抿一口茶,又抬眼看着傅夷辛,淡淡开口:“先生,清慈以后恐怕不能时时在您身边祝您一臂之力了。”
      “嗯?”傅夷辛显然没预料到自己会听见这样的开场白,神色颇有些意外。
      清慈知道他听清了便没有复述刚刚的话,只淡定地看着傅夷辛等他的答复。
      “理由?”事发突然,傅夷辛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可是多年摸爬滚打积攒下的直觉告诉他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清慈这样突兀地把问题暴露在明面儿上,为的就是杀傅夷辛个措手不及,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双方博弈才刚刚开始,大家都是高手,没人愿意先乱了阵脚,纵使万般心理活动,表面上还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自在神情。
      “我要嫁人。女大不中留啊。”说得轻巧。
      “嫁给谁?”傅夷辛明白,清慈会这样说一定是心中早有了人选,而且双方很可能已经有约定了。
      清慈放下茶盏,斜身倚向桌子,抬手托住下巴,歪着头吐出一个名字:“陈祠青。之前和你说过的,学校里教古代诗词鉴赏那个讲师。”
      果然,好一个先斩后奏。“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其实今儿来,不过是知会先生一声,先生答不答应都不要紧。生米煮成熟饭,先生就是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了事情啊,更难以影响大势所趋。”
      “清慈啊,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中间的灰色区域有多少可以动的手脚你不会不清楚。纵使是,颠倒黑白的事情我们做的还少吗?想不到经过这么多年,从你口中还能说出这样幼稚的话。”
      “这么说,你是不同意咯?”清慈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现在是战争年代,每一个小小的情报都可能牵动战局,多一名优秀的特工就是多一分胜利的希望和把握。知不知道培养一个你这样的特工需要耗费多少资源?多少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你身上,你说不想做就不做了吗。如果你真的自私到可以不顾天下大事只在乎个人的小情小爱,那你就去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了,不能用贬低个人的爱愿来确认人类之爱的崇高。”清慈试图据理力争。
      “刚刚不是还冷静得不行吗,现在连陀氏都搬出来了。清慈,你沉不住气了。”
      “对不起,我还没你那么狠心。”
      “当初是谁抛下了完全没能力独自生活的弟弟跟我走的,还说自己不狠心。相信我一眼相中的宝贝还有很多潜力,有朝一日定能青出于蓝。不过现在,你还是太嫩了。”
      “希望我终究不能像你一样残忍。”
      “放心,你定会更胜于我。”
      “不会了。因为我们没有以后了。我意已决,凭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是吗?”傅夷辛已心生一计,此刻却不想过早表露,“话不要说得这么满。我有事出门,书房就留给你了,你好好冷静一下。”
      “我有信心。”冲着傅夷辛的背影,清慈执意补充这么一句,尽管这样让自己看起来更愚蠢了。
      事实上清慈真的很无力,这边傅夷辛还没有搞定,那边陈祠青也在等着自己的解释,但她就是莫名觉得信心十足。那时,她才终于体会到,真正的信心前面,其实是一片空旷,除了希望什么都没有,想要也没有*。
      傅夷辛出了门,正撞上自己的宝贝儿子。他没好气地看了傅文也一眼,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清慈的事情他的宝贝儿子一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肯定和清慈站在一边。
      “父亲……”
      “我有事没工夫同你讲话,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去问清慈吧。”
      “不是的父亲,我没什么要问的。我只是希望您不要为难清慈……”
      “你管好自己就是了。我和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傅夷辛全程不曾慢下脚步,甚至没有正眼看傅文也一眼。文也时常迷惑,父亲总是这样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算计这算计那,到底图什么呢。他虽看不懂自己的父亲,却明白,无论一个人想要什么,这种愿望都不该强加到别人身上。所以他心中早已暗自决定,如果清慈真的不能说服父亲,他就帮清慈逃跑,逃得远远的,纵使两人终身都不能相见也没有关系。朋友一场,能为对方做的,不过是尽力成全她所求罢了。
      清慈刚一出门,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年轻帅小伙独自对着空气挤眉弄眼,也不知是缺了哪根筋。
      “你又犯哪门子傻呢?”
      “宋清慈你讲话就不能客气点吗。我还不是帮你想如何对付我爹。”
      “天底下竟有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你也真对得起你爹。”
      “哼,我爹那些破事也轮不到我操心啊,倒是你……”
      “得了,我也轮不到你操心。”
      “白眼狼,不和你计较。你刚刚和我爹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在你爹面前,我虽有些小手腕可以使,但遇上这种事情还是拿他没办法。我想我还是尽早向陈祠青坦白,好开始为下一手做准备。也不知祠青能不能接受事情的真相……”
      “他会理解你的。我看他人蛮讲道理的啊。”
      “他一个狷介的读书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里的神经就都错了位了。要是他能想明白还好,要是他想不通,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可你做的都是好事啊,只是对他有所隐瞒,也是迫不得已嘛。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一个明事理的大学问家能想不通?不至于吧。”
      “但愿能如你所言。”
      同一天,午后,傅文也着急忙慌地跑到茶楼,一进门眼睛就开始四处搜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熟悉的身影。急忙冲过去过去。
      “瞧你这满头大汗的,赶紧喝口水,把气儿喘匀了。”宋清慈躲过就要扑到自己身上的庞然大物,把自己跟前晾凉了的茶推给傅文也,搂过对面倒扣的茶碗翻过来给自己填了碗茶。傅文也一点没客气,一把夺过碗来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留到脖子上和汗液汇在一起,不失为一幅令人血脉喷张的美男豪饮图。
      宋清慈正欣赏得津津有味,傅文也突然抬手用袖子抹了抹脖子,一边瞪大了眼睛地对清慈说:“宋清慈,您怎么还能这么悠闲呢?大水都要冲了龙王庙了!”
      傅文也讲话一向喜欢往夸张了说好吸引人的注意,宋清慈早已习惯根本懒得搭理,只淡淡地接话:“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傅文也见宋清慈不怎么在意自己刚刚说的,有些气愤,可转念一想事情紧急,顾不上和宋清慈抬杠,直接一股脑把事情挑重点赶紧说出来。
      “刚刚我爹回家了,我就去找他想商量不上学上前线的事儿。走到书房门口发现他正在和人谈事情。你猜怎么着,我一不小心听到我爹吩咐他的手下去陈祠青家。我一看事情不对劲,就仔细听了下他们在说什么,我爹竟要把你的真实身份捅到陈大学者那儿去。我一想这还了得,就他那清高劲儿,能接受你瞒他这么大事儿、还是别人告诉他的吗?他可是一心把你当知己,你总不承认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那陈大学者也是十足地认真了,我觉得这事儿有问题,你听我……”
      傅文也本想继续说下去,可一看对面,清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茶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嘿,你说这事儿……”
      “如果是你爹,祠青会听到的恐怕不止真相这么简单。”宋清慈轻轻抬了抬头,深深注视了傅文也一眼然后立即挪开视线,眼中已然恢复了神采,“我不怕他知道真相,可这真相非得是从我嘴里亲口说的不可。我这就去找他。”若非两人多年朝夕相伴,傅文也一定会像常人一样错过宋清慈眼中一闪而过的精芒。他知道这件事再不需要自己担心了。
      一路上清慈的脑子就没停过。
      那人还能更不择手段一些吗?所以自己不愿离开,就用这种方法逼走那个人,当真高明。看来世上又要多一个伤心人了。
      五年前,只那短短一瞥,那人就将自己今后的人生都规划好了,多可怕的能力。我感激你带我走出昏暗无光的日子,我愿做任何事报答你。可你偏偏总是要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赶出我的生命,先是弟弟,现在是祠青。我确乎愿为你做任何事,唯独这件,不行。
      这次,我不会像五年前那样轻易放手,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后悔。我要牢牢抓紧我的祠青。
      宋清慈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祠青家,只要赶在傅先生的人之前把事情坦白就好。一定要来得及啊。
      清慈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饭香味儿扑鼻,那人是在等自己回家吃饭吗?看来,一切还来得及。轻轻把手搭在门上,推门。
      “咔嗒”,门从里面开了。
      不是祠青。
      宋清慈心中不安感暴沸。
      “没关系的,就算被傅先生抢了先,我可以解释清楚,我一定可以解释清楚的。祠青与我,一向心意相通。”
      “祠青,”缓缓进门,轻声唤着爱人的名字,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脆弱的稀世珍宝。
      熟悉的背影,爱人瘦瘦高高的身躯立在餐桌后,可清慈总觉得,这背影和以往和她印象中不太一样了。
      陈祠青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重心很是不稳。还是那张抚摸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脸庞,神色却是清慈不曾见过的坚硬和冰冷。与石头般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通红的双眼,有愤怒的猩红,也有疲惫的血丝。
      看到爱人这副模样,清慈忽然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要说什么呢,告诉他我骗了你,可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多那么严重吗?
      “可我终究还是骗了你。
      “我的男人,我还不了解吗?那文人的骄傲与清高,他有自己的坚持,倔强起来任谁都拗不过。
      “算了,就这样吧。”
      “你明知道我的家人都是被外族人害死的,你还为他们工作?你怎么可以……”陈祠青终于开了口,没说两句便哽咽了。他一心相信的女人,他引为知己的女人,他夜夜拥着入眠的可爱女人,背后竟是这样一副丑恶的嘴脸,与外族人纠缠,外国求荣,他气啊。那感觉仿佛是一件祖传的宝贝忽然被鉴定为劣质仿冒品,祠青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欺骗,而且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什么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往昔种种美好还历历在目,谈诗词,谈理想,他们不是还一起向往着战争胜利把外族人驱逐出去呢吗?他恨,恨她的欺瞒伪装,更恨自己的没能识破。
      祠青用手撑着餐桌,缓缓弯下了腰。清慈依稀辨认出夹在手和餐桌间的,是自己和外族高官的通信,一切都明了了。原来,他是这样编辑我的故事的。原来,你对我的误会已经这么深了。真是傅夷辛的作风啊,直戳人最痛处,还不忘用证据坐实。不仅要打倒你,还要打得你无力还击,再难起身。
      眼前的爱人用一手捂着胸口,把头低到不能再低,似是再不想看自己一眼。 “对不起。”久久的静默之后,清慈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转身离开,来时的信念和决心都消失不见了。其实清慈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尚有解释的余地。可解释清楚之后呢?还能回到从前吗?致密光滑的表面上,出现了一道不浅的裂缝,要怎么填补。挽不回了,解释,便也一并算了吧。
      外面艳阳高照,晃得清慈头晕目眩,身上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她恍恍惚惚地往傅家宅子走。
      清慈离开后,祠青一个人趴在餐桌上把头深深埋进双臂,房间里像是被静音了一样听不到半点声响,只能看到男人高耸的单薄脊背一起一伏,浓浓的悲伤随着男人无法控制的动作满溢出来。
      他的清儿离开了。那么决绝,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句他最不想听到的“对不起”。“对不起”三个字和承认有什么区别?他多希望清儿能跑到他身边,告诉他事情不是他听到的那样的,然后像以前那样既疯狂又温柔地吻他。可是她没有。她彻底离开了。不,她根本就不是他的清儿,他的清儿从头到尾都不曾来过。
      曾经无数个瞬间,他认定这个女人就是世上最懂自己的女人,即为自己一生所求,可最终她甚至连一个过客都不是,原来只是一个幻影。
      要知道,上帝创造此君
      是为了给你的心
      做伴于短短的一瞬
      可笑。
      傅家宅子里,傅文也正和傅先生吃饭,两人各怀心事。看见清慈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皆心下了然,只不过一人惊异,另一人则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傅文也本想拦下清慈问问事情的具体情况,见父亲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饭,心一横,竟也没理会清慈,只由着她允自走过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中暗暗打算晚上一定要去找她问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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