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52、第五十二章 请夫人查验

　　夜半，陆惟回到家中，芸娘母女早已睡下，他并未回房，径直来到柴房。门外亲兵见到他，忙行礼，他摆摆手，对那为首的亲兵轻声道：“夫人来过了？”那亲兵道：“夫人是午后来的，待了约莫半刻便走了。”看了陆惟一眼又道：“夫人不让属下在旁，只与那人单独交谈。”
　　陆惟点点头，芸娘那性子，若是不来反倒奇怪了。他推开门，就着月光但见抱朴靠在一堆柴草上，闭眼假寐。他缓步走进去，亲兵端来一把椅子，又将烛火点亮，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陆惟踱到椅边坐下，掸掸衣袍道：“说说，你是来做什么的？抱朴！”抱朴睁开眼，与他对视片刻，扭过头去。陆惟嗤笑一声道：“我来猜猜，是为了军情，还是为了我夫人？”
　　抱朴仍然不说话，陆惟道：“想必你已见过她了，听说你从前对她们母女多有关照？”抱朴冷哼道：“奉命行事！”陆惟轻笑道：“我那夫人，嘴硬心软，最见不得人受罪，特别是熟人。所以我纵然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为了她，也用不出来。”他站起来走到抱朴面前，倨傲地看着他道：“我答应了她这次不杀你，回去告诉苏泰，不要总是惦记别人的妻子，有本事战场上见！这般偷鸡摸狗、鬼鬼祟祟，算什么男人！”
　　抱朴咬牙看着他，他冷冷一笑，突然伸手在他右臂上用力一抓一拧，只听“喀嚓”一声，抱朴闷哼一声，额头上倾刻冒出豆大的汗珠。陆惟道：“我不杀你，但也要让你受点教训，这只手臂，便作为你窥探的代价吧。”说罢走到门外，吩咐道：“趁天黑，拿我令牌送他出城。以后再见此人，格杀勿论！”
　　芸娘自梦中醒来，天已大亮，身边空空如也，陆惟不知是已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回来。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穿衣洗漱。
　　寒露见她起了，忙进来伺候，乘着梳头时悄悄说道：“大将军昨夜回来就去了柴房，四更天时，那人便被送出了府。”芸娘一惊，忙道：“送去哪里了？”寒露道：“不知道。那些亲兵口风甚严，又是大将军亲信，我不敢问太多。”
　　芸娘心道：“陆惟虽没有答应放了抱朴，但一定不会杀了他，会把他送到哪里去呢？”寒露道：“夫人何不等大将军回来，自己问他。”芸娘叹口气点点头。
　　芸娘这两天想着抱朴的事，没有睡好，午饭后陪着蕙儿写了会儿字，便觉得昏昏欲睡。寒露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一激灵，瞬间便清醒了，看了蕙儿一眼，轻声是：“家里来客人了，娘要去见见，你好好写字。”蕙儿点头应下。
　　芸娘带着寒露赶到前堂，一绿衣女子端坐在椅子上，见到她站起身道：“陆夫人！”芸娘点点头，见她二十岁上下，容颜清秀，衣着华丽，当下问道：“姑娘是……”那女子笑道：“奴婢含喜，奉长公主之命来贵府送还东西，打扰夫人了。”说罢拿起案上的一个锦盒，双手奉到芸娘面前。
　　芸娘一听到“长公主”三个字，便觉心头一跳，接过盒子道：“有劳姑娘。”含喜笑道：“还请夫人查验一下。”芸娘看着盒子疑惑道：“我没有东西落在长公主那里。”她连长公主的面都没见过，怎么会有东西丢在她那里。
　　含喜抿嘴一笑道：“不是夫人的，是大将军的。”芸娘正在打开盒子的手一顿，沉下脸看着她，她仍是笑着，口中轻柔地说道：“昨夜大将军不慎将腰带落在了公主寝宫，今早公主才看到，命奴婢送来。还请夫人查验！”
　　芸娘随手将盒子递给寒露，微微笑道：“不是我的，我也查验不了。这样吧，既然姑娘说是我相公的，那我就先收下，待他回来让他自己看看。”侧脸对寒露道：“有劳含喜姑娘辛苦一趟，打赏！”寒露恭声道是，封了一小锭银子递给含喜，含喜一滞，微微一礼道：“谢夫人赏！”
　　寒露将她送出门，回到厅堂，芸娘坐在案边，盯着那个锦盒发愣。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唤了声：“夫人！”芸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打开！”她暗暗摇头，依言打开锦盒。
　　锦盒中铺着一块白缎，上面放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两边用同色丝线绣着云纹，芸娘只看了一眼，心头便像针扎一般痛了起来。初来时陆惟穿不惯这里的袴裤，她便帮他缝制了里衣裤子，陆惟也习惯在外衣里加上一条内腰带固定里裤，这条正是陆惟系在腰上的内腰带。昨天早上，她的手臂还环在上面，晚上它便丢在了另一个女人那里。
　　寒露见她面色苍白，忙道：“许是有什么误会，那人说的不清不楚，只怕是故意的。”芸娘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误会？什么误会能让他宽衣解带？”她只觉再多看一眼、多说一个字，都会立刻崩溃，站起身道：“叫上蕙儿，咱们出去逛逛！”
　　寒露愣住，轻声道：“大将军快回来了……”难道不应该等陆惟回来问清楚吗？芸娘苦笑道：“正是他回来了，我才要出去。现在见到他，我大概会忍不住……”她眼中已有泪光，寒露不敢再说，悄悄出去吩咐备车。
　　蕙儿听说要出门，欢喜不已，浑然没有察觉到母亲的情绪。三人上了马车，车夫询问寒露去处，寒露望向芸娘，芸娘低声道：“随你。”寒露暗叹一口气，对车夫道：“到热闹的地方随便逛逛。”
　　马车稳稳地行驶起来，蕙儿兴奋地趴在窗口，不时拉着芸娘和寒露一起看。寒露见芸娘面上带着微笑，轻柔地附和着蕙儿，暗暗蹙眉，趁蕙儿扭头看向窗外时，唤道；“夫人！”芸娘看了她一眼，似已明白她心中所虑，稍稍摇摇头，便听蕙儿叫道：“娘！娘！王爷叔叔家！”
　　芸娘一惊，忙探头看去，马车竟不知怎么绕到了苏泰原先的府邸。苏泰明面上是极为得宠的，王府也是当年皇帝下旨逾制建造，十分庞大。如今新朝初立，谢家族人虽众，但嫡系一脉仅谢陟兄妹。若以拥立之功论，首推卢镇与陆惟，只是卢家在京中原来就有祖宅，陆惟更不会要苏泰的房子，这么大的宅子竟不知该分给谁，此时依然空置着。
　　马车缓缓驶过王府，芸娘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心中极不平静。当日被困在这里，无时无刻不盼着与陆惟团聚，现在终于排除万难回到陆惟身边，又遇上这般糟心的事。她越想越心烦，索性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三人在城中绕了大半日，直到暮色四合，寒露轻声道：“天色已晚，回去吧。”蕙儿闻言回过头看着母亲道：“娘，我饿了！”芸娘没有睁眼，只微微点点头，寒露会意，嘱车夫往将军府而去。
　　蕙儿坐在芸娘身侧，挽着芸娘的手臂问道：“娘，你怎么了？”芸娘睁开眼道：“有些累。”蕙儿道：“娘心情不好吗？”芸娘一怔，坐直身子诧异地看着她，蕙儿道：“娘自宫里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坐着坐着就发了愣。”
　　她自小便与母亲形影不离，朝夕相对，幼时懵懂，如今渐渐长大，对母亲的情绪变化已能感知，靠着芸娘的肩轻声道：“娘，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跟我说，我能懂的。”
　　芸娘侧头愣愣地看着她，寒露笑道：“奴婢家乡有句俗语，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又贴心又知冷热。姑娘虽然还小，已懂得要替夫人分忧了。夫人好福气！”芸娘轻“嗯”一声，伸手揽住女儿，却未曾说话，寒露暗暗叹了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耳边突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寒露掀开车帘，只见一骑迎面快速奔来。那人勒停马儿，急切地问道：“车内可是夫人？”寒露认得此人，正是陆惟的亲兵，名唤何骏，忙道：“正是！何大哥有何事？”
　　何骏拱手道：“大将军命我等寻找夫人，还请夫人速速回府！”寒露回头看向芸娘，芸娘点点头，便对何骏笑道：“我们正要回去呢！将军回来？”何骏道：“大将军申时不到便回来了，遍寻不到夫人，大为着急，这才命我等出来寻找。”
　　车内始终静悄悄，不见人声，他有心向内望去，寒露一张俏脸将车窗挡得严严实实，只得对车夫道：“快走，大将军等着！”
　　寒露放下车帘，轻声道：“夫人，将军在找你呢。”芸娘又“嗯”了一声仍然没有说话，寒露不知她到底做何打算，只得在心里叹息，暗暗思忖要将此事报告杨天鹄，听他示下。
　　一行人回到将军府，寒露先将蕙儿抱下来，正要扶芸娘下车，一抬头便见陆惟站在阶前，忙躬身道：“将军！”陆惟点点头，上前对着芸娘伸出手道：“回来了。”芸娘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缓缓抬手搭上。
　　陆惟松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往怀中一带，另一只手旋即搂住她的腰，便这么将她抱下了马车。寒露何骏垂首立在一旁，芸娘站定后推开他，拉着蕙儿的手往家中走去。陆惟苦笑一声，急忙跟上。
　　蕙儿乖巧地随母亲洗手更衣，见父亲站在一旁殷勤地递东递西，陪笑搭着话，母亲却爱理不理，忽而大叫道：“我知道了！是爹爹！爹爹你惹娘不高兴了！”陆惟大窘，瞄了芸娘一眼，芸娘拍拍蕙儿道：“吃饭！”看也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