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61、第六十一章 兄妹夜谈

　　腊月初一这日，杨娥来到将军府，告诉芸娘两日后卢镇前往荆州，她是否愿意同行。芸娘自那日起便一直等着，怎会不愿意，当下吩咐寒露收拾行装。
　　初三一早，卢府的马车便到了，芸娘带着寒露蕙儿出了府门，一名校尉模样的人迎上道：“末将柳洪，奉王爷之命护送夫人！”芸娘微微一礼，道声有劳。柳洪又道：“王爷已先行出城，在二十里外的驿馆等候夫人。”芸娘点点头，带着蕙儿上了车。
　　何骏与柳洪拱拱手，策马紧随着马车。寒露掀开车帘看了看，轻声道：“朔北王派了不少人来，想是十分着紧夫人。”芸娘淡淡一笑。
　　她如今已不像当初那般排斥卢家，一是与杨娥已十分亲近，二来既然要长久留在此处，与卢氏交好对她、对陆惟都是大有好处。况且自相逢以来，卢镇杨娥屡屡示好，她毕竟不是货真价实的卢钰，心结没有那么重，又占了人家妹妹的身体，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的。
　　一行人直到傍晚才到驿馆，卢镇负手站在门外，远远见到众人，疾走几步。柳洪催马奔到他面前，翻身下马拜倒，卢镇皱眉道：“怎么来的这么晚？”柳洪回头看了眼马车，低声道：“大将军千金似是坐不得马车，吐了几回，是以不敢走得太快。”
　　卢镇点点头，马车已到近前，寒露跳下车，将蕙儿抱下来，又伸出手扶着芸娘下车。卢镇走到蕙儿面前，弯下腰道：“你是蕙儿吧？”蕙儿退后一步，紧紧拉着寒露的手。卢镇柔声道：“莫怕，我是你舅舅。”
　　蕙儿疑惑地看向母亲，见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小声地叫了声“舅舅”。卢镇笑着应了，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黄澄澄的金钏套在蕙儿臂上，说道：“这是你娘小时候带的，拿去玩儿吧。”
　　芸娘瞄了瞄，自然全无印象，蕙儿已像模像样地向卢镇行了一礼道：“谢谢舅舅！”卢镇摸摸她的头，看了芸娘一眼，牵着蕙儿进了驿馆。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众人便又上路。卢镇没有再单独行动，而是单乘一辆马车与她们同行。芸娘虽鲜少与他说话，只偶尔应承两句，却比往日好了许多。
　　如此走了十余日，终于到了荆州境内，陆惟早已派了亲兵来迎。因天色已晚，卢镇下令就近先在驿馆住下，明日一早再进城，又命那亲兵去向陆惟禀报。
　　驿卒摆好饭菜，众人草草吃过，各自回房。芸娘陪蕙儿在房中说了会儿话，便带她洗漱，哄她睡下。蕙儿连日坐车，疲倦不堪，不一会儿已进入梦乡。
　　芸娘帮她掖好被角，捏了捏酸痛的肩颈，走到桌边拿起茶杯正要喝，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她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边小声道：“谁？”
　　“我！”竟是卢镇的声音。芸娘犹豫了一瞬，将门打开半扇，卢镇轻声道：“蕙儿睡了？”见芸娘点头，又道：“你出来，大哥有话对你说。”转身下了楼。芸娘皱眉望着他的背影，他似有所感，亦停下侧过身望着她。
　　二人对视片刻，芸娘暗暗叹口气，招来寒露，嘱她看护蕙儿，拢拢衣襟，随卢镇下了楼。
　　卢镇当先走着，芸娘跟着他来到驿馆后院的花圃，刚刚站定，卢镇便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朱红色木匣递给她。芸娘疑惑地接过，并不打开，问道：“这是……”卢镇道：“这些是父亲在世时给你置的嫁妆。”
　　芸娘大惊，卢镇道：“当日事发突然，后来又风波不断，一直没顾得上。本打算你出嫁时给你，谁料想……幸而你我兄妹能再重逢。”见芸娘瞪着他，又道：“这里只是地契，有朔方的、京城的，还有祖籍吴郡的，俱是良田。你先收着，过几日找个得力的人去查验查验。还有几处铺面，待你嫂子把这些年的帐盘清便交给你。其他的首饰字画，此次不好带，过段时间再命人送来，或者等你们一家将来回京再给你。”
　　芸娘一愣，问道：“将来？”卢镇看着她道：“水师非一日可练成，若要能与大越水军一决，三年五载怕还算少的。你们夫妻便一直分居两地不成？！”芸娘心中一热，轻声道：“可陆惟也不能私带家眷入军中。”
　　卢镇道：“你放心，我已与陛下说过了，你只管留下来住在城中，陆惟平日忙军务，待得了空便可回去，虽也不能天天一处，总好过天各一方，况且如今你在京中也不太平。”
　　芸娘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低下头，轻轻道了一声：“多谢……大哥……”心中十分感动。卢镇“嗯”了一声，默了默又道：“母亲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再让她……为难你。”芸娘点点头。
　　卢镇见她低头捧着盒子，看不清表情，想了想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芸娘一愣，茫然摇摇头。她能有什么打算，一家人安安生生的过好日子就是她的打算。卢镇抿抿唇，迟疑道：“陆惟……”
　　芸娘抬起头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这话你嫂子说更合适些……你……你们就只要蕙儿一个孩子吗？”芸娘大窘，他二人虽说有血缘关系，芸娘却与他不熟，这等私密的话题从他口中说出，透着一股怪异。
　　卢镇也十分尴尬，轻咳了一声道：“陆惟也不小了，如今又得重用，膝下只有一女，难免有心人做文章。”芸娘听懂了他的意思，知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却又忍不住说道：“生几个孩子是我们夫妻俩的事儿，与旁人何干！”
　　卢镇皱眉道：“子嗣攸关家族兴衰，岂能只是你二人的事！”芸娘冷笑道：“可惜我和他都是无父无母无家的人，在这世上相依为命罢了。”卢镇被她一噎，半晌说不出话。
　　此时月上中天，清辉照耀，寒风渐起。芸娘侧过头看向花圃中的残枝，耳边听卢镇低声道：“你若无子，便是现在没有，不出三年，必会有人前来说项。即使你上无公婆叔伯为难，只怕烦也会烦死。”芸娘正要说话，他又道：“你要说陆惟不会同意，是吧？钰儿，一次两次他能挡住，可天长日久呢？这些事最终都要你来面对！”
　　芸娘仍是偏着头，紧抿着唇。卢镇知道这个妹妹自小和他不亲，初时同谢陟要好，谢陟离开后又与崔鹤走得近，他这个大哥反而像个外人，如今两人之间又横隔着杀母之仇，今日难得说上几句话，既然意思她已明白，多说无益，当下道：“不早了，去歇着吧。”芸娘心情很是不好，也不愿再谈下去，微微弯腰一礼转身便走。
　　次日一早，驿馆忽然喧闹起来，芸娘忙穿衣起身，刚走到门边，便听门外何骏唤道：“夫人，将军来接您了！”芸娘打开门，何骏一脸兴奋地站在那里，楼梯噔噔作响，转眼陆惟便到了眼前。
　　两人许久未见，芸娘心中欢喜，正要说话，陆惟已快步上前伸出手，似要将她揽入怀中。隔壁房门“吱呀”打开，陆惟只在她肩上轻握了握，向她身侧抱拳道：“王爷！”
　　卢镇笑着点点头，踱到二人身边道：“将军辛苦，想是天未亮便动身了吧。”陆惟亦笑道：“昨晚本就该来，无奈水军正在演练夜战，脱不得身。”芸娘忙拉着他的衣袖关切地道：“这么说你一夜未眠？”
　　陆惟顺势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无妨。蕙儿呢？还在睡？”芸娘点点头，陆惟对卢镇道：“王爷见谅，容我先去看看小女。”卢镇岂能不同意，陆惟松开芸娘的手，轻手轻脚地进了房中。
　　芸娘正要跟进去，卢镇在她身旁小声说道：“他对你们母女是很好，只是你也不要忘了大哥说的话。”芸娘看了他一眼，低头进了房。
　　陆惟坐在床沿看着蕙儿，神情柔和，芸娘站在他身边，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悄声说道：“越长越像你了，将来可有的我愁了！”芸娘嗔怪地推着他的肩道：“你什么意思！像我很丑吗？要你愁成这样！”
　　陆惟将她拉在腿上坐下，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还不知道我愁什么？一个你就够不让省心了，如今再加上蕙儿……”芸娘不待他说完“扑哧”一笑，扭着他的脸道：“油嘴滑舌，哪里有点将军的样子！”陆惟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问道：“想我了没有？”
　　芸娘抿嘴一笑，余光扫见房门仍是开着，隐隐可见何骏的衣角，忙站起来，轻声道：“快叫蕙儿起床吧，早点进城。”陆惟面露遗憾地叹口气，俯身去唤醒女儿。
　　蕙儿醒来见到父亲，自是亲昵一番，父女二人又闹了大半个时辰才出了房下楼。堂中早已备好饭食，卢镇已坐在桌边等候多时。蕙儿拉着父亲的手，唤了一声“舅舅”，陆惟看了芸娘一眼，见她神态自若，暗暗奇怪。
　　卢镇笑道：“楼下都能听到蕙儿的笑声，见到爹爹这么高兴？”蕙儿用力点点头道：“蕙儿喜欢爹爹！”陆惟哈哈大笑，道：“爹爹也最喜欢蕙儿！”卢镇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芸娘，芸娘与他对视一眼，说道：“你们俩可别闹了，让我们安安定定地吃顿饭吧！”说罢为父女俩各盛了一碗粥，两人嘻笑着坐下，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