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71、第七十一章 是谁的？

　　始兴二年九月，平息了近三年的战火又重燃了起来，大越百余艘战舰游曳于荆州江面，北靖水军不敢冒然迎战，龟缩于水寨之中，只沿江修筑防御工事，以阻大越水军渡江上岸。
　　雒阳城中还算平静，百姓生活并未受到战事的打扰，皇帝却很是心焦，召诸臣商议数次后，又从各州郡征调五万余人发往荆州，交陆惟用于沿江布防。
　　芸娘也很心烦，自陆惟走后，宫中果又来人传过她两回，她均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虽会落下不敬的把柄，总好过糊里糊涂送了命，更何况北靖正是需要陆惟的时候，谢陟必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计较这些。她也越发低调，除了偶尔带蕙儿去朔北王府，轻易不出门。
　　陆惟走后次日，谢焘便来到了将军府，芸娘对谢家一肚子怨气，连带他也不想见，命寒露将他赶走。谢焘无法，只得嘱咐何骏有何异常及时报他。
　　这日杨娥带着卢昊来看她，蕙儿与卢昊已十分熟稔，带了他去院中玩耍。芸娘见杨娥的侍女手中捧着一个食盒，问道：“这是什么？”杨娥笑道：“我娘家送来的鱼，很是新鲜，我令人做成了鲙，带些给你们尝尝。”
　　芸娘闻言笑道：“可巧蕙儿昨日还说想吃鱼呢。”双手接过放在案上，刚刚打开一条缝，便闻到一股鱼腥味，忽觉胸中翻涌，头一歪“哇”地吐了一口。
　　杨娥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扶着她道：“这是怎么了？”芸娘抚着胸口愣愣地坐着，杨娥轻抚她的背道：“刚刚不还好好的……”话未说完芸娘又吐了一口。
　　王府侍女去院中将陪着蕙儿的寒露找来，寒露见状也十分紧张，忙令人去请大夫。杨娥拉着芸娘的手道：“你……是不是有了？”芸娘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道：“月事迟了二十天了……”杨娥喜道：“那定是了！”
　　少时大夫请来，稍稍搭了一下脉，便起身道：“恭喜夫人，是喜脉！”杨娥笑道：“果然是的！”问那大夫道：“脉象如何？可还稳当？”大夫认得她，忙躬身道：“目前看来无甚问题，王妃若不放心，可服些健脾和胃的安胎药物。”芸娘道：“不必了，好好的吃什么药！”令寒露送大夫出去，多付些诊金打赏。
　　杨娥坐在她身边道：“大将军知道了吗？”芸娘摇摇头，杨娥笑道：“那赶紧让人给他报喜去啊！”见芸娘似乎心事重重，忙问道：“怎么了？”芸娘皱眉道：“嫂嫂，我有点担心。”杨娥奇道：“担心什么？”
　　芸娘叹口气道：“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年就蕙儿一个孩子，陆惟和我都想再要一个。我前几日就察觉了，本来很高兴，可……我突然想起，那日被苏泰掳去……”话未说完便见杨娥变了脸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不由一愣。
　　杨娥令一众侍从出去，关上门道：“你跟嫂嫂说实话，这孩子……是不是苏泰的？”芸娘张大嘴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胡说什么！”杨娥轻声道：“嫂嫂明白你定是被强迫的。你莫怕，若真是他的，趁现在无人知道，神鬼不觉地处理掉。”
　　芸娘哭笑不得，拉住她道：“你别激动，听我说！我跟苏泰什么也没发生，哪来的孩子！”杨娥定定地看着她，二人对视良久后杨娥道：“那你好好的提他做什么？”芸娘叹口气道：“我当时被他抓住，他为了能顺利带我走，曾对我下了迷药，我昏迷了两三日才醒，可见那药性的厉害，我担心会对孩子不好。”
　　杨娥抚着胸顺顺气道：“吓了我一大跳！”坐下喝了口茶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寻个大夫问问就是。”芸娘明白这个时代应该没有什么优生优育的概念，她才会不觉得有影响，心中暗暗叹一声，又听她道：“不行！不能随便找个大夫就问，万一传了出去，人人都知道苏泰曾掳过你，与你名声有大碍。我回去同你哥哥商量商量，找个可靠的、医术高超的人来。”
　　芸娘道：“有劳兄嫂多费心了。”杨娥握住她的手道：“大将军那里现在要说吗？”芸娘想了想道：“我想早些让他知道。”若孩子真有问题，他也有知情权。杨娥道：“那你写封信，我派人送去。”芸娘点点头，唤寒露取来纸笔，先告诉他怀孕一事，又将担忧写清楚，末尾询问他若大夫说有影响这孩子留是不留。
　　杨娥待她写完，将信收好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你们夫妻身子都好，想这孩子也不至于这般娇气。”顿了顿又道：“母亲过两日会回来小住，你若不方便，就不要来了。”
　　芸娘这才知道她今日的本意，原来是通知她卢老夫人要回王府了，当下点头道：“我这几日确实不舒服。”杨娥叹道：“你也别怪你哥哥了，毕竟是他的母亲，他又能怎样。”芸娘笑道：“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如今也只想着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旁的人或事不会放在心上。”
　　杨娥拍拍她的手，起身唤来卢昊，与芸娘道别，芸娘要送她出去，被她拦住，便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开。
　　杨娥回到王府，卢镇已下朝，她摒退众人，将芸娘有孕的事说了，卢镇先喜后忧，皱眉道：“这孩子来的不巧。”杨娥道：“为何？”卢镇道：“只怕陆惟要疑心……”杨娥追问道：“疑心什么？”
　　卢镇摇摇头没说话，杨娥坐在他身边道：“你是担心陆惟怀疑孩子不是他的？”卢镇道：“我自然相信钰儿，可其他人会怎么想？你有所不知，前两日苏泰遣使过江，说只要将钰儿送至大越，他们便退兵。”
　　杨娥大惊道：“竟有这样的事！”卢镇道：“此战于我方而言颇为艰难，水军尚不能与之一战，除了严防死守江岸别无他法，已失了先机。如此局面苏泰竟然愿意为了钰儿退兵，已是令人惊讶。而此时钰儿有孕，再结合前次被掳之事，怎不让人浮想联翩。”
　　杨娥道：“便是旁人会这么想，陆惟是钰儿的丈夫，焉能不相信她！”卢镇仍是摇头道：“可他也是男人啊！”杨娥望着他道：“就算这孩子当真是苏泰的，妹妹也是无辜的。陆惟若真是男人，便不该在此事上计较。”卢镇道：“他或许不会同钰儿计较，但疑心一旦起了，便再难根除，这孩子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长久下去，难免不会同钰儿生了嫌隙。”
　　杨娥愤然站起身道：“说到底是他没有照顾好钰儿，才会一次次让钰儿落到苏泰手中！”卢镇忙拉住她道：“你小声些！你生气有什么用！”杨娥气哼哼地坐下，卢镇道：“为今之计只有不告诉陆惟。”杨娥皱眉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瞒得住？便是现在瞒住了，将来生了，怎么解释这凭空出来的孩子？”
　　卢镇顿了顿，低下头道：“这孩子不能留。”杨娥没听清，凑过去道：“你说什么？”卢镇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这孩子不能生下来。”
　　杨娥轻呼一声，掩口看着他，他叹道：“不是我狠心，不管这孩子是谁的，都是我的外甥。可他不能留，他会害了钰儿。”杨娥站起身道：“钰儿说她同苏泰什么也没发生。”卢镇道：“我信她，你也信她，但太后和谢郁必会利用这个孩子大做文章，人言可畏，到时钰儿要如何自处！”
　　杨娥颓然坐下，片刻后哭道：“钰儿太可怜了……”卢镇亦叹息，说道：“都是我的错，当年若能护住她，也不致于……”也不致于流落在外受尽苦难，如今有这等遭遇。
　　二人对坐无言，杨娥哭了一会儿，擦擦眼泪道：“你说的对，一时之痛，总好过将来……”哽咽了一下自袖中掏出芸娘写给陆惟的信，道：“这信也不必给陆惟送了。可要如何对钰儿说？她绝不会同意的。”卢镇想了想道：“不必让她知道。趁现在胎未坐稳，寻个可靠的大夫……”
　　杨娥瞪大眼睛看着他道：“你……你要我给……钰儿……下药？！”卢镇点点头，杨娥摇头道：“我下不了手！”卢镇道：“这是为了她好！”杨娥道：“我做不到！”说罢转身跑了出去。卢镇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两日后，杨娥带着一名御医来到大将军府，摒退众人后，御医为芸娘把了许久的脉，才放下手道：“听王妃说夫人曾服过迷药，可知是哪种药物？”芸娘摇头，御医捻须道：“所谓迷药，多为草乌或曼陀罗，对胎儿都有极大危害。”
　　芸娘脸色煞白，杨娥道：“可有解救之法？”御医道：“毒入血脉，如何得解。再者夫人便是没有服过迷药，此胎也不可留。”芸娘大惊，问道：“为何？”那御医正色道：“夫人心脉有损，日后胎儿渐大，恐无力承受，到时不止孩子保不住，夫人也会有性命之忧。”
　　杨娥惊讶不已，看着芸娘道：“你何时损伤了心脉？”芸娘已明白过来，杨天鹄也曾说过她受过内伤，想来是当年被苏泰打的那一掌所致。她的心沉入了谷底，心中越发痛恨苏泰。
　　杨娥看了看芸娘的面色，对御医道：“依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置？”御医起身道：“下官斗胆，请夫人落了这胎。”
　　杨娥担忧地望着芸娘，芸娘紧紧攥着衣摆道：“大人，是不是我以后都不能再生孩子了？”御医抬头看了看她，斟酌道：“夫人应先将身体调理好，日后或许还可再育。”芸娘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