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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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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一早宫人们便忙碌起来,芸娘闲人一个,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洗漱过后,坐在镜前让清霜梳头。清霜在她身后巧手翻飞,她的心思却飞出了宫墙,飞出了皇城,飞过了长江,遥想那千里之外的荆州刺史府中,蕙儿父女俩是个什么景象,是否已穿上了新衣?蕙儿有没有好转?有没有想起她?原来那诗中描述的“每逢佳节倍思亲”竟是这般锥心的疼痛。
清霜为她插上一支步摇,正对着镜中端详,惊见她满脸泪水,忙伏地道:“奴婢该死!”芸娘回过神,擦了擦眼泪,扶起她摇摇头,任她好奇地望着自己却不解释。
清霜见她的妆哭花了,忙要帮她洗脸重新画过,芸娘已没了那个心思,只让她补了些口脂。清霜看了看,说道:“娘娘,奴婢倒觉得这样比方才更好看。”
芸娘扯了扯嘴角,歪在榻上等着。清霜想了想道:“公子昨日传来消息,荆州一切安好,陆将军对蕙儿姑娘照顾得极好,姑娘也长高了。”芸娘点点头,喃喃道:“她过了年十一岁了,大姑娘了……”心头又是一阵抽痛。
清霜见状不敢再说话,殿外响起人声,她忙去查看,少顷带着金池走了进来。金池行了礼说道:“娘娘,陛下有赏赐。”芸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赏,是什么赏赐,指指清霜让他二人交接。金池颇为奇怪,将她的神情仔细看了,这才随清霜出去。
申时,有内侍前来禀报,家宴即将开始,皇后请各宫妃嫔前去正殿。清霜忙为芸娘更衣,按昭容品级换上礼服,扶着她坐上步辇,往正殿而去。抱朴守拙一左一右跟随在两侧,芸娘看看他们,说道:“今夜没什么事,你们都回去吧。”
守拙没有说话,抱朴道:“属下奉命护卫娘娘,未得陛下指令不得擅离职守。”芸娘点点头,这是告诉她人虽然在她这儿,却不是她能调得动的。她本是一番好意,想放二人回家过年,却是这个结果,心情愈发不好。
正殿外已是熙熙攘攘,说是家宴,除了宗室,在京四品以上大臣均可携眷参加。为免外人冲撞,特地开了一扇偏门让众妃嫔进出。芸娘下了步辇,扶着清霜的手走进大殿,只到门口便停下了,捂住口鼻连打了数个喷嚏,这才红着眼往前走。
殿内除了早到的较低品级的宫妃,还有不少大臣家眷,见她进来,均站起身行礼。芸娘大多不认识,也不太会从衣饰上看品级,幸有清霜在旁提醒,方不致出错。
大越历来男女同宴不同席,中以屏风隔开,最上首两个座位却是可以看到男女两边,那是皇帝皇后的位子。太后自到秣陵便一直病着,从未出席过这种场合,芸娘暗忖她定是被苏泰软禁了,想是苏泰念着养育之情留她一条性命。
芸娘身旁坐着一个十六七岁圆圆脸的宫妃,看衣饰应该与她差不多品级,那人笑嘻嘻地说道:“昭容姐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刘锦儿。”清霜在她身后低声道:“刘修媛,益州刺史刘皓的次女。”
芸娘恍然,笑道:“我年纪大了,对不住啊,你别介意。”刘锦儿道:“咱们上次在皇后娘娘那里见过,姐姐还送了一个帕子给我擦汗。”说着在身上摸了摸,懊恼道:“今天穿了这身,忘带了。”
芸娘歪着头想了一下,应该是她进宫没多久,适逢皇后寿辰,那时暑气未消,一众嫔妃聚在千秋宫的正殿中,她身旁的一个小姑娘满面的汗水,妆都冲化了,她便随手将袖中的帕子递给了她,如今看来,应该就是这个刘修媛。于是笑道:“不要紧,我有的用。”
刘锦儿道:“不瞒姐姐,那帕子我喜欢得紧,那上面的花儿绣得极好,跟我们蜀绣的手法又不一样,是姐姐自己绣的吗?”芸娘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这个技能不是她能掌握的。刘锦儿又道:“那是谁绣的?姐姐可以帮我引荐吗?”
芸娘真不知道那帕子是哪里来的,她宫中从不缺这些,也不用她去费心。刘锦儿是刺史之女,想来比她见过世面,那手帕能引起她的惊叹,定然不是凡品,可这样的东西她那里还有不少,是谁给她置办的?她侧头看了清霜一眼,清霜点点头。宫妃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她若太过奢华,只怕也是不妥,从前她竟忽视了,回去定要好好清理一番。
刘锦儿仍看着她,她笑道:“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你若喜欢就送你好了,拿去慢慢看。”刘锦儿大喜,起身道:“多谢姐姐!”芸娘笑着拉她坐下,只觉她小小年纪就被父亲送入皇宫这种地方,也挺可怜。
二人说着话,便听内侍叫道:“皇帝陛下驾到!”殿内陡然安静下来,众人皆起身站立。芸娘坐得久了,腿脚无力,一时竟没站起来,清霜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将她搀扶起来。
苏泰带着皇后自殿门进来,芸娘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清霜抬头正见苏泰的目光扫过来,心知他在找芸娘。苏泰已看到了芸娘,却看不见她的神情,想起金池的禀报,心中有些异样。
二人走到上首坐定,众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苏泰笑道:“众卿平身,今日不必拘礼!”说话间往芸娘那边瞟了一眼,正见清霜扶着她站起,不由微微皱眉,暗道莫非她腿疾又犯了。
官员中有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说了一通之乎者也,芸娘抬头看向苏泰,他正含笑听着,未见半分不耐,虽是笑容满面,却威势逼人。这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今天这模样她往常并没见过,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那说话的老者曾是苏泰的授业恩师,此时正在引经据典,歌功颂德,苏泰耐着性子听着,间或往芸娘方向看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疑惑中有迷茫,又似饱含无限愁思,看得他心头一跳,再要细看,她已垂下了头。
终于等他说完,苏泰轻咳一声,举起酒杯,说了几句祝词,殿中人又齐齐跪下,高呼万岁。这般跪下站起的折腾不休,芸娘的腿已有些疼了,心中暗骂苏泰,却又不得不随众人齐身站起,举杯遥敬上首帝后二人。
那酒是专供女眷饮用的果子酒,清甜可口,芸娘本就心情不好,又被折腾得火起,此刻一杯下肚,顿觉舒畅,示意婢女再满上,一口气喝了七八杯,清霜劝她少喝些,她只不理,一会儿工夫已喝了小半坛。
刘锦儿看着她道:“姐姐,这酒好喝?”芸娘点点头,刘锦儿道:“我们蜀地有种青梅酒那才好喝呢,下次若我家里来人,叫他们带些送姐姐尝尝。”芸娘笑道:“那多谢了。”刘锦儿又道:“听说姐姐家在朔方,那里好玩吗?我听崔大哥……人说,朔方很是辽阔,与南方的风貌截然不同。”
芸娘摇头道:“我不记得了。”刘锦儿“啊”了一声问道:“那姐姐家中还有什么人?”芸娘晃了一下,轻声道:“家中还有一个……”猛然闭上眼睛,可泪水仍是夺眶而出。刘锦儿愣住了,忽也哭道:“我也想家,想爹娘,想姐姐……”
清霜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相对流泪,想要劝阻已来不及,苏泰带着皇后已走到近前,众妃嫔纷纷站起,皇后举着酒杯蹙眉道:“这是怎么了?”说着看了苏泰一眼。苏泰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却停留在芸娘脸上。刘锦儿忙起身道:“是我不好,我……妾有些想家,就哭了,还把昭容姐姐也惹哭了。”
芸娘已伏在膝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不说话也不起身,只有抽动的双肩能看出她在无声的哭泣。此刻她只想借着酒劲将这一年来的辛酸与压抑通通发泄出来,不再去想后果,不再去担心明天。
苏泰心中既酸且痛,站在那里不说话,皇后暗自冷笑,决定静观其变,亦不出声,一众嫔妃雅雀无声,清霜大急,跪下说道:“陛下,娘娘,昭容娘娘喝多……”话未说完,屏风那边有人说道:“陛下,臣敬您!”正是杨天鹄。
刘锦儿猛地抬起头,又立刻低下。苏泰看着芸娘的发心,沉声道:“卢昭容、刘修媛酒后失仪,明日酒醒后自行到皇后处领罪。”拂袖而去。
清霜松了一口气,蹲下身轻声道:“娘娘,咱们回去吧。”芸娘点点头,与刘锦儿道别,清霜扶起她往外走去。苏泰已回到位子上,侧头看着她二人出门,神色不动,心中却很是不安。她怎么了?为何会哭?又是为谁而哭?恨不得立刻去问个清楚。
抱朴守拙一直站在步辇旁,见她这么早出来,俱是一惊,芸娘不理二人,上了步辇,往栖春殿而去。天已黑,路上十分安静,不当值的宫人想是聚在一处共度佳节,远处不时传来“噼啪”声,宫墙外已是十分热闹。尽管宫灯十分明亮,芸娘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无边的夜色似要将她吞没,她心中悲伤,无声的啜泣变成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