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堂》东吴笑笑娘

41、第四十一章 伤心往事

　　他含笑看了芸娘一眼，“你母亲见我闲着无事，便让我教你读书，所以我应该算是你的师傅。”叹了口气道：“想来你是全忘了。”芸娘点点头道：“是不记得。后来呢？”杨天鹄道：“我除了教你读书，得了空闲也会同卢镇四处游历，或坐而论道，亦或演练兵阵，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便更加不愿意回去。我隐姓埋名在你家过了七八年，你虽渐渐大了，但你父母仍是让你跟着我读书。有一天，你母亲来找我，与我谈了许久。”
　　他停了下来，芸娘忙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他看着火堆道：“我事后想来，她那时应当已经预料到了后事，所以才会来找我，可惜我当时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脸上浮现一丝伤感，沉默了许久，才又缓缓说道：“她跟我说你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好，怕是不久于世。”
　　“我吓了一跳，她又说他们只对你放心不下，怕你父亲突然辞世，你会失怙无依。然后她便问我，可愿意娶你……”芸娘张着嘴望着他，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当时已然呆了，卢家虽说只是朔方守将，手中却掌着大越近两成的兵力，比起崔氏那样的闲散公侯，不知强了多少倍，你虽是庶女，却也不会愁嫁，而我又比你大了十多岁，怎敢那般肖想。”
　　芸娘盯着他，试图分辨他话的真伪，他道：“你母亲一再对我说，这是她与你父亲再三考虑后做的决定，他们对我的人品才能十分欣赏，也放心将你交给我。若我愿意，他们便使人到益州，向我父亲说明此事。”
　　他飞快地看了芸娘一眼道：“你那时已是十分的美貌，性子也活泼，我又怎会不愿意，只是太受宠若惊，一时反应不过来，你母亲便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芸娘斟酌着问道：“你是说……我们原来是有婚约的？”杨天鹄点点头道：“你父母是想将你嫁给我，只是我当时太过震惊，没有当场答应，待我准备向他们求娶时，变故却不期而至。”
　　“那年朔方特别冷，冬至那夜，你父亲突然病倒了，没几日便去了。你父亲突然离世，府里乱成了一团，还是卢夫人最先冷静下来，一面上奏皇帝，一面治丧。你母亲则日夜守在你父亲灵前，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
　　“你父亲头七那日，我陪着守夜，你母亲悄悄对我说，让我趁你父亲下葬时寻机带你离开。我不明所以，她却不愿多说，只让我依言照做。我素来敬重她，虽觉不妥，仍是应了下来。”
　　“谁知你父亲下葬前夜，我正在盘算如何带你离开，你母亲身边的侍女奄奄一息地来找我，让我带你快走。”
　　芸娘皱眉道：“怎会奄奄一息？”杨天鹄道：“自然是被打的，她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找的我。”芸娘奇道：“谁打的？”杨天鹄道：“我那时怎会知道，忙问她是怎么了，你母亲在哪里。她却已说不出话了，只指着门外让我快走。”
　　芸娘想了想道：“那你定是没走成！”杨天鹄道：“是的。我见她是活不成了，虽觉不忍，仍是撇下了她去找你。你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走，非要去找你母亲。我拗不过你，只得带着你去找她。你母亲却不在，院中空无一人，连婢女也不知所踪，你突然就哭了起来，叫道：‘娘被她害死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你已哭着跑到灵堂，我追着你过去，发现你父亲棺椁旁还放了一具较小些的棺木。你瑟瑟发抖，却仍拼命地去掀那棺盖。那已被钉死的棺盖岂是你能打开的，你哭着求我，说你娘被他们关在里面，我虽然不信，但那棺材着实蹊跷，白日尚且不在，便心一横，将那棺盖撬开……”
　　洞外吹来一阵风，火光摇曳，照在斑驳的石壁上，显得异常阴森。芸娘想像着他说的场景，心里打了个突突，往他身边挪了挪。杨天鹄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棺里果然是你母亲，只是她已被勒死，白绫尚绕在颈上。你大叫一声昏死了过去，我脑中亦是一片空白，半晌动弹不得。”
　　芸娘默然，她虽不曾亲历，如今听着，仍能感觉到来自心底深处的哀恸，十余年前那小小的芸娘又是怎样的伤心和绝望。
　　杨天鹄道：“这时卢夫人母子到了，卢镇见到棺中的你母亲，也吃了一惊，喝问是怎么回事。卢夫人却说你母亲太过思念你父亲，悲难自抑，投缳自尽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母亲分明是被勒死的，卢镇自然也知道，他却只命人将你抱回房，令人将那棺木重新钉上。”
　　“我那时突然就明白了，你母亲是被卢夫人害死的。她不是什么大度贤淑的女人，她将对你母亲的恨深深地藏在心里，恨得你父亲一死便要置她于死地！”
　　“你母亲应当已经感觉到了，否则不会让我带你走，只是我终是没能护住你。那日之后，我也被关押了起来，卢夫人几次欲杀我，都被卢镇制止。”
　　“我求卢镇让我见见你，他答应了，偷偷带我去了你房间。你那时被终日绑在房中，我心中大痛，质问卢镇为何要这般对待自己的妹妹，卢镇道是你如同疯了一般要刺杀卢夫人，他不得已才这么做。”
　　“我求他放了你，让我带你走，他犹豫不决，最后仍是答应了，谁知却被卢夫人发现。我迫不得已只能表露身份，并告诉她卢将军临终前已将你许配给我，希望能借崔家之名保住你。她自是不信，让我回家带婚书前来，我怎能让你孤身留在那里，卢镇却说他会照看你。”
　　他闭目长叹道：“我那时将他视为知己，他虽刻意掩盖你母亲之死的真相，却也是为了他的生母卢夫人，况且他平日对你颇为疼爱，我便信了他。这是我此生犯的最大的错！”
　　“我走后没多久，卢夫人以你悲伤过度、神智不清为由，将你送到了郊外的田庄休养。卢镇也怕你留下来会生事，所以并未阻止。”
　　芸娘轻声道：“是不是在那里出了变故？”杨天鹄道：“我们都低估了卢夫人，她恨你母亲不奇怪，却没料到她会连你也不放过。一天夜里，田庄突然进了贼，奇就奇在侍卫竟然都没发现，任那些贼人将你掳走。待卢镇得到消息一路追踪过去，你已不堪羞辱跳崖自尽了。”
　　芸娘冷笑一声道：“跳崖？”按杨天鹄的说法，小芸娘应该是个有心气的孩子，她为母报仇敢刺杀卢夫人，又怎会大仇未报便跳了崖。她抬眼道：“那些贼人呢？”杨天鹄道：“卢镇一怒之下忍不住将他们都杀了。”
　　芸娘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说道：“忍不住？是啊，怎么能忍得住！”卢镇明显又在为卢夫人遮掩。看来在卢镇心中，除了母亲，旁人的性命都算不得什么，哪怕是与他有着血亲的妹妹。
　　杨天鹄沉默许久，轻声道：“我带着婚书和聘礼赶到朔方，只看到了你的衣冠冢。我伤心欲绝，在你出事的地方搜寻了大半年才死了心。你父母都不在了，你又……我视为知交的卢镇也令我大为失望，朔方已无可留恋，我便离开了。”
　　芸娘道：“那你后来怎么会跟了苏泰？”杨天鹄道：“我那时心中很苦闷，一度觉得生无可恋，便没有回家，四处游荡。谁知卢夫人可能是怕我将卢家的隐私说出去，连我都不愿放过，我连连遇险。最危急的一次是在雒阳郊外，若不是王爷相救，我便被他们杀了。那时我突然想到，卢家纵然势力再大，总大不过苏氏。我们家虽远离朝政，却也知谢卢素为一体，而皇家又将谢氏视为眼中钉，若想为你们母女报仇，我们崔家是无能为力，但身为皇帝亲弟弟的吴王定然可以。于是我便投到王爷门下，做了他的幕僚。谁知他的处境也十分微妙，自保尚且吃力，根本撼动不了谢卢两家。而我在相处中慢慢发觉，他是个可成大器的明主，值得一保，便渐渐收起了利用之心，全心全意地辅助他。”
　　芸娘咬着唇，轻道一声：“多谢！”杨天鹄望着她道：“你后来遇到了什么事？是怎么脱的险？又是怎么……跟的舒桐？”芸娘摇头道：“我都不知道。”她不是真的芸娘，又怎么会知道。
　　杨天鹄道：“他从未同你说过？”芸娘又摇摇头。杨天鹄沉吟片刻道：“我在王府第一眼见到你，就认出了你，回去后便着手打探你的事，发现舒桐有个叔父在朔方，你出事时他正好也在那里。会不会是他救的你？而你受了伤，记不起往事，他便带你回了庐江。可他若不知道你的身世，为何要叫你芸娘？你可知你母亲便是姓云！”
　　芸娘觉得他分析的很有道理，只是真正的芸娘当时有没有失忆？若是没有，又怎会甘心跟舒桐走？舒桐又知不知道芸娘的身世？这些如今都已无从知晓了。她淡淡地笑了笑道：“若是这样伤心的往事，不记得反而更好！”

作者有话说

　　你们想看芸娘爹妈的故事吗？