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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掐起来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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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黑黝黝的走道,远处透出一线光,锦素在黑地里嘀咕道:“难怪三婆说,德钦公公是狗脾气,一下儿哭一下儿笑,小狗不要脸爬台灶。小孩儿才这样呢!”
她一说小孩儿,玉禾才想起把正事忘了。戏班子接了一单邀请,去东乡唱戏,这一去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若唱得好,兴许邻近村镇又请他们去,难保多久才能回来。父亲独个儿在家游嬉浪荡,没人帮忙盯着,还真是心事一桩。她原想请德钦公公帮忙照看,――辈份高,脾气也大,高兴了,小孩儿都能跟他没上没下,不高兴了,天王老子他也能劈头盖脸啐一顿。玉禾爹正好吃这一套。哪怕能让德钦公公帮忙管着,少喝点酒,她也少担些心事。可这会儿回头,德钦公公肯定爱睬不睬。
锦素说:“不如让三婆去跟他说喽。”玉禾一想也对,他是众人的长辈,三婆却是他的长辈,他得叫三婆一声三嫂。三婆有一绝招,他要不肯就范,就把他打小那些糗事,说给小孩子们听。弄得他每回都只能举手投降。
平时三婆都拎着她那不到五月间不离手的火笼,在中院天井的廊下晒太阳,今朝不晓得啥原因,没在。去三婆的屋得经过锦绣家和锦素家,正好是玉禾不情愿打照面的。她尚在犹豫中,已经被热情的锦素拉着往东院走。
不愿见什么就碰到什么,才穿过弄堂,就看到锦绣扭啊扭地扭过来。头几天锦绣被玉禾领着拜了师,她还喜滋滋没回过神来呢。见了玉禾的师傅,她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以为玉禾就顶了不起了,可玉禾师傅,那气度作派,远非玉禾能比。一场风波换来个好出身,锦绣的脑子灵光,一下就明白,自己碰着好事了,根本不用锦绣娘翻来覆去提点,她是老鼠掉米缸,想什么来什么。
她喜滋滋的,整日对着家里唯一的镜子照啊照啊,正着照侧着照扭着照,仿佛能从镜子里照出一个美妙前程来。这扭来扭去扭多了,走路也扭上了。她从戏台上瞄来的两眼,那千金小姐们可不就是这样扭的。她扭得改不过来了,出了家门也那样。没想到当头撞见了玉禾,一下傻了,那脚突然跟踩错位似的,打起绊来,这一打绊,腰上的动作却神奇地倒了过来。
她贴着板壁慢慢走,尽可能地缩小,缩得扁扁地,似乎这样就可以不成为揉进玉禾眼中的那颗砂子。
玉禾哭笑不得,叫住她:“东西收拾完了没有?下午跟我去半衣坤,回头有车去东乡,你也跟着去。”锦绣点头不迭地表示都收拾停当,玉禾无语。她侧着身让过钭玉禾和苏锦素,松一口气,见锦素回头朝她笑,她也做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
玉禾点点锦素的额:“你可不许学她,旁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耍小聪明。回头把她自个儿给耍进去了,才知道好歹。”
锦素傻傻地回答:“我学不会呀,我娘说我笨笨,大哥也说我笨笨,小哥也说我笨笨,就爹爹没这么说啊,唉,我都愁死了。”她似模似样地叹着气,拐进自己家的灶间,“咿,人都哪儿去了?”
玉禾探头一看,屋里空荡荡,只除了屋角楼梯底下的猪圈里两头小猪哼哼叽叽要吃的,再没动静。没人甚好,她有几分张惶得拉着锦素就走,弄得锦素脚不沾地,跟着她疾行。
玉禾怕看到锦素娘。她娘是产褥热去的,她没奶,饿得呱呱哭。正巧锦素娘刚生的平春,见她可怜,就把她抱来喂,就一直喂上了,正好一人一边。小时候她长得比平春壮,哭声也响亮,常常搡了平春,两边抢着喝。――这都是目击证人三婆说的,三婆几乎知道院里所有的小孩小不丁点儿时的逸事。
至于后来,怎么就生份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忆。她那时候十三岁吧,小学毕业了上初中,管父亲要学费。父亲是个手头松散的,被她缠不过,就去找人借钱。她在家里等啊等啊,等到半夜,父亲喝得醉熏熏回来,衣上乱糟糟,全是菜渍。父亲骂骂咧咧:“不借就算了,还掀桌子,娘卖B,绝交就绝交,我有什么损失?哼!”
从父亲的酒话里,她知道父亲找锦素爹借钱去了,不知为何起了争执,锦素爹拍桌子大骂了玉禾爹一顿,还把酒桌给掀了。至于争执的原因,她不知道,她爹也不说。她只知道,第二天,锦素娘把钱给送了过来,她爹借着酒意,给扔了出去。玉禾爹指着玉禾的鼻子说:“不准再去你干娘家,人家是亲儿子,你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后来隐隐约约听人说,那天玉禾爹跟锦素爹说,只要锦素爹肯出多少钱,他就把女儿送给锦素家当媳妇,――据说,就是这句话把锦素爹给惹翻了,锦素爹骂玉禾爹没骨子,孬种,连自家女儿都养不活,不是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家都避着玉禾,可还是不提防,被玉禾零零碎碎听了一耳朵,凑在一起连缀成篇,前因后果,似乎已经明了。
玉禾悄没声息地退了学,先是学着干家务,后来学着做裁缝,再后来学戏,登台唱戏,越来越少出现在石子明堂。十三岁的玉禾,是个自尊且敏感的女孩子,一方面为父亲羞愧,另一方面,也对锦素爹娘心存腹诽--父亲说话糊涂,那是常有的事,不过是句酒话,锦素爹不该认真当一回事。父亲是父亲,打着骨头连着筋,锦素爹锦素娘自己虽然也唤一声爹娘,却隔着一层,她谁也无法责怪,只好拿自己作伐。她自伤身世,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锦素家的人,只好能避则避,渐渐避成了习惯,大家都习以为常。
只有苏平春,自小一起长大,跟孪生子似的玉禾,突然没在身畔出现,就象少了影子似的别扭,他一直想问个明白,却每次都被玉禾躲了过去。玉禾那些复杂而微妙的心思,如何同一个青涩的半大小伙子说?久而久之,玉禾就成了苏平春的一桩心事,隔三差五浮上心头。
这些前尘往事,突然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玉禾也觉得奇怪。也许是被苏锦绣的事给搅和的――同是野花野草,有些就格外寂寞,而有些,却可以那么肆无忌惮,可以泼开胆子闹得人仰马翻,真让人艳羡。
三婆的家是一个小石屋,靠近马路,极矮,锦素这样的小孩,可以直着身走进去,玉禾就得弯下腰,小心着不要碰到脑袋,进屋了还得哈着腰,否则,头就该顶到屋顶。幸亏三婆个子矮,加之上了年纪,个子更矮,勉强不会撞到脑袋。
其实玉禾和锦素都用不着进门了,屋里没有窗,虽然黑咕咙咚,好在小,扫一眼就能看到全部――除了一个灶台,一个水缸,再无别物。但锦素仍旧皱着鼻子小狗似地闻了一圈,才转身奇怪:“怎么今天一个二个都不见人影。”
正说着,从院门口拐出两人,一个拎着一桶水疾走,另一个踮着小脚颠颠地跟在身后,玉禾和锦素忙把门口让开,锦素娘把水哗倒进水缸,转身又要去打第二桶水,她手中的水桶被玉禾接了过去。锦素娘也没多话,只叮嘱活蹦乱跳的锦素小心听话别掉井里。玉禾年轻手快,一会儿就把三婆的水缸注满了水。
三婆叹息:“锦素娘,你有福气,干儿亲儿都这么懂事。你说我生那些儿子有什么用,到老了连个拾柴担水的人都没有。”
锦素娘笑着宽解:“小时了了,大未必好。谁知道长着长着,长成什么歪脖子树?”
玉禾在一旁听着,明知话里没别的意思,眼光仍旧闪了一下。
锦素却在那里多嘴地问东问西,锦素娘揽了锦素在怀里,跟三婆说:“三婆,你呢,也别焦心,哪里就少您老人家一张床?要是再这样那样,不开心,不如在我家住,你年纪大了,上楼下楼不方便,就住堂屋。你跟锦素睡一床,反正你也喜欢锦素,她年纪小,正要个人陪着。”
她这话一说,却把三婆招得老泪纵横。锦素年纪小,东听一些西听一些,弄不清楚里头曲折,气急败坏地问:“三婆,是锦绣娘又赶你了?不让你住了?她干嘛呀她,怎么那么讨厌呢?成天找这家麻烦找那家麻烦。妈,妈,我们这就把三婆的东西搬过来。”
三婆年轻轻守寡,拉扯着三个儿子,好不容易儿子们成了家立了业,为了给儿子媳妇腾地方,她只好挪到小矮屋。小矮屋只能烧烧饭,睡觉却还成问题。在三个儿子家轮流住,哪家也住不讨好。变着法子往出撵,其实不单是锦绣娘这样,只不过锦绣家正好挨着锦素家,大家更加看得扎眼。
锦素说的是孩子话,锦素娘哭笑不得,家务事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寻思着岔开话题,于是问玉禾:“听说你们戏班又要出门了?这回又是去哪里?得多长时间。”
玉禾会意,仔仔细细地说起这单生意的来龙去脉,地点时日,准备的剧目,并说到自己所担心的家事。三婆落了会泪,听玉禾说起想托德钦公公照看父亲,忙撩起围裙,拭拭眼角,接过话茬道:“小玉放心,你三婆老了,不中用,不过这事,包我身上。”大家见三婆的注意力成功转移,都齐齐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