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季》兵马司

5、又掐起来了-1

　　大清早，锦素就去了德钦公公那里。她跟父亲说，我今年六岁了，得给家里干活啦，不能吃闲饭啦。锦素爹被锦素正而八经的话逗乐了，一高兴，就托德钦公公给锦素打些小扁担小木桶等等小工具，只当给她玩的小玩意儿。――人家的闺女有花戴，爹爹没钱不能买，扯上二尺红头绳，给我女儿扎起来。也就是这意思。
　　锦素爹是个严肃的人，平时跟两个儿子，连话都很少说，即便说话，大抵也是眼睛也不抬一下地发指令，发完指令，继续忙活。那时候，村里头还挺讲究父亲的威严呢。
　　自打锦素爹托了德钦公公这事儿，锦素一直记挂着，天天去看天天去看，就盼着早点完工，她好拿在手上使使。弄得哪天她突然没去，德钦公公还要找锦素娘打听一下：“你家那个小监工，今天怎么没来呀？”
　　锦素去的时候，德钦公公早就起来了，正在他的作坊里“哗啦哗啦”刨木料。一身单衣，已经热气腾腾，人精瘦，头发灰白，一双眼睛仍锐利有神。他是个好木匠，做木匠没有一双好眼睛可不行。
　　锦素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拉了个高凳子爬上去，一双手杵在凳子边沿，腿在半空晃啊晃啊，心事重重的样子。
　　平常她来的时候，都会在屋里逛一圈，看看德钦公公雕好没雕好的物件。德钦公公就会告诉她，嗯，这是梅兰竹菊，四扇柜门。这雕的是鲤鱼戏水，准备用在廊柱上。这是萱草，用在窗棂上……一老一小，叽叽呱呱，说个没完。
　　德钦公公笑道：“今朝怎么了？小尾巴尖，你娘没给你吃饱饭，没劲儿说话了？”
　　小尾巴尖是德钦公公给锦素取的专用称呼，锦素在家里最小，当地管家里的老小叫尾巴尖。
　　锦素没精打采地说：“吃饱了，喝粥，吃酸菜炖洋芋，洋芋长芽了，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唉――”她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德钦公公我有点想不明白……”
　　德钦公公眯着一只眼，端详木料的直曲，一边说：“什么事不明白？”
　　锦素说：“很多喽……”
　　德钦公公说：“那就慢慢说，一样一样来。”
　　锦素说：“就是那个喽，锦绣娘不让锦绣读书，说读书不好，没出息。我哥那么喜欢读书，我妈说，读书好，读书有出息。小玉姐姐说学校有意思，锦绣姐姐说学校没意思。嗯，我觉得念书也挺好的，唱戏也挺好的，德钦公公做东西也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的……我本来想让德钦公公再给我做一张高高的凳子。”她费力地比划了一下，“那么高，下次小玉姐姐来村里唱戏，我就能站在上面让她瞧见我，还有锦绣……可是小玉姐姐很不开心的样子，我哥哥也不开心……发财伯伯叫我哥哥小女婿……哥哥说小玉姐姐不爱上我们家来……我可不明白了……”
　　德钦公公说：“不明白就不要去想了，小尾巴尖还小，不要去费这脑子。”
　　锦素说：“谁说我小呢？我什么不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哎，就是小玉姐姐喜欢念书却没得念，她觉得锦绣姐姐不争气喽，她还觉得我哥哥帮着锦绣娘干了件坏事……”
　　德钦公公拊掌大笑：“还真不能小看你，你真有点明白了。不过小尾巴尖，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他转过身，从角落里拿出锦素心心念念的小工具，一样一样递给她，“村里人命贱，就象野地里的草籽，风吹哪，落哪儿，算哪儿，是老天说了算，不是人自个儿说了算。”
　　德钦公公递一件，锦素接一件，她的小心思全被这些小扁担小铲子占据，顾不上听他说什么，只喜得一双大眼睛灼灼闪亮。她得腾出两只手，才能险险握住一件两件。她坐得高，这下没了扶持，凳子一歪，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钭玉禾进来的时候，锦素还坐在地上，打不定主意是先爬起来好还是先拣东西好。看她那苦恼的样子，钭玉禾失笑：“小素，你怎么也学会赖地上了？赶紧起来。”
　　锦素赶忙拣了东西抱在怀里，费劲地爬起来。爬起来，顾不上跟玉禾说别的，先跟德钦公公卖关子：“德钦公公，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了？她扯着德钦公公袖子，让他低头弯腰，再低头弯腰，然后指着凳子底下给他看，凳子底下写着个“钦”字。
　　锦素：“德钦公公也给我作个记认，要不然，我的小扁担小木勺小水桶给人弄混拿走了怎么办？”
　　德钦公公乐得前仰后合：“成，成，你说作记认，就作记认，那给你做个什么记认好呢？写个素？”
　　锦素说：“好呢好呢，我哥哥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我来写给你哈。”她迈着小胖腿，屁颠屁颠跑到灶塘掏了块木炭，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屋里是泥地，写不上去。德钦公公指指作坊的案板，让她往上写。
　　锦素想想写写，写写想想，居然写完了一个锦字，只可惜一撇一横一竖一捺，都被大风吹过似的，东倒西歪，胡天胡地。写完锦字，那个素字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小朋友直急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把德钦公公和钭玉禾逗得乐不可支。
　　钭玉禾：“小素我给你出个主意，未必一定得写字，你就画朵花儿吧。”把着锦素的手，一笔一笔画，“画朵什么花儿呢？画朵山茶花，锦素锦素，素色山茶，大家一看，就都知道是小素素的东西啦。”
　　她三下两下，画出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江南的山间常见，夏秋季节，矮矮的山茶树上常见这种薄薄透亮的白色花朵。
　　锦素喜道：“好哎好哎，山茶花，我喜欢，花蕊里头有蜜哎，甜甜的。一人一种花好不，大家就不会弄混啦。小玉姐姐，你是什么花？”
　　钭玉禾想了一下：“我喜欢映山红，一开就开得漫山遍野，一谢就谢得干干净净，有气势。”
　　锦素道：“也给锦绣一样，还有锦女，锦女和锦心。”
　　钭玉禾说：“锦绣，锦绣象路边那种刺花，那是野蔷薇吧？挺野挺艳，带刺，走哪儿开哪儿，想掐都掐不掉。锦女是草籽花，乖乖巧巧，挺灵的。锦心，锦心就野菊花啦……”
　　她一边说，一边画，一会儿工夫，就把案上画满。那时候村里的小女孩，从小都要学绣花，钭玉禾画的一手好绣样，廖廖几笔，虽然木炭画的，也显得笔触很灵动。把个锦素羡慕得啧啧赞叹，一边叮咛德钦公公：“德钦公公，记住了哦，一人一样，一人一样。”
　　德钦公公一边打量，一边赞：“玉禾画得好，别唱戏了，给我当徒弟吧。”
　　钭玉禾和锦素一起捂着嘴笑：“德钦公公你又说笑了，到处拉人做徒弟，你不是已经盯牢锦素哥哥了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德钦公公是个能人，啥都会点，泥瓦工，篾匠活，桶匠木匠，最拿手的还是木雕的活。最大的遗憾是没收着一好徒弟，他收过几个徒弟，都没得他满意。要他的话说，那雕的是什么？雕朵花象牛啃过，雕只鸡象得了鸡瘟。看到有几分灵气的小孩，就想游说来学他的手艺。
　　德钦公公：“嗐，那小子，不错，有灵气，就是一身牛脾气。学门手艺不比什么强？他偏偏一门心思考大学，能考上也就罢了，一年考不上，再考一年，两年考不上，总该歇了吧？我琢磨着这回好，我拣一徒弟。没想到，他还不死心！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打小他就预订过苏平春，锦素爹锦素娘也都有这个意思。可十几年过去，苏平春仍没有跟他学上手艺。
　　锦素不服气地说：“我哥说了，他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的，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的。”
　　德钦公公：“这里不好吗？你们不喜欢？你们都嚷嚷着要离开？”
　　他拉开后门，外头是一片开阔的田地。他们居住的苏三四村，坐落在一个盆地里，四围的山，象屏风一样挡住来去的风，于是整个山窝窝，就象摇篮一样暖煦自在。正值初春时节，绿融融的麦子，叶片纤长，在阳光里晶莹剔透，绿汪汪如软玉一般。近处紫云英开得天真烂漫，锦绣一般。远处的油菜花与阳光一般光辉耀目。
　　锦素一本正经地说：“德钦公公，我喜欢，我才不离开。不过哥哥说，得出去见见世面，不然不晓得自己是谁。”
　　钭玉禾说：“对的，一辈子窝在这小村子里，这个小院子里，谁会甘愿呢？总归要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外头的人是怎么生活。我们院子，就少了些走出去闯荡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死气沉沉。”
　　德钦公公摇头微笑：“小孩，你知道什么？苏家祖上要是没有出去闯荡，哪来的这座大宅院。你看周边四邻，十三间头，已经很不错。咱这院子，是二十四间头，且是三进的院子，那以前就是大户人家才有能耐建的。再说说你们钭家，要不是你上一代太公有钱，从苏家手中买过去半拉院子，你们姓钭的，怎么会住到姓苏的堆里来？你们还是小孩啊，前因后果，一点都勿晓得。”
　　德钦公公说：“就怕你们想到要回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不是这地方，这些人，也不是这些人了。”他用哗啦哗啦的刨木料声，来结束这段显然已经扯得有些远的谈话。
　　德钦公公自顾自干活，玉禾和锦素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锦素抱着一抱小工具，蹲在德钦公公面前，指望他正眼看自己一下，好趁机再叮咛一下，务必能立马开工。可是德钦公公拿了刨好的木料开始聚精会神地打样，她只好左一圈右一圈小狗似地围着他脚跟打转，通常她这样跟自己父亲兄长打转时，没人能抗拒。这回没来得及奏效，――她被玉禾揪着后领拉了出来，兀自抱着那一堆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