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86、第八十六章 错怪了他

　　卢老夫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笑道：“有何不可？谢陟能反苏泰，我儿强谢陟百倍，为什么不能做皇帝！”芸娘心道：“卢镇比谢陟强在哪里，真没看出来。”卢老夫人道：“所以他谢家的天下越乱越好。”
　　芸娘道：“只怕卢……我大哥未必会受你摆布。”卢镇前次与她谈话，似已对这个母亲颇有微词。卢老夫人勃然变色道：“谁是你大哥！”见芸娘吓得脸色一白，心情大好，说道：“他越大越像他那没良心的爹！此次临行前居然还说要把我送回朔方，全然忘了是谁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我知道，他是怨我害死他爹。”
　　芸娘已震惊得麻木了，竟然忘了问她，卢老夫人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说道：“他也不想想，那贱人又怀孕了，我若再不出手，等她生了个儿子，他以为他还能继承卢氏么。可卢霆不死，那贱人又怎么死得了！于是我一不作二不休，索性把他们俩都弄死，落个干净！”
　　芸娘问道：“你说……我娘那时有身孕？”卢老夫人看她一眼道：“你不知道？”芸娘摇摇头，卢老夫人道：“她是聪明人，卢霆突然病倒她就明白了，来求我放过他，我什么也没说，只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她为了向我示弱，自己把孩子落了，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卢霆。呵呵，我隐忍那么多年，岂能功败垂成！再者那毒也无药可解。她发现我是骗她的，想告诉卢霆时，已经来不及了。”
　　芸娘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恐怖的一晚，忙又睁开眼，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卢老夫人，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此时夜幕已降，卢老夫人看了看窗外，笑道：“人快来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将来若心情好，我会设法让人带给陆惟。”芸娘点点头道：“好。”嘴唇微动，似又说了什么，卢老夫人低下头靠近她问道：“你说什么？”
　　芸娘突然举手向她刺去，她愣了一瞬，忙侧身避让，却被匕首划破了左颊，鲜血伴着剧痛，她尖叫一声捂住脸。芸娘趁机站起来，向门外跑去。未跑两步，脚下一软，又摔在了地上。
　　卢老夫人捂着面颊疯了似的叫道：“我的脸！我的脸！”看到地上的芸娘，又叫道：“来人！来人！杀了这个贱人！”
　　芸娘忙挣扎着起来，偏偏双腿使不出半分力气。殿门豁然打开，进来七八个内侍，见状均愣在门口。卢老夫人指着芸娘叫道：“给我杀了她！”
　　一名内侍上前道：“夫人，宫里人多眼杂，太后命奴婢将她押出宫后再行事。”卢老夫人恨恨地看看他又看看芸娘，那内侍弯腰行了一礼，挥挥手，便有两名内侍架起芸娘拖了出去，卢老夫人尤自红着眼恶狠狠地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
　　芸娘被堵住嘴，绑了手脚架上一乘软轿，匕首早已掉落，她急得拼命挣扎。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轿子行进速度极快，芸娘颠得几欲作呕，忽然轿子停下，外面似有人声。芸娘忙停住挣扎，贴在轿帘上细听，果真有人在打斗。她屏住呼吸，只觉一颗心快要从胸腔跳出。
　　轿帘突然被掀开，芸娘吓得往后一缩，黑暗中根本看不见来人的面孔。那人看到她松了一口气，举剑挑开她手脚上的绳索，扯下她口中的麻布向她伸出手，叫道：“师娘！”正是谢焘。
　　芸娘却并不出来，缩在轿中警惕地望着他。谢焘向后看了看，焦急地说道：“师娘，快跟我走！”芸娘深知躲在轿中也是死路一条，咬咬牙握住他的手，他便用力将她拽了出来，转身抱上了马。
　　芸娘还未坐稳，谢焘也跟着上来，将她圈在怀中，策马狂奔，马蹄敲打在石板路上异常响亮。芸娘大声道：“这是哪里？”谢焘道：“已经出城了，往荆州方向！”原来她已被那些内侍带出了城，想来谢焘若未赶到，她此刻已命归九泉了。
　　奔出数十里，谢焘才放缓速度。芸娘喘息着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她记得那时他没有进宫。谢焘道：“我不放心，一直在宫门外等着，后来朔北王妃出来，说皇后会送你出城，让我回去。我仍是不放心，便想待亲眼见你出了城再走。傍晚时果然有内侍护送一人出来，我便一直跟着，谁知他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我心中奇怪，索性一直守在宫外。后来……”后来便见到谢启的亲信急匆匆地进宫又出来，他便一直跟着那人，终于在城外救下芸娘。
　　芸娘大为感动，因为谢启的原因，她对谢焘一直未曾全心信任，此刻发自内心地说道：“多谢你！”谢焘道：“师娘，你别再怨我就行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我那时……我爹他……”芸娘点头道：“从前是我的错，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谢焘深深看着她，忽一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抱紧她道：“师娘，坐稳了！”双腿一夹，马儿又飞奔起来。芸娘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以免被颠下马来。
　　天空已渐渐泛白，停了一夜的雪又开始下起来，没多久便将二人衣裳染白。芸娘只觉身下马儿微微颤抖，便听谢焘道：“不好！”说罢抱着芸娘从马上跳下。刚一落地，那马儿便前肢一软，跪倒在雪地上。
　　芸娘喘息着看着马儿痛苦地嘶鸣，谢焘拉着她往路旁密林走去。雪已没到二人脚踝，芸娘鞋袜尽湿，冰凉的贴在脚上，她竟不觉得冷。谢焘回头看了一眼，二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留在雪地上，无奈地看看天，唯愿雪再下大些，将这些痕迹尽数遮盖。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谢焘才停下脚步，芸娘立刻扶着一棵树坐下，谢焘忙将她拉起，说道：“不能坐，靠一会儿吧。”芸娘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势往后靠在树上。
　　谢焘一直盯着来路，芸娘喘息稍定说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谢焘沉默片刻，转过头道：“留在荆州跟着师父。我……情愿在战场上厮杀……”
　　芸娘默然，谢焘救了她就等于同谢启决裂。谢焘道：“师娘呢？找到师父后……”芸娘抬头看着他，他不自在地垂下眼，轻声道：“师父和长公主……师娘准备怎么办？”芸娘摇头道：“我还没想好，但陆惟若真娶她，我绝不答应。”谢焘道：“师娘，若真是那样，你要怎么办？”
　　芸娘心里发堵，干笑两声道：“想那么多干嘛！我家乡有句话，叫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想得再好，谁知到时会发生什么事，还不如什么都不想，走一步算一步。你说对不对？”谢焘没说话，目含忧虑地看着她，芸娘也没有说话的兴致，二人沉默地站在雪地里。
　　适才一直在奔波，未曾觉得冷，此刻站定，芸娘只觉寒意森森，连打了几个喷嚏，双脚也开始疼痛。谢焘立刻便要脱下外衣，却发现自己的衣裳早已被雪浸透，哪里能给她保暖，当即拉着她道：“咱们走吧，动一动便不冷了，看看前面能不能找个避风雪的地方。”
　　芸娘跟着他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脚却越来越多疼，挣脱开他的手，说道：“再走我的脚要废了。”谢焘回过头，望了望她泥泞湿透的鞋，皱眉道：“把我的给你。”他脚上穿的是鹿皮靴，比芸娘的棉鞋强许多。
　　芸娘忙道：“不行！如果你冻伤了，万一遇到危险，我们俩都得死。把剑给我。”谢焘依言递给她，她解开外衣，还好内里夹棉小袄未曾完全浸湿，她摸到一处较干爽的，便要用剑割下，谢焘却伸手拿过剑，红着脸道：“用我的，不然你会冷。”说罢脱下外裳，将里衣撕下两大块布，拿在手中看着芸娘。
　　芸娘弯腰脱下鞋袜，鞋子尚好，那袜子已黏在脚上，她褪了几下未脱下来。谢焘红着脸蹲下，说了声“恕罪”，捉住芸娘的脚放在膝上，轻轻将她的袜子脱了下来。
　　几片雪花落在她的脚上，瞬间便融化了。谢焘只觉掌中的秀足明明冰凉，却将他的手烫得颤抖。他忙闭上眼睛，微用力将那脚揉搓一番，芸娘闷哼一声，知他是在帮自己活血，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紧紧抓住身侧的枯木。
　　谢焘揉搓了一阵，心潮也渐渐平定，扯过一块布将脚层层裹住，穿上鞋轻轻放在地上，又拿起另一只，如法炮制。芸娘双脚仍是疼痛，谢焘道：“只能这样了，先应付一下，我背你！”芸娘知道已耽误了不少时间，咬牙道：“我自己走，你留些力气。”谢焘无法，只得拗断一根粗枝，削成棍状，给她拄着。
　　风雪越来越大，眼前的路已辨认不清，谢焘迷了方向，芸娘道：“不管哪里，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待雪停了看清方向再走。”谢焘望着漫天铺下的雪花，暗道也许追兵也被这场大雪所阻，一时追不上来，点头应下，左右看看，拉着芸娘向右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你们有脚被冻过的经历吗？我上大学时，有年特别冷，期末考试坐在教室里，脚冻得疼得要哭，那滋味终生难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