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47、第四十七章 大哥

　　这日天未亮，芸娘便起身洗漱，唤来寒露帮她梳妆。陆惟练功回来，换过衣服站在她们身后，寒露忙行礼，陆惟道：“这梳的是什么？”寒露道：“这叫朝云近香髻。”陆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寒露一双巧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便梳好发髻，正要簪花，陆惟却道：“下去吧。”她不敢违逆，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芸娘在镜中望着他道：“还没弄好呢！”陆惟上前，在妆台上翻捡片刻，拿起一支云顶金簪斜斜插入髻中，轻声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芸娘一愣，“扑哧”笑道：“一大早发什么酸！”心中却是甜蜜。
　　陆惟眼中含笑道：“已经够美了，那丫头还要给你带花。”扶她站起来道：“你今天除了见太后皇后，可能还会见到其他朝臣，打扮太过惹眼，被人惦记上就麻烦了。”芸娘看了镜中一眼，暗赞他的眼光不错，口中笑道：“怎么，有危机感了？”陆惟看她一眼，没有理她，她反而笑得更加畅快。
　　二人用罢早饭，坐上马车往皇宫而去。芸娘想起上次进宫的经历，拉着陆惟道：“我有些害怕。”陆惟诧异地看她一眼道：“怕什么？无非见几个人，磕几个头，说些客气话罢了，还能难倒你？！”见芸娘白着脸，皱眉道：“你不会是还有什么人人平等的念头？不习惯下跪？”
　　芸娘摇摇头道：“怎么可能！入乡随俗我还是懂的。”跟他无从说起，叹口气道：“我是怕失了礼让人笑话你。”陆惟笑道：“这有什么好怕！咱们本来就是村夫村妇，笑就让他们笑去！”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如今即便你有什么失礼之处，有你老公在，也没人敢笑话你！”芸娘斜睨他一眼道：“说的你好像权倾朝野一样！”陆惟但笑不语，只轻轻将她揽在怀中。
　　皇宫仍同她前次来时一样，她的心境却大不相同。陆惟下车后便握着她的手，即便遇到同僚也仍不放开。她嘴角不由噙着笑，平心静气地随着他迈进宫门。
　　内侍将他们引至养元殿，通禀后请二人进去。陆惟在门口看看她，松开手，当先走了进去，她紧紧跟在后面。此时天已大亮，殿中光线极好，上首端坐着三个人。陆惟看她一眼撩衣拜倒，芸娘忙跪在他身侧，耳中听他说道：“臣陆惟携妻参见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芸娘见他如此省事，一个头磕了三个人，心中暗笑，便听谢陟含笑道：“快起来！”陆惟叩首站起来，伸手将芸娘也扶了起来。皇后轻笑道：“母后，总听人说大将军待妻子如何如何，今日亲眼所见，看来传言不虚啊。”
　　陆惟躬身道：“娘娘见笑！”对谢陟道：“内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身体时好时坏，一直未曾前来觐见，望陛下娘娘恕罪。”芸娘也随他一礼。谢陟道：“你还与朕客气什么，赐坐！”
　　内侍搬来圆墩，芸娘心道：“嘴上说不客气，都称上‘朕’了，谁敢跟你不客气。虚伪！”面上仍作恭敬状，端坐在下首。
　　谢陟与陆惟闲话起来，芸娘听着无趣，悄悄抬眼打量四周。殿中陈设虽华丽，却并不新，想来只是清理打扫一番，并未重新置办，谢陟刚刚立国，确实不宜奢靡。
　　正在神游，忽觉手上一痛，陆惟捏着她的手道：“怎么了？太后问你话呢！”她茫然看过去，只见谢陟左侧的妇人，看年纪莫过五十余岁，正望着自己，忙站起身道：“我……臣妇……”
　　她实在不知太后问了她什么，只得看向陆惟，陆惟轻声道：“太后问你可还住的惯。”她忙低头答道：“臣妇住的惯。”太后点点头道：“你那府邸比起苏泰的王府，却是要小不少。”
　　芸娘心中一凛，不由抬头向上看去，太后面色平和，并无半点异常，仿佛只是有感而发。皇后面露尴尬，看了谢陟一眼，谢陟笑道：“母后是怪朕亏待了陆卿，朕这就颁旨，另赐卿一座大宅！”
　　太后微微一笑，陆惟站起身道：“谢陛下！谢太后！内子与小女都极为喜欢那房子，只要她们喜欢，臣住哪里都无妨。”谢陟看出他极为不悦，心中暗叹一声，说道：“爱卿所言甚是！”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扭过头去佯装不知。
　　皇后笑道：“陆夫人怎么没将令千金一同带来？”芸娘道：“她年纪还小，不懂礼数，不敢失礼于贵人之前。”皇后道：“无妨，小孩子家不要太过拘束，夫人可常常带她进宫，我也有个女儿，与她年岁相当，正好亲近亲近。”
　　芸娘又道了声不敢，心道有趣，太后明显是话里有话，对她不善，而皇后却极力示好，这一家子难道没有事先沟通好么。她心中一动，想起杨天鹄说过，谢陟的母亲与卢夫人是亲姐妹，难道是她认出了自己，才故意这般？不由又抬头看去，太后亦在看她，目光沉沉，看得她心头一跳，忙又低下头去暗道一声不妙。
　　陆惟看出她的不自在，心中亦气恼太后，又坐了片刻便告罪请辞。谢陟也不挽留，嘱内侍好生相送，二人又叩了头才退出大殿。
　　谢陟见陆惟甫一跨出殿门便紧紧握住了芸娘的手，暗暗摇头，对太后道：“母后何必如此？陆惟对她全无二意，母后何苦做那恶人！”太后沉着脸道：“看到她就让我想到那个北狄女人，哼，一样的不知羞耻！”
　　皇后看了谢陟一眼，见他微微蹙眉，忙道：“母后，我看陆夫人行止，不像轻浮的人。”太后道：“她与苏泰在一起三年，朝夕相对，什么事做不出来！如今还有脸面当这个大将军夫人！”谢陟不悦道：“母后慎言！”皇后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陛下，莫忘了……”谢陟点点头，唤过内侍吩咐一番。
　　陆惟带着芸娘尚未走到宫门，便听内侍在身后唤道：“大将军留步！”二人停下，内侍追上前道：“陛下有旨，请大将军往御书房，有重要军情商讨。”陆惟一愣道：“现在？”内侍道是。陆惟看看芸娘，说道：“烦请回禀陛下，容我先将夫人送回去。”内侍道：“军情紧急，奴婢不敢做主。”想了想道：“大将军若放心不下，可让夫人在偏殿等候。”
　　芸娘忙道：“我先回去就是了。”陆惟却不同意，看着芸娘道：“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芸娘不解：“为何？”陆惟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芸娘看了一眼那内侍，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心里只怕在笑陆惟儿女情长，便不再多言，随二人一同走了。
　　约莫半刻工夫，内侍躬身道：“大将军，夫人，前面便是御书房，请夫人随我去偏殿稍待。”陆惟松开芸娘的手道：“你过去喝喝茶、吃吃点心，我一会儿就来。”
　　芸娘点头应下，陆惟又对那内侍道：“我夫人初次入宫，还请多加照拂。”内侍忙行礼道不敢，扬手唤来一名小黄门，让他带陆惟去御书房，自行领着芸娘往西边的偏殿而去。
　　谢陟没有姬妾，膝下仅有二子一女，宫中大部分殿堂仍是空置，内侍请芸娘入内，道罪后便去张罗茶水点心，留她一人在此。芸娘突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心中一惊，忙站起身环顾一周，转身便向殿门走去。
　　门外已站了一人，逆着光看不清容貌，却能感到正盯着她看。芸娘大叫一声，吓得又往殿内跑，随手抓起案上的白玉镇纸，指着那人道：“你……你……是谁？”那年七夕夜的情形又涌上心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那人跨进殿门，芸娘后退两步，压下心头的恐惧，厉声叫道：“这里是皇宫，你……你……想干什么？”那人停下，轻唤一声：“钰儿莫怕，我是大哥！”
　　“啪”的一声，芸娘手中的镇纸掉在了地上，那人上前两步道：“钰儿，你不认识大哥了？”语气颇为焦急。芸娘愣在那里，忽然明白过来，此人便是卢镇！心念一转，暗骂一句，她又被人设计了。
　　卢镇见她平静下来，又往前走了几步，说道：“钰儿，你过来，让大哥看看你。”芸娘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只见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白晳，五官俊挺，颌下微须，此时似乎有些激动，也正打量着自己。
　　芸娘彻底冷静下来，摇头道：“我没有大哥，也不认识你，你快走！不然我就叫人了！”卢镇面色一白，说道：“钰儿，我是你大哥卢镇，你……你怎会……”芸娘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什么钰儿！快走！快走！”
　　卢镇脸色变得惨白，说道：“你莫要说气话……是大哥对不住你……”芸娘懒得与他纠缠，上前一步道：“我叫芸娘，夫家姓陆，大将军陆惟是我丈夫。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大哥，你定是认错人了！”越过他便要往外走。
　　卢镇突然抓住她的右臂，将她衣袖一翻，芸娘吓了一跳，拼命挣扎，却听他道：“朱砂痣！你定是钰儿！”
　　芸娘心中哀叹一声，卢钰身上的这个记号太过明显。用力抽回手掌，叫道：“无礼！”向殿门跑去。迎面正撞上那个去而复返的内侍，他愣了一瞬，忙满脸堆笑道：“夫人怎么出来了？”向她身后看了眼，“哎呀”一声道：“王爷，您在这儿啊！叫奴婢好找！皇上和大将军已等您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