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季》兵马司

7、又掐起来了-3

　　玉禾收拾东西，带着锦绣去了戏班子，锦绣娘虽然彪悍，少不得跟鸡娘一样，跟在玉禾身后，咯咯咯咯托付个没完，满心的忧虑，令玉禾对她的憎厌之感顿减。可怜天下父母心，只见父母给儿女操碎心，无条件地付出，哪见儿女为父母无条件付出？因此一转身看见，已经高兴得有些走形的锦绣，脸唰地沉下来。
　　另一位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是玉禾爹，他不知被人嘲讽过多少回：这一家子，女儿不象女儿，父亲不象父亲。父亲象儿子，女儿倒象管家婆。现在管家婆走了，，他可以放开手脚享用一回。
　　玉禾爹抠抠嗦嗦从米缸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那里头用塑料纸左一层右一层包得紧紧匝匝的，是玉禾给他的零用。他哼着小曲儿，打马去到镇上，沽了几斤黄酒并几瓶白酒，顺道跟店里胖胖的老板娘调笑了一回，才乐滋滋转回家来，掩上门，炒上几个佐酒小菜，温上黄酒，把剩下的酒分别藏到各处，藏得严严实实，然后踏实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他可不知道玉禾临走时埋下的眼线，玉禾托了三婆，德钦公公被三婆耳提面命地训了一通，没奈何，召来院里一群小孩，其中自然有锦素。锦素少不了跟德钦公公讨价还价，叫德钦公公立时三刻先把记认给刻在自己那些小工具上。然后带着锦心锦女一群小喽啰，在院子里晃荡。用德钦公公的话说，我管他干什么屁事，只要不喝酒。要是闻到一丁点酒味，你们立马派人来报。
　　玉禾爹正喝得酒意上头，只听到门口唧唧喳喳地闹，一个说，是我先看到的。另一个说，是我先看到的。还有一个说，我知道藏哪儿了。又一个说，我也知道。他被闹得头晕，正打算开门训斥，门就哐嗒给推开了，一群小孩忽啦挤了进来，翻箱倒柜。他急得拣起扫帚就扫：“你们这群小猢狲，怎么淘到我家来了，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他正撒着泼，德钦公公一个箭步稳稳跨过来，一把夺了他手中的扫帚，不费吹灰之力，玉禾爹就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玉禾爹急得面红耳赤：“德钦叔，你这搞什么，上我这操家来了？”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孩子们已经把玉禾爹藏在各处的酒全翻了出来。德钦公公柱着扫帚把，乐呵呵地道：“干什么？查封私酒来了，孩子们，都给我拎走。”
　　玉禾爹一听，蹦了起来：“凭什么哎，我自个儿花的钱买的酒，你凭什么给人拎走，打劫也找个大路口，往别人家里打，算什么本事？”德钦公公说：“这可是你女儿说的，让我盯着你，别让你喝酒，说是见着一瓶，没收一瓶。”
　　玉禾爹气急败坏地道：“嗨，女儿大了不由爹，她胳膊肘往外拐她。我说德钦叔，有这回事么啊？别是你老酒虫犯了，想蹭点酒，那直说啊，我好意思不孝敬您么？”德钦公公拿眼睛斜了他一下，摇头：“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酒瘾上来，什么身家性命女儿媳妇都不要了？有没有这回事，等你女儿回来，你自己问去。孩子们，拿走拿走，都拿我家去。”顺手把桌上的黄酒也给端了去。
　　玉禾爹这热辣辣的一顿点心，被人搅了个乱七八糟，那可真是怒向心头起，恶从胆边生，抢过德钦公公身边，冲着孩子们过去：“小兔崽子们，还我――”可是手还没够着人家的衣角，已经被德钦公公脚下一绊，腕上一拧，拿住了无法动弹。德钦公公又是呵呵一笑：“你不知道我是个练家子？想当年，我可是横扫十里八乡，就是现在，十个八个壮小伙儿过来，也不在话下。”
　　他手上稍一使劲，玉禾爹已经疼得吱汪乱叫，惹得一帮小孩面面相觑。德钦公公眨巴眨巴眼睛解释：“别怕，我没使劲，他装的。”怕吓着孩子们，就把玉禾爹放开了。
　　玉禾爹被德钦公公折腾得哭笑不得，只能跺脚起誓：“行啊，好啊，德钦叔，你能，你行，你利害。我这就找我们玉禾去，当面对证。”
　　德钦公公袖手乐道：“你去干嘛，去跑龙套呢还是去敲锣打鼓？玉禾可说了，没什么正事，要你好好呆家里，不让你到处乱跑。”
　　“我，我，我……”玉禾爹原地打了好几圈转，“我上东乡卖元胡去！”打墙角缸里倒出将近一斤元胡。
　　德钦公公瞅了一眼：“你家元胡到现在才卖，也不怕损了药效，卖不出价钱。走吧孩子们，咱们走。”
　　锦素跟德钦公公咬耳朵：“你可是答应三婆，替玉禾姐姐管着她爹的，怎么又不管了？”
　　德钦公公眯着眼睛乐道：“他那么大人了，爱上哪儿上哪儿，我才懒得管他。不在我眼前晃悠，更好。”
　　锦素问：“德钦公公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想听三婆的话，不想管玉禾爹，对不对？”
　　德钦公公大笑：“她只让我管住他不喝酒，可没让我管住他不出门。”
　　锦素皱着眉头下结论：“德钦公公你说一套做一套，你不是好孩子。我不给你拎酒瓶子了，我们都不给你拎。”吆喝着其它孩子，把手中的物件全放下，一霎时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个德钦公公对着一摊酒瓶子咕哝：“这算什么事儿哇！”
　　玉禾爹这一去好几天，音讯全无。开头锦素跟锦素娘和三婆学说玉禾爹的事时，大家都不以为意。玉禾爹出了名的游嬉浪荡，今天晃这儿，明天晃那儿，神出鬼没。可这么着一走好几天，却少见。玉禾家数过来的几个亲戚，都在同村。因着玉禾临走前的交待，三婆少不得揪着德钦公公，要他上玉禾家的亲戚那讨个音讯。德钦公公还是那句话，他那么大人，爱上哪儿上哪儿，我凭什么管着人家？三婆只好自己踮着缠过足的小脚，上东家打听，西家询问。
　　正是清明节前后，紫云英开过漫天漫地的粉紫，油菜花开过清新耀目的明黄，几场春雨过后，满村的杏树梨树开着粉红粉白的花。山间的映山红，当地也叫“长命花”的，已经冒出了隐约的花苞。连雨丝也似乎染上各种花香和花色。
　　锦素跟在颤颤巍巍的三婆后边，大声提醒：“三婆前面有块石头，三婆，那有个水洼。”锦素娘的意思，是三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叫锦素跟在后头，万一有个什么，她动作利索，报个信儿什么的。可这个锦素，执行母亲的指令了，半点折扣都不打，一惊一乍，常把三婆弄得不知如何下脚。
　　锦素护着三婆回来，德钦公公正站在廊下，看天井里那颗才开了几朵的石榴树，看了老半天，也不知是在观赏，还是在心里临摹。院子里的人都见怪不怪。
　　春天雨丝细，即使打着伞，仍然一身湿意，三婆在廊下又是抹头发，又是理衣袖。德钦公公跟三婆搭话：“我说老嫂子，都跟你说了，他那么大一个人，不会走丢，不会走丢，你还急，你急也是瞎急，又不是奶娃子，你还能把他拴在身边？就算是奶娃子，也不能吧，又不是你家的。”
　　三婆正解开围裙掸自己身上的水汽，她心里怪他，于是也不搭茬，顺手就把青布围裙往德钦公公脸上一甩，啪嗒甩了个正着。
　　德钦公公笑：“老嫂子的意思，是嫌我说话不中听？要不，我陪你上东乡去找？那死发财说去东乡找玉禾去，八成是真去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天没回转。”
　　三婆：“他要真找女儿去，也得留个话才对，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说话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你也是，都奔六十的人了，说话做事还跟楞头青一样，连孩子们都看你们笑话……”
　　一句话还没说完，锦绣的小弟弟摇摆着胖忽忽的腿来找三婆：“嬷嬷，嬷嬷，屋子漏水了，我妈让你去收拾。”
　　德钦公公抢先表态：“走，我替你看看去。”
　　三婆和锦绣住在锦绣家楼上，四周堆满了杂物。正对着床顶的瓦片裂了，雨水慢慢渗进来，凝成水滴，滴嗒滴嗒，好半天掉下一颗，好半天又掉下一颗。锦绣娘已经把床上铺的盖的，捋撸到了一旁。
　　锦素跟过去看热闹，仰头看了半天，问德钦公公：“为什么别的地方都好好的，就这里漏了？难道天上落石头了？”
　　德钦公公：“最好把床挪个位置，这漏雨的地方，先用木盆接着。等雨停了，我替你修修。”
　　锦绣娘突然抬高了嗓门：“德钦叔，这话不好这么说，你瞧瞧这楼上，还能挪到哪里？”
　　锦素奇道：“这里，那里，这里，不都能挪吗？我们家楼上，东西比你家还多，还放两张床呢。”
　　锦绣娘一听，极不高兴，回脸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吓得锦素一哆嗦。
　　三婆把锦素往身后拉：“她一个小孩子，说说就说说，有什么打紧？”
　　锦绣娘讥讽道：“这么护着她，也没见你这么疼亲孙子亲孙女。他们家是给你吃的了，还是给你喝的了，还是给你住的了？”
　　把三婆噎得嘴唇哆喽半天，回不上话来。
　　德钦公公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打量了一阵，抬抬下颌：“你也别兜圈子了，给句实话，你心里打算怎么着？”
　　锦绣娘道：“要说呢，虽然我丈夫已经过世，可婆婆还是我婆婆，住多久，我也不应该有什么话。可谁叫老天爷下雨，漏到我们家了呢？我想趁势把楼上整一整，拿木板钉一墙壁，挂个门帘。锦绣一年大似一年，这回，她又正经出去干活了，我这个做娘的，也不能太亏待了她。我的意思是，她先上老二老三家住一段时间，等我把屋子弄妥当了，再搬回来。”
　　锦绣娘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跟她平素顾前不顾后的行事作派迥异。显见她心里已经思量了一回又一回，想得很是周全。
　　德钦公公和三婆面面相觑地下了楼。倒是锦素，没心没肺地高兴，跟三婆咬耳朵：“三婆，你也不要跟锦女锦心家住了，上我们家多好。”
　　三婆低头苦笑，无言以对。德钦公公道：“傻孩子，三婆自己有儿有女，往你家住，算什么？不被村里戳脊梁骨骂死，也得被儿女们骂死。”
　　锦素被德钦公公说得直犯晕：“不懂。”
　　德钦公公说：“不懂就对了，家务事，里头门道多得很。嫂子，要我说，锦绣娘说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要不这样，你先跟老二家住？”
　　三婆忧虑地：“就怕不行，当初村里干部在面，协议好的，三个儿子家，四个月一轮换。我在大儿家，才住了不到两月。二儿三儿也是耳根软的，二儿媳三儿媳也不好商量。你说我活那么大年纪干什么？还不如两腿一蹬两眼一闭去找老头子省心……”
　　德钦公公拍着腿怒道：“人家当儿子媳妇地争着让父母大人往家住，哪有不情愿的，天底下没这个理，我给你出面说去，看他们敢放一个狗臭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