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42、第四十二章 有问题

　　杨天鹄默了默，看着她抱膝坐在火边，沉静而美丽，心中突然一痛，手指微动，想像当年在将军府那样，揉揉她的脑袋，拍拍她的小脸，仿佛这样才能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芸娘忽然轻声道：“我娘葬在哪里？”杨天鹄道：“因是殉葬，所以也未停灵，与你父亲一同葬在你家祖籍吴郡。”芸娘冷笑道：“她会将我娘同我爹葬在一处？”杨天鹄没有说话，她又问：“她现在在哪里？”
　　杨天鹄一愣，随即明白她问的是卢夫人，皱眉道：“她自然还住的将军府。”看了看芸娘道：“你切莫冲动！将军府戒备森严，你贸然闯入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芸娘摇头道：“我去将军府做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杨天鹄狐疑地看着她道：“你说的是真的？”芸娘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去找她报仇的，一则我现在不记得往事了，二来如今我也是个母亲，我会为了我的孩子拼命地活着，怎会轻易舍弃！”
　　杨天鹄长长吐了口气道：“你能这般想是最好的，你母亲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他似放下一桩心事，站起身道：“我再去拾些柴来。”芸娘看着他转身出去，心道：“这人倒是有情有义，可惜我不是他的卢钰。”
　　杨天鹄回来时，芸娘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他恐她这样睡着受了寒，轻轻说道：“去火堆旁睡吧，我来守着。”芸娘仍是闭着眼道：“我不睡，只想养养神。”杨天鹄不再说什么，将火烧得更旺些，耳边听她道：“你阻止我去找我相公，是怕卢镇看到我，是吗？”
　　杨天鹄手一顿，低声道：“他们以为你死了，你的牌位如今还在你父母之旁。如果卢夫人知道你还活着，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芸娘睁开眼看着他道：“我相公追随的是谢陟，不是卢镇。”杨天鹄道：“谢卢两家本就交好，卢夫人与谢陟的母亲又是亲姐妹，卢镇幼时在雒阳几乎是在谢家长大，而谢陟也曾去过朔方，见到过你，若他认出你来，岂能不告诉卢镇。”
　　芸娘突然想起当年谢陟在她家中养伤，曾问过她姓名年龄等问题，难道他那时就已经认出她了？
　　杨天鹄见她皱眉不语，又道：“你先带着蕙儿去益州，谢陟一时还打不到那里。然后我再帮你给舒桐传个口信，若他甘愿抛下名利去找你，我便送你们良田广厦安顿下来；若他不愿，那你也不必再等他，带着蕙儿好好过日子便是。”
　　他这提议看似不错，芸娘心中感动，说道：“多谢你！”杨天鹄道：“我有负你母亲所托，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多苦，每每想起都自责不已。虽说你父母有意将你许配给我，奈何造化弄人，但我会尽我所能地照顾你。”他看了眼芸娘，踌躇片刻道：“若你……喜欢吴王，我也会帮你当上王妃……”
　　芸娘吓了一跳，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杨天鹄轻笑道：“吴王确非良配，好在你不是那寻常女子，否则我可要头疼了。”
　　芸娘也笑了起来，杨天鹄深深地看着她道：“你从前很是活泼，整天笑呵呵，仿佛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你烦心。我那时就喜欢同你说话，看着你笑，你一笑便让我觉得云开雾散，心情也好了许多。”
　　芸娘被他看的有些面热，低下头理着衣襟，忽然抬起头道：“你放走了我，怎么向苏泰交待？”杨天鹄微微笑道：“你道舒桐怎会来的这么快？！”芸娘一惊，他道：“舒桐若不追来，我怎能趁乱带你走。待你平安离开，我只要受些皮肉之苦，便能让王爷相信，你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芸娘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无言，却听他道：“你……若舒桐不愿与你归隐，你可有打算？”芸娘一愣，脱口而道：“他不会！”杨天鹄道：“你便这样笃定他舍得下权势名利？他如今已是谢氏武将之首，深得谢陟器重，将来谢陟称帝，必不会亏待了他，他能放下这些？”
　　芸娘点头道：“我信他！我们之间的感情外人是不会明白的，我敢说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定不会让我失望！”杨天鹄黯然一笑，心道：“是了，如今我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外人！”心中愈发苦涩。
　　二人不再说话，坐在火堆旁各有所思。直到东方渐白，杨天鹄才起身熄灭炭火，对芸娘道：“早些动身吧。”芸娘道是，唤醒蕙儿，穿上外衣，随他出了山洞。
　　山间清晨寒风凛冽，杨天鹄蹲下身要背蕙儿，芸娘道：“让她自己走吧，不然会冷的。”杨天鹄也不坚持，笑了笑在前面领路。密林中本就没有道路，荒草几要高过蕙儿，全靠杨天鹄用长剑斩断草木开路。停停走走，直到日落才远远望见点点的灯火。
　　芸娘精神一振，牵着蕙儿紧走了两步，靠近杨天鹄道：“是那里吗？”杨天鹄点点头，三人向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处深山中的小镇，座落于两座山峰之间的山凹处，一条青石板路将镇子贯穿，镇上除了药材铺便是客栈酒肆，许是天色已晚，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药材铺也关了门，仅有一家客栈仍在待客。
　　芸娘母女又冷又饿，跟在杨天鹄身后，见他停在路上不动，忙道：“怎么不走了？”杨天鹄拔出长剑，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有问题！”芸娘诧异地望着他道：“这不是你选的地方吗？你的人呢？”
　　杨天鹄不答，伸出手将二人拦在身后，皱眉看向那间店门大敞的客栈。芸娘正要探出头看去，他却转过身牵起蕙儿的手道：“快走！”拉着母女二人便往回跑。
　　芸娘莫名其妙，紧紧抓着蕙儿，跟着他一阵狂奔。待出了镇才问道：“到底怎么了？”杨天鹄并未停下，将蕙儿背起道：“我的人应该出事了！此地不宜久留！”芸娘道：“你怎么知道？”杨天鹄道：“他们本在镇中等我，若无意外，我们一踏进镇子便应该有人来迎。”他们已走了一阵子，并未有人来接应，芸娘道：“会不会他们没看到？”杨天鹄断然道：“不会！”
　　芸娘还要再说，杨天鹄突然停下，黑暗中有人叫道：“姓杨的，你果然来了！”芸娘吓了一跳，那声音赫然便是谢焘。
　　谢焘道：“师娘，师父令我来接你和蕙儿！”芸娘心中一动，却见杨天鹄正看着自己，转而想起他的话，谢焘是谢家的人，他父亲一心要置她于死地，谢卢两家又是那样的关系，怎可信他。当下说道：“你师父自己怎么不来？”谢焘道：“师父军务繁忙，如今又在攻城，他脱不开身，令我先来，他随后就到！”
　　芸娘冷笑一声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心中，这些事会比我们母女重要！”俨然不信。谢焘急道：“师娘，我知道你怪我爹，我代他向你陪罪！真是师父令我来的！”芸娘冷冷道：“你回去告诉他，不见到他，谁来我也不会跟你们走！”
　　谢焘大急，见杨天鹄站在一旁，怒道：“姓杨的，放了我师娘！”举刀便向他砍去。蕙儿吓得大哭，叫道：“焘哥哥……”谢焘身形一顿，杨天鹄放开蕙儿的手，对芸娘道：“你们先走，在老地方等我！”
　　芸娘顾不得许多，拉着蕙儿钻进林中，身后传来打斗声，似又来了不少人在围攻杨天鹄。她停下脚步，向后看了看，惊见已有人追了过来，忙又拉着蕙儿拼命往前跑去。
　　来时路上，杨天鹄曾教过她辨识方向的法子，她在黑暗中努力回想，极力辨认，带着蕙儿跌跌撞撞地向那山洞的方向跑去。渐渐地，身后再无人声，她松了一口气，停下说道：“咱们歇会儿！”
　　蕙儿已累得说不出话，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芸娘心中一痛，不由想起这些年母女二人的遭遇，心头涌上阵阵委屈，泪水便盈满了眼眶。
　　夜晚的深山十分骇人，脚下莫名的沙沙声，头顶是夜枭的嘶鸣，远处还有野兽的声声怒吼。芸娘心中怕极，竟再也不敢往前挪动一步，唯恐惊扰了山中生灵。
　　身后草木轻响，芸娘一动也不敢动，捂住蕙儿的口鼻，屏住呼吸。一人自草丛中跌出，正倒在她的脚下，芸娘低头看去，却是杨天鹄。她忙放开蕙儿，蹲下身小声道：“你受伤了？”伸手扶他。
　　杨天鹄轻咳两声摇摇头，借着她的力道挣扎着站了起来，说道：“我不碍事，快走！”又咳了几声当先走了。芸娘只觉左手掌心一片湿黏，血腥气直冲鼻腔，心中大惊，追上他道：“你受伤了！”
　　杨天鹄并未停下，边走边说道：“皮肉小伤，不打紧！咱们要走快些，他们不识方向，一时追不上。”林中一片漆黑，他刻意隐瞒，芸娘看不清他到底伤的如何，只能随他前行。
　　只是他的体力已然不支，走了不过二三里便突然倒下。芸娘吓了一跳，忙停下查看，却见他面色苍白，双眉紧皱，表情十分痛苦。芸娘用尽全力，将他拖到一棵树下靠坐着，问道：“是谢焘把你伤成这样的？”暗道数年不见，谢焘本事见长。
　　杨天鹄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芸娘道：“你伤在哪里？我帮你包扎一下。”杨天鹄道：“后背被砍了一刀。”芸娘点点头，伸手便要解他衣襟。杨天鹄无奈地问道：“你身上有绷带伤药吗？”芸娘摇头，杨天鹄苦笑道：“什么都没有你脱我衣裳做什么？！我如今失了血，怕冷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