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58、第五十八章 四进宫

　　待她到时，早有内侍等在宫门外为她引路。仍是上次那座大殿，陆惟不在，她不敢再随意走动，老老实实地坐在席上。
　　片刻后，杨娥也到了，见到她笑着走过来，左右看看，同她旁边的一位夫人低语了几句，那夫人犹豫一瞬，便起身去了对面的座席。杨娥拉着她坐下，笑道：“咱们隔了那么远，还怎么说话！”芸娘知道宴中席次都是有讲究的，忙道：“皇后娘娘会否不悦？”杨娥道：“没关系，我已同她说过了。”
　　芸娘平素与京中官员夫人并无往来，加之又有那些不堪的传言，杨娥怕她一个人坐着不自在。她的心意芸娘怎会不知，心中感激，握着她的手道：“多谢王妃！”杨娥轻轻打了她一下道：“都是一家人，你还同我客气！”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殿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屏风后已十分热闹，便听内侍通报太后、皇后及长公主到，一时哗啦啦都站了起来。皇后与长公主一同搀扶着太后走了进来，众人拜下，太后坐定笑道：“皇帝说了，今日同乐，无需多礼！”众人这才起身坐下。
　　因皇帝尚未到，席不得开。太后环视一圈，在芸娘面上停留片刻，说道：“陆夫人近来可好？”芸娘忙站起身道：“妾安好，谢太后关心。”太后微微一笑道：“多日不见，夫人艳色更盛，我见犹怜啊。皇帝派大将军训练水军，原本还担心让你们年轻夫妻长久分离，有违人伦之道，今日看来是多虑了。”
　　芸娘与苏泰的传闻诸人皆知，名声本就不好，陆大将军数月不在家，他的夫人却过的逍遥自在、容光焕发，全无半点相思之意，一时众人看她目光便有些异样，连屏风后都安静了下来。
　　芸娘站在那里，暗骂了一声，正要说话，杨娥已站起身道：“太后有所不知，陆夫人人前强作欢笑，背地里在我那儿也不知哭了多少回了！总是让我求王爷向陛下讨个恩典，放大将军早些回来！”说罢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柔柔地道：“我也听陛下说过这事儿，陛下还说这大将军夫人太不晓事儿。”掩住口笑了起来。
　　见状众人都笑了起来，谁能看不出来了，太后不喜芸娘，皇后和朔北王妃却在为她解围。只是不知这大将军夫人何时同她二人这般要好，许是皇帝与朔北王看在大将军面上，授意而为也未可知。殿中都是人精，不知深浅，索性不淌这浑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芸娘看了看杨娥，又看看皇后，这些贵妇撒谎都跟真的一样，深感敬佩。皇后看到她的目光，笑道：“快坐下吧！今日不必拘礼。”谢郁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哼”了一声。
　　芸娘谢过尚未坐下，殿外高呼“皇帝陛下驾到”，只得又随众人行礼。屏风那边脚步声响起，便听谢陟问道：“母后可到了？”皇后笑道：“早就到了，就等着陛下了！”谢陟笑了一声，快步走到席上，简短说了几句便宣布开席。内侍宫婢忙碌起来，穿梭着上菜斟酒，众人似都忘了刚才的事，举杯畅饮。
　　北靖立国不久，诸臣又大部分是谢家旧部，君臣之间并无太多拘束，屏风那边已很热闹，推杯换盏，不时有人起身与谢陟敬酒。而女宾这边则要安静不少，太后看了看低声细语的杨娥与芸娘，正要说话，谢郁已站起来道：“表嫂，我敬你。”
　　杨娥闻言忙端起酒杯起身，谢郁款步走来，瞟了芸娘一眼，说道：“近日总不见表嫂进宫，母后甚为想念。”杨娥笑道：“有劳太后挂念，实在是昊儿大病初愈，家中庶务缠身，过几日定带着昊儿向太后请罪。”
　　谢郁与她对饮，示意身侧宫婢将酒满上，看着芸娘道：“陆夫人！”芸娘暗暗叹口气，站起身，谢郁将酒一饮而尽，拿过宫婢手中的另一杯酒递给她。
　　杨娥在旁道：“陆夫人不善饮酒，我……”谢郁止住她道：“一杯酒而已，表嫂何必如此紧张。本宫还能害她不成？！”
　　殿内众人都望着她们，芸娘看了看谢郁，她眼中闪着挑衅的光芒，不由又看了那杯酒一眼。谢郁小声道：“怎么？不敢喝？”芸娘一哂，拦住已伸出手的杨娥，接过酒杯喝下。那杯中并不是女眷饮用的果酒，她只觉一股醇香辛辣的热流直冲入喉，流向胃中，瞬间燃烧起来。
　　谢郁笑了一声，宫婢便又倒了一杯，芸娘知道谢郁拿这烈酒是想让她出丑，心中冷笑不已。杨娥低声道：“殿下，陛下太后俱在，莫要失礼了！”谢郁道：“失礼？本宫敬陆夫人酒，哪里就失礼了？”
　　杨娥抬头看向皇后，皇后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太后，几不可察地摇摇头。芸娘接过酒杯道：“长公主赐酒，万不敢辞！”仰头一口喝下。
　　宫婢不待谢郁说话，又将酒满上，杨娥低声斥道：“放肆！还不退下！”谢郁仍站在案前不动，芸娘只觉酒气上涌，暗道这酒不知有多少度，心知今日是躲不过了，拉着杨娥的手在她耳边道：“散席后还请王妃送我回去。”不待杨娥说话，又将那酒饮下。
　　那酒是百年醇酿，酒劲极大，酒量差的人一杯即倒，是谢郁特地寻来的，如今见芸娘连饮三杯，也只是面上微红，神色却仍是清明，不由暗暗惊讶。心头又涌上一阵怒气，示意宫婢再倒。
　　芸娘木然地看着那酒杯，心中盘算是继续喝还是索性倒下装死，这丫头今天是不会放过她的，皇后适才帮她解围已惹得太后不悦，此时断不会再帮她，杨娥根本阻止不了谢郁，难道她今日要醉死在宫中？她缓缓拿起酒杯，拿不定主意，便听有人说道：“这是什么酒？”
　　只见谢陟与卢镇不知何时绕过屏风来到这边，一众女眷忙叩拜行礼。谢陟自芸娘手中拿过酒杯闻了闻，叹道：“好酒！”一口饮下，笑着对卢镇道：“这等好酒应该拿到那边去喝。”身后黄敛忙从宫婢手中接过酒坛。
　　谢郁见自家亲哥哥都向着芸娘，更加恼怒，正要说话，座上太后开口道：“郁儿，既已敬了酒，心意到了，回来吧。”谢陟就势转身道：“朕敬母后！”
　　殿中又热闹起来，众位官员夫人平日极少有机会见到谢陟、卢镇，如今北靖最有权势的两对夫妻都在殿中，怎能不献殷勤，纷纷举杯相敬。
　　芸娘悄悄起身走到门口，冷风一吹，更觉难受，忙拉了宫婢问明道路，一路疾行，刚到净房便吐了起来，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了，才缓缓直起身，平息片刻，忍住胃中阵阵灼热，出了净房。
　　她往前走了十余步，又停了下来，来时匆忙，竟又忘了记路，此时应是往左还是往右？适才在殿中，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酒劲上头，她头昏眼花，侧耳听了听，似是右边有人声，抬脚便往右走。
　　便听一人轻声道：“反了。”她“哦”了一声，又转过身往回走。那人似笑了一下，慢慢跟在她身后。
　　走了约莫半刻，仍未见到大殿，她疑惑地停下脚步，头晕得越发厉害，左右看看，四下除了树影空无一人，果然是迷路了。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明明已有些害怕，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转过来，盯着那人猛看。树影婆娑，照在那人脸上，她吸了一口气道：“你……”忽又摇摇晃晃跪下道：“陛下！”
　　谢陟走上前将她拉起来，轻声道：“竟醉的这么厉害。”见她又晃了晃，手便未松开。芸娘双腿发软，极想就这么靠在他身上，心中却知万万不能，用力咬了下舌头，巨痛带来一丝清明，挣脱开他的手，后退几步扶着一棵树站定。
　　谢陟未再上前，负手站在那里。芸娘干呕了一声，拍拍胸口，轻声道：“陛下也迷路了？”随后摇摇头道：“这是你家，你怎么会迷路。”浑身开始发烫，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索性靠在树上。
　　四下只有风声，芸娘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恨不得立刻躺下，心中却很清醒，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恕罪，妾迷路了，请问……怎样才能回去？”说罢抬眼看了一下，谢陟的身影分成了三个，她暗道不好，眼睛已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瞬间失去了意识。
　　大殿外，众人已散去，杨娥焦急地站在阶前，卢镇沉着脸走过来，对她耳语几句，杨娥面色大变，低呼道：“这怎么行！”又左右看看才道：“被人知道成何体统！”
　　卢镇皱眉没有说话，杨娥拉着他道：“那我们在这儿等她。”卢镇摇头道：“她现在这样，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杨娥还要再说，他又道：“放心，他有分寸，不会逾矩。”杨娥急道：“可是若被人看到……”卢镇道：“现在天这么黑，不会有人发现的。”拉着她便要出宫。杨娥挣扎道：“我还是不放心，不然我留下陪她！”卢镇道：“这是皇命，不得违抗！”拉着她疾走几步道：“她是我妹妹，我岂能害她！”
　　芸娘迷迷瞪瞪地醒来，头很痛，躺在床上愣了许久，才惊觉此处不是她家，慌忙坐起来看了看身上，外衣已被脱下，所幸里衣完好。她顾不得头痛，下床穿上鞋，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衣穿好，惊魂未定地打量起来。

作者有话说

　　年底事多，静不下心，更新速度可能会缓些，请见谅。再往后写，前面的许多伏笔都会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