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回忆 ...
-
芸娘记下,说道:“我那时多大?”杨娥想了想道:“约莫三四岁。你知道有一个兄长,却从未见过,那时一直以为皇上便是你的兄长,只要他从军中回来,便缠着他玩闹。你娘亲也将皇上照顾的无微不至,他至今仍十分感念。”
芸娘一哂道:“要他感念做什么,人都不在了!”暗道:“还好!只要谢陟不是变态,就应该不会喜欢上三四岁的孩子,看来他与卢钰并无私情。”杨娥叹口气道:“云姨是好人,我们都知道。”芸娘忍住嘴边的话,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我要回去了,一晚上不在家,蕙儿肯定着急。”
杨娥起身命人备车,转过身道:“昨夜我同寒露说你喝醉了,歇在我这儿了。”芸娘点点头道:“有劳王妃替我遮掩。”杨娥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陛下问的事儿都说清楚了吧?”芸娘心中苦笑,点了点头。
王府的马车悄悄将芸娘送回了将军府,金殿上朝议尚未结束,户部官员正在向皇帝报告国库中的钱粮数目。苏家治下的大越破败不堪,苏阳迁都时,国库已被搬空。北靖新立,为显皇恩,谢陟曾下旨三年内赋税减半。如今大越楼船游曳江上,战事一触即发,军饷粮草无一不要银钱,国库空虚以何为战?
谢陟听得心烦,待那官员稍顿便挥手道:“朕知道了,今日就这样。”黄敛忙高声道:“退朝!”诸臣山呼退去,卢镇抬起头,谢陟早已离了御座。黄敛轻轻走到他身边说道:“王爷不必担心,陆夫人已到了家。”卢镇冲他拱拱手,转身离去。
黄敛目送他离开,吩咐内侍们将大殿整理一番,疾步来到御书房。御书房门开着,谢陟负手站在案边,黄敛知道案上是陆惟前日才送来的大越水师分布图。他悄悄走过去,轻声道:“陛下,陆夫人已回到家中了。”
谢陟没有说话,他稍一抬头,便见谢陟背在身后的手中拿着一个靛蓝荷包,正在轻轻摩挲。他知道谢陟的习惯,不敢再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谢陟此时有点后悔,为何昨夜会对芸娘心软?若一味强逼,现在许是钱粮已有着落。他心中有些乱,旧时的岁月纷沓而至。
他在十五岁前,还是个京中纨绔,虽不至斗鸡走狗,惹事生非,却也是膏粱锦绣,游闲公子。及至去了朔北,北地苦寒,白草黄云,身边除了几个亲随再无旁人,每日又要随卢霆到军中操练,自是苦不堪言。
卢霆虽然是他的姨父,因长年在朔方,他只见过几面,并不亲近。加之其治军极严,对他亦不曾手下留情,没过多久,他便病倒了。他至今都记得,病中曾有一双柔软的手轻抚他滚烫的额头,在他昏睡呓语时好言轻哄,恍惚中似总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他。
病好后,卢霆特许他不必宿在营中,每日操练完毕可回府休息,他这才知道,那些日子照料他的是卢霆的一个异族侧室,他到如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卢霆唤她“阿云”。
阿云的美不同于汉人的温婉,是一种浓烈到极至的艳色。他每每与她说话时,都盼着她的眼睛能望他一望,待她真的看过来,他却又慌乱地移开目光。
卢霆治家如治军,府中人素来敬畏,他知姨母善妒,纳了云氏后,曾下了封口令,整个府中无人敢向京中卢镇母子报信,是以卢钰长到三四岁,卢镇母子都不知道。他初到朔方,虽也惊讶卢霆另娶,只是京中权贵妻妾成群者多矣,以卢霆的地位娶个妾氏也是正常,况且又是云氏那样的人,在他看来并无不妥,自然也不会多事。
那时小小的卢钰,有着和她母亲一样的眼睛,她总以为他是她的亲哥哥,每日必来找他。许是一个人太过寂寞,他平时在家连母亲都不耐烦敷衍,那时却不知哪里来的耐心,陪着一个小人儿玩闹。
如此过了两年,谢家遣仆前来探望他,见到了卢钰母女,回京后便禀报了母亲。母亲与姨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怎会坐视,当下便告诉了她。姨母这才急忙带着卢镇返回了朔方。
姨母回到朔方,卢钰母女的处境便十分微妙。卢霆自是全力相护,只是他不懂得,他的维护,有时便是那催命的符咒。他的情况也尴尬了起来,姨母怨他两年来知情不报,他心中却对云氏母女有愧,而卢钰对他这个名义上的表哥比对卢镇还亲近。
虽如此,他仍不舍得离开卢家,便又这么过了两年,直到父亲来信,命他回京,他心知不妙,又不得不离去。临行前,卢镇为他饯行,他放心不下,叮嘱他善待庶母幼妹。卢镇与他素来亲厚,只当他担心卢家家宅不宁,不疑有他,满口应下。
他便这般心神不定地回到了京中,不过几日,父亲果然提起了他的婚事,只说已为他选好了几家闺秀,只等他看过定夺。
因他们家那奇怪的家规,父母为子女定亲时,都会先征求子女的意见,不会像一般人家全凭长辈喜好。他索性心一横,对父亲说这些女子他都不满意,他想与卢家结亲。
父亲大惊,母亲则是大怒。卢家只有卢钰一个女儿,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母亲第一次打了他,骂他也是个色令智昏的家伙。父亲劝退了母亲,令跪在地上的他起来,让他说实话,父亲心思缜密,自是不会同母亲一样相信他会喜欢卢钰那个垂髫稚儿。
他早在母亲怒骂时想好了说辞,他知道父亲心中最隐秘的心事,卢霆手掌重兵,与他结亲岂不比同那些亲贵来的实在。况卢霆与父亲虽是连襟,却并不亲近,焉知将来是友是敌。而卢钰是其爱妾所生,被他视为掌上明珠,若能求娶得到,两家关系会更加紧密,卢霆为了女儿,也必会成为谢氏最强大的助力。
父亲果然被他说动,沉吟许久,令他不可操之过急,一则卢钰尚小,此时提亲卢霆未必会答应;二则须得提防皇帝生疑,此事宜徐徐图之,言下之意竟是同意了。他欣喜不已,又担心母亲从中做梗,父亲却让他放心,只说他已为了谢家牺牲了婚姻,母亲岂会不识大体,为了一己私怨置大局不顾。
此后,父亲果未再提及他的婚事,母亲虽不乐意,但也没有再发作。他便安心地等着卢钰长大,时不时给她写写信,寄些京中新奇的小玩意,哄她开心。初时卢钰年幼,回信皆是云氏代笔,娟秀的字迹,孩童的稚语,那般违和又奇妙,每一封他都珍藏至今。
又过了五年,朔方传来消息,卢霆似染了重病,他与父亲商量,决定向卢家正式提亲。卢家很快便有了回音,只说卢钰乃是庶女,且太过年幼,当不起谢氏嫡传子媳,竟是拒绝了。
他和父亲都觉得不可思议,除非卢霆想让女儿进宫,否则放眼大越,还有谁家能比谢氏更好,且不说家世门第人才,就是一生不纳妾这点,又有哪家能做到?!便是寻常宗室子弟,也不能同他谢陟相比较。
父亲说卢霆怕是担心两家联姻势力过大,皇帝忌惮,想来是要明哲保身,不愿被谢家拖进这摊浑水,劝他算了。他如何能想得通,派人去向卢镇打探,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原来并不是卢霆不同意,反对的是卢钰的母亲云氏!
他只觉此生从未受过如此打击,一时心灰意冷,一时又恨不得冲到她面前问问,究竟哪里让她不满意。父亲见他如此,只当他当真动了情,便放下架子,亲手给卢霆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卢霆很快也回了信,同样的言辞恳切,却仍是不允。
父亲拿了书信给他看,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一丢便让父亲为他张罗亲事,全凭父母之命。父亲看了他许久,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让他放心,定会为他找个合意的妻子。
妻子果然令他满意,一言一行皆可作为世家妇的典范,岳家也是一心一意地支持谢氏,起事时立下赫赫之功。只是除了满意,他对她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情绪。
轻轻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些恼怒地问道:“何人?”皇后温婉的声音响起:“陛下!”他将荷包拢入袖中扬声道:“进来吧!”皇后推开门,从宫婢手中接过汤煲,端到案前放下,亲自倒了一碗双手呈上道:“陛下昨夜饮了不少酒,今日气色不太好。”
谢陟“嗯”了一声,接过来慢慢喝着。皇后站在一旁微笑着,片刻后道:“郁儿真是顽皮,也不知从哪里寻的那酒,听说昨夜陆夫人大醉了一场,连家都没有回。”仍是笑着看着他。
谢陟轻吹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是吗?”皇后又道:“是呢,听说昨夜宿在了朔北王府。”谢陟点点头道:“那酒是烈了些,朕喝着都觉得受不了。”
皇后看了他片刻,见他已将一碗汤喝完,忙将碗接过来,轻声道:“陛下要不要歇会儿?”谢陟皱眉想了一下道:“也好,是有些乏了。”起身往内室走去,皇后紧随其后,伺候他宽衣躺下,正要退出去,却被他捉住了手腕用力一拽,一时不备,倒在了他怀中,忙要挣扎着起来,腰已被他紧紧箍着。夫妻多年,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脸便红了起来,小声道:“陛下,还未到午时……”谢陟轻笑一声,挥手将床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