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87、第八十七章 他来了

　　不过一会儿，芸娘脚上的布便全湿透了，她不敢再停留，因风雪越来越大。谢焘紧紧拽住她，迎着扑面而来的雪花，艰难地在林中穿梭。芸娘的脚已经麻木了，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她在心里暗暗叫苦。
　　谢焘忽然停下，轻声道：“前面……”芸娘没有听清，伸过头道：“前面什么？”谢焘回过头大声道：“前面好像有房子！”芸娘大喜，正要往前走，忽皱眉道：“荒野之外怎么会有房子？”谢焘又抬起头看了片刻，说道：“确实是屋檐。先过去看看吧！”
　　芸娘又冷又累，心道若不避一避风雪，怕是不能活着出这山林，当下点点头，谢焘拉着她一步步向那方向走去。
　　终于来了近前，原来是一座废弃的破庙。乡民为求庇佑，往往一座山便会供奉一个神灵，这个庙想来是供奉这里的山神的。芸娘看了看破败的庙门，脑中突然浮现出“风雪山神庙”几个字，忙甩甩头。
　　谢焘推开庙门，那门晃了晃险些掉下来。庙内一片漆黑，芸娘将门大开，稍稍亮了些。这应该是座小庙，仅有一个殿，约莫三丈长两丈宽，地上满是灰尘，供奉的神像已不见了，仅有供桌。谢焘拔出剑拉着芸娘在庙中走了一圈，并无异状，这才让芸娘站到一旁，举剑将供桌劈开。
　　芸娘看着他将供桌劈成一根根木条，知道他准备点火，忙上前捡起几根稍细些的，比划着堆了起来。谢焘悉悉索索地在怀中摸了半天，苦笑道：“火石不见了。”想是在林中撕里衣为芸娘裹脚时掉了。
　　芸娘呆了一呆，失望之极，强笑道：“没事儿，能有地方避风雪已经很不错了！”心中纠结没有火能不能将脚上的湿鞋脱下。
　　门外忽地刮起一阵狂风，将雪花吹进庙里。芸娘忙回身将门掩上，那门已破败不堪，竟“喀嚓”一声整扇掉了下来。芸娘又是一呆，谢焘走过去接过门板，说道：“我看看能不能掩上，好歹挡点风。”芸娘点点头退到他身后，谢焘拿起门板比划了片刻，回头正要说话，忽然面色大变。
　　芸娘不由紧张起来，颤抖着问道：“怎么了？”谢焘丢下门板，拉着她要往外走，不用他说，芸娘已看到了庙门正前方的人影。谢焘手一紧，快速跨出庙门，带着她往庙后跑去。
　　那些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只听一声大喝：“站住！”风声中夹杂着不一样的声音，谢焘忽回身将芸娘搂在怀中扑倒在地上。芸娘已吓得魂不守舍，谢焘回头看了身后一眼，轻声道：“是他……”芸娘忙道：“谁？太后的人？”谢焘突然皱了皱眉，轻抚了一下芸娘的脸，芸娘一惊，他道：“师娘……我……喜欢……你……”
　　芸娘心中一凛，抬起手向他身后一拂，失声叫道：“你中箭了！”谢焘气息渐渐微弱，雪花落在芸娘脸上，瞬间便融化了，和着泪水一同滚落在雪地上。谢焘轻声道：“来的……是……皇上……别……激怒……”
　　话未说完芸娘只觉身上一轻，谢焘已被人拉开，泛着寒光的刀剑将她团团围住。芸娘动也未动，失神地望着天空。
　　直到谢陟的脸出现在眼前，一众士兵才收了兵器，有人上前将芸娘拉起，推到谢陟面前。谢陟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叹道：“怎么弄成这样！”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令人将她送到破庙中。
　　庙中已被打扫干净，谢焘劈开的供桌碎片整齐地堆在墙边，火已升了起来。谢陟坐在火边，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有侍卫上前将芸娘推到他面前。谢陟微微颔首，示意芸娘坐下，挥了挥手，侍卫尽数退了出去，将庙门掩上。
　　寒风仍是透过门缝吹进庙内，火光不停地摇晃，谢陟目光复杂地看着木愣愣的芸娘，半晌后叹道：“为何要跑？”芸娘目光微动，从火光移到他的脸上，谢陟道：“朕在卢镇那看到杨娥的信，立刻便回来救你，你为何还要跑？”
　　芸娘看着他，忽而笑道：“救我？皇帝陛下，您是赶回来救我的，还是杀我？”谢陟面色微变，芸娘冷笑道：“你难道不是怕我见到陆惟，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会跟你离心？”谢陟皱眉道：“朕是想好好劝劝你，未想要杀你。”
　　芸娘闭上眼，说道：“你不必劝我了，你放我走，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告诉陆惟。”她记得谢焘的话，不能激怒他。想到谢焘，她心头一痛，那个曾经让她痛恨、让她猜疑，却在危难中救她，为她丢了性命的少年，她只觉眼眶湿润，更加闭紧双眼。
　　谢陟仍是看着她，摇曳的火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像极了他心中的那个人。他的心莫名一软，说道：“你不能再见陆惟了。”
　　芸娘睁开眼看着他，他道：“朕不会杀你，却也不能再让你见到陆惟。来之前朕同卢镇商量过，他答应会将你远远送离京城，只求朕能赶在太后行事前回来救你。”芸娘道：“他要送我走？”
　　谢陟道：“正是。他说与其日夜提防，不如远远避开。”芸娘心中百感交集，卢镇夫妻一再劝她和离，想来料定陆惟不会轻易舍弃官职，可她如何能就这样甘心放弃？蕙儿要怎么办？
　　她平静地说道：“他多虑了，陆惟不会娶谢郁。”谢陟摇头道：“缓兵之计你们以为朕看不出来么？阿钰，陆惟和郁儿的事已无可改变。”芸娘看着他道：“陆惟是个人，他若不愿谁能强迫！”谢陟亦回望着她，目光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威严，她的心一突，竟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谢陟缓缓道：“为臣之道，首为忠君。”芸娘不敢看他，偏过头道：“他是对你很忠心，却不代表这件事也要听你的。”谢陟道：“违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更何况，此事关系郁儿的名声，谢家的尊严。”
　　果然是帝王心态，芸娘垂下头，想起卢镇曾说过，此事不会善了，谢陟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陆惟若是知道了可会后悔？她低低地问道：“若我仍不同意呢？”
　　谢陟道：“本就无须你首肯！”芸娘苦笑一声，道：“我若不同意，陆惟也不会轻易答应。”谢陟道：“所以你才会落到这般境地。”芸娘一窒，竟无力反驳。
　　火光渐弱，谢陟起身添了些木条，坐下道：“等雪停了，朕便令人送你到朔北，待战事平定，卢镇会亲自去安排。”芸娘默了默，说道：“我不见了，陆惟岂会罢休！”谢陟道：“过些日子会有你府中的亲兵前去荆州向他报信，你带着孩子前往荆州途中遇到了盗匪。”
　　芸娘猛然站起来，厉声道：“蕙儿！蕙儿怎么了？”谢陟抬起头道：“她无事。”芸娘的心瞬间冰冷，若说刚才那声喝问只是试探，那么谢陟的回答便是承认了，蕙儿已在他手中。她只觉一阵晕眩，强忍着剧烈的心跳，颤声道：“何骏死了？”
　　谢陟未答，芸娘看了他许久，忽然狂笑起来。她自作聪明，却不知一切尽在他人掌握之中，是她亲手将蕙儿送到了他手中。而寒露、黄柳、谢焘、何骏，一个个惨死，却只是为了谢郁一个荒唐的念头。
　　门外人影晃了一下，想是侍卫在察看。芸娘止住笑，看着谢陟道：“人在你们眼中到底是什么？”谢陟皱眉道：“你说什么？”芸娘忽然又哭了起来，她此刻心中只有满腔的恨。
　　谢陟看了她半晌才道：“你不用担心，孩子很……安全，你到了朔方后朕便将她送到卢家。”芸娘擦了擦眼泪，说道：“你放心，我会去的。”他拿蕙儿要挟她，她岂能不就范。她心中仍有隐忧，即使她乖乖去了朔方，谢陟也未必会放了蕙儿，毕竟蕙儿目睹过事情真相，将来回到陆惟身边怎会不告诉他。
　　谢陟未料到她答应的这般干脆，盯着她看了许久，说道：“你当真舍得下陆惟？”芸娘冷笑道：“陛下以为我离了男人便活不下去吗？”谢陟皱眉道：“既然如此，那又为何不愿答应他们的事？”早些答应，怎会有这些麻烦。
　　芸娘却不答他，心知他是如何也不会明白的。谢陟叹道：“阿钰，改改性子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实乃是两败俱伤。”芸娘仍是不说话，他也不再多言，静坐在火堆旁。
　　外面已完全黑了下来，侍卫进来又生了一堆火，谢陟道：“雪太大，等明日天亮再走，今夜就此将就一晚。”芸娘心道：“你一个皇帝都能住，我有什么住不得。”见侍卫出去，问道：“蕙儿可好？”
　　谢陟正在烘烤外袍，闻言手一顿，芸娘的心便一拎，说道：“你不是说她很安全？！”谢陟沉吟了片刻，说道：“她确实很安全，只是……”
　　芸娘按住胸口道：“只是什么？”谢陟微微皱眉道：“那日……何骏死在她眼前，想是受了惊吓，有些……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